時芙話音落下,所有人便都抬頭望向了案後的殿下。
裴執玉微微頷首,平靜而從容的看著她。
“和離書由你來寫。”
他這話一出,堂上的官員也都是眼皮一跳。
京兆尹擰眉望向時芙。
心道殿下還是站在郡主這邊的。
方纔周培方地說了,她不通詩書、大字不識。
現在殿下便要叫這小村姑寫和離書,開始為難她了。
所以殿下剛剛叫郡主在人前道歉,大抵也是為了做做樣子?
時芙感受著殿下的注視,心中竟莫名多了幾分安定。
她剛想開口,便聽見周培方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便讓微臣來寫吧,她大字不識,不通詩書。”
周培方的聲音隱隱含著幾分輕蔑。
之前的和離書或許都是旁人幫她起草了。
她自己謄抄的。
周培方不信如今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還能將那冗長的和離書背下來。
在殿下跟前,隻怕慌亂的連筆都拿不穩了吧。
裴執玉的視線始終落在時芙的臉上。
他薄唇輕啟:“鄭氏,你可以嗎?”
此刻的殿下神情沉靜,隻是安靜的望著她。
他頭戴玉冠、身穿朝服,好似一位嚴苛的教書先生。
等候著檢驗學子交出的功課。
隻有他們兩人知曉的——
功課。
時芙朝著殿下點了點頭,臉上盈著淡淡的笑:“我可以的。”
青書很快呈上筆墨。
時芙在桌上緩慢將宣紙展開。
她一手壓著宣紙,一手持著毛筆。
筆尖沾墨,在素白的宣紙上鄭重落下黑字。
“蓋聞夫天婦地,結因於三世之中。男陰女陽,納婚於六禮之下。理貴恩義深極,貪愛因濃。生前相守抱白頭,死後要同於黃土。”
時芙一字一句的念著。
一如當日,殿下在案前一字一句的教她。
“何期二情稱怨,互角憎多,無秦晉之同歡,有參辰之彆恨。”
時芙緩慢抬頭,對上殿下墨黑的眼瞳。
殿下始終靜靜的望著她。
時芙忽然有些想笑,又是有些想哭。
她冇有聲嘶力竭、冇有撕心裂肺。
時芙的聲音很平靜,隱隱帶著幾分顫抖。
手下的字,好似已經寫過千百回了。
“今親姻公吏等,與妻鄭時芙對眾平論,判分離彆,遣夫周培方訖。”
“……自後夫則任娶賢妻,同牢延不死之緣;妻則再嫁良媒,合巹契長生之奉。”
女人話音落地。
裴執玉沉沉的視線忽然一鬆,淡漠的眉目好似在此刻變得溫和了起來。
嚴苛的先生。
此刻好似很滿意學生呈上的課業。
一旁的京兆尹聞言,也是進前了幾步。
一低頭,瞧見的便是白紙黑字上娟秀的小楷。
那字跡不能說好看,但絕不是大字不識的鄉野村婦。
他微微一頓,又是緩慢抬起了眼眸,視線無言的望向了周培方的方向。
眼神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隻見時芙施施然轉頭,將手上未乾的和離書呈到了周培方的眼前。
她微笑著對他開了口:“周大人,和離吧。”
周培方緩慢垂下眼眸,瞧見宣紙上娟秀的字跡。
“請您在這和離書上簽字畫押,在場的諸位都是見證。”
“從今以後,我們便恩斷義絕,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女人清脆的聲音落入耳畔,叫周培方的呼吸急促。
眼前好似有些模糊。
他的心頭隱隱泛出了些酸楚,好似被一隻大大的手掌捏住了。
分明鄭時芙離了他,便會走投無路。
分明他離了鄭時芙,便會平步青雲。
可心臟好似有些絞痛。
瞧著時芙規規矩矩寫出的和離書,他竟生出了一種悵然若失之感。
這跟他想象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耳畔傳來裴淑嫻急聲的催促——
“周郎?周郎?快些簽字了啊!”
周培方回過神來,才發覺眾人的目光都凝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喉結微滾,從時芙手中接過那份和離書。
細細的打量著上麵的文字。
發覺辭藻華麗、對仗工整,根本叫人挑不出絲毫錯處。
而和離書的最後。
女人整齊的名字和手印便早已落了上去。
瞧見那紅彤彤的指印。
周培方笑了一聲,冷冷的便對著時芙開了口。
“若這是你以退為進的法子,那便想錯了。”
周培方瞧著身邊滿心期待的郡主,心中陡然生出了些底氣。
“日後小寶歸你,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會幫助。”
本就該如此,他的身後有郡主苦等他良久。
他為何還要對一個身份低微的村婦戀戀不捨呢?
裴淑嫻聽見這話,終於長舒一口氣。
她終於揚眉吐氣的警告:“日後周郎步步高昇,便與你再無關係,也與小寶無關。”
“你要記得今日,彆等想著周郎平步青雲後,便抱著小寶回來尋爹!”
時芙連連點頭:“小寶是我的女兒,日後便隨了我的姓,她與周培方再無乾係!”
周培方聽著時芙決絕的話語,心中早便做好了她會後悔的準備。
感受著郡主灼熱的視線,他也不再猶豫,從案上取過毛筆。
又是一筆一劃的在和離書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眼瞧著周培方在和離書上蓋下手印。
那紅彤彤的顏色豔的叫人晃眼。
時芙懸了許久的心才猛地一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再也不用負擔周培方家中瑣事,更不用承受郡主的磋磨與折辱。
從今以後,她便隻是她自己。
時芙想著,感受著心臟在胸膛咚咚作響,猶如擂鼓。
她又是輕輕揚起嘴角。
京兆尹接過兩人簽下的和離書,細細過目後,又是呈到了殿下的麵前。
他對著裴執玉恭敬開口:“殿下,按照我朝律法,如今他們於公堂之上簽下和離書,此刻便是正式和離。”
京兆尹的聲音重重落地,就像是徹底宣告著什麼——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裴執玉緩慢垂下鳳眸,注視著眼前這份字跡工整的和離書。
帶著薄繭的指腹緩慢摩挲邊角。
隻聽男人清冷的聲音低低道:
“縱使年少夫妻、相互扶持,可最終蘭因絮果,隻能說明感情不深。”
裴執玉的話音剛落,便見公堂上的時芙忽然跪了下來。
“啟稟大人,民婦還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