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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放勳與八元(三之一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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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勳與伯奮

第一章

曆山骨笛,初結塵緣

陶唐故地的春晨,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薄霜。白濛濛的霧靄趴在曆山的溝壑裡,把田埂上的枯草染成銀白,連風都帶著冰碴子,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伯奮蹲在裂開的田埂上,指尖劃過凍得硬邦邦的土地,土塊硌得指節生疼,倒像是撫摸著自家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那是歲月刻下的倔強,也是藏著生機的隱忍。他懷裡揣著片磨得光滑的龜甲,甲麵上用青銅刀刻著昨夜觀星的記錄,紋路裡還嵌著沒擦淨的硃砂:鬥柄指向正東第三日,本該是凍土解凍、萬物蘇生的時節,可這地底下的冰碴子,卻比往年厚了半指,踩上去能聽見細碎的碎裂聲,像誰在土裡埋了滿地碎玉。

“先生,這土還能下種嗎?”身後傳來少年的聲音,清潤得像山澗剛融的泉水,帶著點水汽的甜。

伯奮回頭時,正撞見晨光從霧裡鑽出來,恰好落在說話人的肩頭。那是個穿粗麻衣的少年,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鬆鬆垮垮係著根麻繩,上麵掛著支獸骨磨成的短笛,笛孔裡還沾著新鮮的草屑,一看便知剛在田埂上跑過。他認得這少年,是帝嚳的次子放勳,前幾日就見他在曆山附近轉悠,不是幫獵戶修補被雪壓塌的陷阱,就是蹲在溪邊跟著農婦學編草繩,指尖被草葉割出細口子也不在意,全無半分金枝玉葉的貴胄氣,倒像個土生土長的山娃子。

“你看這冰碴子。”伯奮抬起手,用指關節敲了敲腳邊的凍土,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像敲在老榆木的樹樁上,“春分已過三日,地脈還沒醒透,就像人還在冬眠,你把種子塞進去,它怎肯冒頭?”

放勳沒說話,徑直蹲下身,學著他的樣子伸手摸土。少年的指尖白淨,卻凍得發紅,觸到冰碴時微微一顫,卻沒縮回去,反而把掌心整個貼在地上,像是要用體溫焐化那層寒意。“我聽村裡張阿婆說,三十年前也有過這種年成,”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認真的思索,睫毛上還沾著霧水凝成的小水珠,“後來是顓頊帝的後裔想出法子,在田裡燒草木灰,用煙氣把地脈催醒了。”

伯奮心裡猛地一亮。他鑽研曆法三十餘年,觀星象定節氣,測日影知農時,自認把天時揣摩得通透,卻從未想過用人間煙火調和天時的滯澀。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放勳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是幫人翻地時沾的;手掌心有磨出的繭,是編草繩留下的;可說起農事時,那雙眼睛裡的光比東方剛升起的啟明星還亮,帶著股子不管不顧的熱忱。

“你是帝子,金鑾殿裡的書簡還讀不完,怎會留意這些田埂上的瑣事?”伯奮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他見過太多帝胄子弟,要麼沉迷於祭祀鬼神的玄虛,要麼醉心於車馬儀仗的奢華,誰會把老農的絮叨記在心上?

放勳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骨笛,笛身上雕刻的玄鳥紋路已被摸得發亮,露出溫潤的象牙色。“是我母妃生前教的。”他的聲音輕了些,帶著點懷唸的暖意,“母妃是部落裡的農女出身,總說帝王的子民在土裡刨食,帝王就該知道土的脾氣。她教我辨認五穀,教我看墒情,還說這骨笛吹好了,能引來雨水呢。”說著,他把骨笛湊到唇邊,吹了個簡單的調子,笛音清越,在晨霧裡蕩開,竟真有幾隻麻雀從遠處的槐樹上飛起來,繞著他們盤旋了兩圈。

那天下午,伯奮跟著放勳去了村裡的柴房。柴房低矮,彌漫著鬆針和乾草的氣息,牆角堆著半人高的草木灰,是放勳這幾日跟著村民燒秸稈攢下的。“阿婆說,草木灰性暖,還能肥田。”放勳抱起一捆稻草紮的灰袋,掂量了掂量,遞給伯奮一袋,“咱們試試?”

兩人扛著灰袋往田裡走,春陽漸漸爬高,霧散了些,露出遠處黛青色的山影。伯奮撒灰的動作生澀,灰末被風吹得滿臉都是,嗆得他直咳嗽;放勳卻熟稔得很,順著田壟的走向撒,灰末落在凍土上,像給大地蓋了層薄薄的絨毯。太陽一曬,灰層底下竟真有細小的水汽冒出來,帶著泥土特有的腥甜。有個瞎眼的老農拄著柺杖摸索著走過來,枯瘦的手指插進灰層下的土裡,摸到一點濕潤的土塊,突然老淚縱橫,渾濁的眼淚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淌:“天可憐見,終於能下種了……我家娃再不用啃樹皮了。”

傍晚收工時,放勳邀伯奮去他借住的茅屋歇息。那茅屋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屋頂蓋著茅草,牆是黃泥糊的,門口曬著幾串乾辣椒和玉米棒子,像掛著串紅黃相間的珠子。屋裡更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石桌,牆角堆著幾本用麻繩捆著的竹簡,是放勳從宮裡帶來的農書。

夜裡,伯奮躺在放勳讓出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驚蟄剛過,蟲兒們醒得遲,叫聲稀稀拉拉的,卻透著股鮮活的勁兒。他想起自己的身世——身為顓頊帝的嫡係後裔,本該在帝宮執掌曆法,輔佐朝政,卻因不肯附和權貴修改農時,觸怒了掌管祭祀的大臣,被打發到這曆山腳下,成了個沒人問津的棄子。這些年,他守著星圖和龜甲,像守著塊捂不熱的石頭,心裡的寒涼,比今日田埂上的凍土還甚。

可此刻,他聽著隔壁石屋裡,放勳用那支骨笛吹著不知名的調子。笛音不高亢,也不華麗,像田埂上拂過的風,像灶台上嫋嫋的煙,像老農吆喝牲口的調子,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一點點滲進他心裡。伯奮忽然覺得,這窮山惡水的曆山,竟比雕梁畫棟的帝宮更讓人踏實。

第二日清晨,放勳推開茅屋的門,發現石桌的露水上麵,放著片新刻的龜甲。龜甲上的紋路比昨夜那片更精細,不僅標注著未來十日的播種吉日,還畫著個簡易的星圖,北鬥七星的位置旁,用小字刻著:“辰時撒種,午時澆水,順天應人,方得豐年。”落款處,是個小小的“奮”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儘了力氣。

放勳拿起龜甲,對著晨光看。陽光透過龜甲的裂紋,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他聽見石屋裡傳來動靜,知道是伯奮醒了,便把骨笛湊到唇邊,吹了段更明快的調子。笛音穿過晨霧,落在曆山的田埂上,落在剛蘇醒的土地上,也落在兩個同樣懷揣赤心的人心裡,像一顆種子,悄悄紮下了根。

第二章

宮牆暗影,初論忠誠

帝嚳的病榻前,青銅燈盞的火苗忽明忽暗,將帳幔上繡的日月星辰投在牆壁上,像片晃動的碎銀。放勳正用陶碗給父親喂藥,藥汁熬得濃稠,帶著苦艾的澀味,他小心地吹了吹,才遞到父親唇邊。帳外突然傳來甲士的嗬斥聲,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震得地麵都微微發顫。

“是伯奮。”帝嚳喘著氣說,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錦被,指節泛白,“他昨日闖宮,說要奏報曆法錯亂的事,被你兄長扣在偏殿了。”

放勳的手猛地一抖,藥汁灑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褐色的漬痕,像滴凝固的血。他太知道伯奮的脾氣了——那是條認死理的犟牛,見不得天道被人糊弄。前幾日帝摯為了趕在秋獵前舉行祭天儀式,硬把夏至提前了十日,伯奮在觀星台跟欽天監的官員吵了三天三夜,氣得把祖傳的青銅星盤都砸了,碎片濺起來,在他手背上劃了道深口子,至今還結著痂。

他放下藥碗,剛走到殿門,就聽見偏殿方向傳來皮鞭抽打的脆響,夾雜著壓抑的悶哼。繞過迴廊時,正撞見帝摯的親信拿著浸了鹽水的皮鞭,一下下往伯奮背上抽。伯奮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暗紅的血順著衣擺往下滴,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可他手裡卻死死攥著片龜甲,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嘴裡反複唸叨:“鬥柄未指午,何以稱夏至?誤了農時,百姓要餓肚子的……”

“伯奮叔父!”放勳衝過去,張開雙臂護在伯奮身前,皮鞭結結實實地落在他肩上,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火辣辣地疼,瞬間麻了半邊身子。

帝摯從廊柱的陰影裡走出來,他穿著繡著金紋的朝服,領口還沾著酒漬,顯然剛從宴會上過來。“放勳,你倒會做好人。”他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聲音裡帶著酒氣的慵懶,卻藏著淬了冰的寒意,“這老頑固竟敢質疑我的決定,你說該當何罪?”

“兄長,伯奮叔父是顓頊後裔,執掌曆法百年,觀星定節從未出過差錯,他說的錯不了。”放勳扶起伯奮,見他嘴角溢位血沫,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心頭發緊,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祭天當順天時,若強行更改,不僅違逆天道,更會誤了播種的時節,恐招天譴。”

“天譴?”帝摯突然冷笑,一腳踹翻旁邊的案幾,竹簡散落一地,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在這帝宮之內,我就是天!我說夏至是今日,它就得是今日!放勳,你護著他,是不是覺得他比我這個儲君還重要?”他的目光像鷹隼,死死盯著放勳,帶著毫不掩飾的猜忌。

伯奮突然掙開放勳的攙扶,踉蹌著跪下,膝蓋撞在青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將那片龜甲高高舉過頭頂,甲麵上刻著連日來觀測的星象軌跡,紋路裡還沾著未乾的血跡:“儲君息怒!臣並非質疑您的威嚴,隻是曆法乃農之本,是百姓活命的根。誤了節氣,播下去的種子發不了芽,秋收時就會顆粒無收。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再等七日,鬥柄必指午位,那時舉行祭天儀式,才合天意!”

帝摯的目光在龜甲上掃過,又落在放勳緊繃的臉上,突然咧開嘴笑了,笑容卻沒達眼底:“好啊,我就等七日。但若七日後鬥柄不指午位,你和他,一起去喂宮門外的獒犬。”說完,他甩袖而去,金紋朝服的下擺掃過散落的竹簡,留下一串傲慢的腳步聲。

那七日,放勳和伯奮守在觀星台。觀星台建在宮牆最高處,四壁透風,夜裡的寒氣能凍透骨頭。伯奮忍著背上的傷,夜夜趴在觀星台上,用青銅尺量著鬥柄的角度,在竹簡上畫下密密麻麻的軌跡;放勳則守在他身邊,給他熬藥、研墨,夜裡冷了,就把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身上,自己裹著件單薄的麻布衫,凍得瑟瑟發抖也不肯吭聲。

第五日夜裡,狂風驟起,烏雲像墨汁一樣潑滿了天空,連月亮的影子都看不見。伯奮急得咳血,鮮紅的血滴在竹簡上,暈開一朵朵慘烈的花:“若今夜看不見星,前幾日的記錄就斷了鏈,就算七日後果真鬥柄指午,也拿不出完整的憑證……”

放勳突然取下腰間的骨笛,在呼嘯的風裡吹奏起來。笛聲不高,卻帶著股執拗的清亮,像要穿透層層烏雲,直抵天際。奇怪的是,吹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烏雲竟真的裂開道縫隙,鬥柄的星光恰好漏下來,像銀線一樣落在伯奮的竹簡上,照亮了那些細密的刻痕。

“是玄鳥的靈韻。”伯奮望著那道星光,喃喃道,眼眶有些發紅,“你母妃是玄鳥部落的人,這骨笛是她用玄鳥翅骨做的,沾了她的血脈,能通天地。”

放勳沒說話,隻是把骨笛貼在唇邊,繼續吹著。笛聲在觀星台的石欄間回蕩,像在跟天地對話,又像在安撫那些被烏雲困住的星子。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烏雲徹底散去,他才放下骨笛,指尖早已凍得僵硬,卻覺得心裡暖烘烘的——他彷彿看見母親站在雲端,正對著他微笑。

第七日午時,日影恰好落在觀星台中央的中線,分毫不差。放勳抬頭望去,湛藍的天空中,鬥柄果然直指午位,像根精準的指標。伯奮捧著竹簡,踉蹌著衝到帝宮,卻見帝摯正在大殿裡飲酒作樂,舞姬們穿著薄紗跳舞,絲竹聲蓋過了他的稟報。帝摯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揮揮手讓他退下,根本不在意什麼曆法準不準。

“看來是我多事了。”伯奮站在殿外,望著宮牆上盤旋的烏鴉,苦笑一聲,將竹簡遞給放勳,“這天下,終究是你們兄弟的,誰會真的在乎幾顆星星的位置。”

放勳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布滿老繭,指腹因為常年刻龜甲而凹陷,比自己這雙握過農具的手還要粗糙。“叔父,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儲君的認可,是百姓的飽暖。”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若有朝一日我能執掌天下,必讓曆法如北鬥般準,讓耕種的人知時知節,讓你的心血,不白流。”

伯奮看著他眼裡的光,那光比觀星台上的星光還亮,帶著股要把黑夜劈開的勁兒。他突然明白了——所謂忠誠,從來不是對著某個權貴磕頭,不是死守著那身官服,而是守住心裡的道,護著該護的人。就像這曆法,縱有強權想扭曲它,總有認死理的人,用骨血去校準它的軌跡。

他把那片刻滿星象的龜甲塞進放勳手裡,甲麵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像一團不會熄滅的火。“公子記住今日之言。”伯奮深深一揖,背影在宮牆的陰影裡,竟比那些雕梁畫棟還要挺拔,“伯奮這條命,往後就跟著公子,校準這天下的‘節氣’。”

風穿過觀星台的石欄,帶著遠處農田裡新麥的清香。放勳握緊手裡的龜甲和骨笛,突然覺得,這宮牆再高,陰影再濃,也擋不住那些要往光亮處去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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