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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放勳與八元(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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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勳與伯奮:青史載赤心

第三章

曆山炊煙,漸播赤誠

被帝摯軟禁的第三年,曆山的春陽總算有了暖意。放勳在茅屋前辟出的空地,被往來的腳步踩得結實,泥土裡混著去年的麥秸,踩上去軟軟的。他用根燒焦的樹枝在地上畫星圖,北鬥七星的鬥柄被他畫得格外長,像根能指點方向的柺杖。孩子們圍著他,手裡攥著剛編的草星——用麥稈紮的小玩意兒,卻被他們舉得高高的,像捧著真的星星。

“看這北鬥,鬥柄指東是春,該下種;指南是夏,要鋤草;指西是秋,該收割;指北是冬,便藏糧。”放勳的聲音被風送得很遠,落在田埂上正在翻地的農婦耳裡,也落在遠處山坡上放牛的老漢心裡。他的粗布衣洗得發白,袖口打著補丁,可說起星象時,眼裡的光比春陽還亮。

有個叫石生的少年突然擠到前麵,他剛幫家裡挑完水,水桶還放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扁擔斜斜地靠著。“公子,您是帝子,為啥不去爭儲君之位?”石生的聲音帶著孩童的直白,還帶著點替他不平的憤懣,“我爹說,帝摯把您的封地都收了,還派人盯著曆山,您就甘心在這兒教我們看星星?”

放勳笑了,伸手擦掉石生鼻尖上的泥點,那泥點是剛才編草星時蹭上的,帶著新鮮的土氣。“你娘會因為彆人搶了她的鋤頭,就不插秧了嗎?”他反問,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彎腰插秧的農婦,她們的褲腳沾著泥水,動作卻麻利得很。

石生使勁搖頭:“俺娘纔不!她說鋤頭沒了能再做,誤了農時,一年的收成就沒了。”

“就是這個理。”放勳把樹枝遞給石生,讓他試著畫鬥柄,“儲君之位就像鋤頭,搶來搶去沒用,得會用它種莊稼才行。要是拿著鋤頭不乾活,還不如一根燒火棍。”

伯奮拄著柺杖站在一旁,棗木柺杖的底端被磨得光滑,映出他鬢角的白發。他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可每日辰時,他總會準時出現在空地上,講授節氣與農事的關聯。此刻聽著放勳的話,他悄悄從懷裡掏出竹簡,用骨刀在上麵刻下:“放勳言,權如器,在德不在爭。”刻痕不深,卻字字清晰,像要刻進心裡。

他想起前幾日,帝摯派來的密使趁著夜色摸到他的茅屋。那人穿著黑衣,聲音壓得很低,說隻要他肯在朝堂上汙衊放勳“私通共工氏,意圖謀反”,就封他為欽天監令,賞黃金百兩,還能把他遷回帝宮居住。伯奮當時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看著那人從懷裡掏出密信。等密使走後,他點了把火,把那封蓋著帝摯私印的密信燒成了灰燼,然後端著灰燼走到田裡,一點點撒在剛出苗的麥田裡,嘴裡唸叨著:“給莊稼當肥料,都嫌你這黑心肝的東西臟。”

那時曆山剛遭過蝗災,地裡的莊稼被啃得隻剩根茬,百姓家裡的存糧見了底,連最耐旱的粟米都成了稀罕物。放勳把自己僅有的兩袋粟米全分了,一家一碗,不多,卻夠撐過最難的幾日。他自己則每日啃樹皮充饑,樹皮澀得發苦,颳得喉嚨生疼,夜裡咳得更厲害了,可第二天站在空地上,聲音依舊洪亮。

伯奮見了,悄悄回了趟老宅。那宅子在曆山深處,早已破敗,牆角的磚縫裡長著野草。他從梁上的暗格裡摸出個木盒,裡麵裝著塊祖傳的玉玨,羊脂白的,上麵刻著“顓頊氏”三個字,是當年顓頊帝親手賜給先祖的。他把玉玨揣在懷裡,走了三十裡山路,到鎮上的當鋪當了十石糧食,趁著月色,一袋袋搬到放勳的茅屋外,連腳印都仔細掃乾淨了。

放勳發現糧食時,天剛矇矇亮。他摸著糧袋上粗糙的麻布,突然摸到根絲繩——那是係玉玨的紅繩,上麵還沾著點老宅梁上的灰塵。他心裡一緊,拿著絲繩快步走到伯奮的茅屋。推開門時,正見伯奮對著空木盒發呆,木盒的底麵上,刻著“顓頊後裔,當守農時”八個字,刻痕被歲月磨得淺了,卻依舊能看清筆鋒裡的執拗。

“叔父,這玉玨是您祖上傳下來的……”放勳的聲音有些發澀,他知道這玉玨對伯奮意味著什麼,那是家族的根,是血脈的見證。

“祖上傳的,不光是玉玨。”伯奮打斷他,把空木盒合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你看窗外。”

放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空地上,前幾日還為搶野菜吵得麵紅耳赤的百姓,此刻正圍在一起學編農具。石生的爹教大家編竹筐,張阿婆則教年輕媳婦們納鞋底,連最孤僻的聾子大叔,都在一旁默默削著木犁,木屑簌簌落在他的補丁褲上。

“你看他們,”伯奮的聲音裡帶著感慨,“前幾日還在為搶野菜打架,現在卻能一起乾活——這纔是顓頊帝留下的真東西:不是血脈,不是玉玨,是抱團活下去的法子。”他頓了頓,看著放勳,“玉玨能當糧食嗎?能讓他們不餓肚子嗎?不能。但這十石糧能。”

放勳沒再說話。他拿著絲繩,跑了三天山路,把玉玨贖了回來。玉玨的邊角磕掉了一小塊,卻更顯溫潤。他用新的紅繩係好,親自戴在伯奮脖子上:“那這玉玨,就該戴在懂它的人身上。它護了您的先祖,您護了曆山的百姓,這纔是它該有的用處。”

為了讓百姓信任新曆法,伯奮想出個笨法子:在村裡的老槐樹上掛塊三尺寬的木牌,每日天不亮,他就拄著柺杖去寫該做的農活。今日寫“曬穀防黴變,午時翻三遍”,明日寫“鋤草要留三分根,免得傷了田埂”,字是用炭筆寫的,筆畫粗重,連不識字的孩童都能看懂圖畫——他會在字旁邊畫個小太陽,提醒午時曬穀;畫把小鋤頭,標出該留的草根長度。

有次預報三日後要下暴雨,伯奮在木牌上寫“加固糧倉,墊高三尺,用塑料布蓋頂”。起初有人不信,說“天上連朵雲都沒有,哪來的暴雨”,可看著伯奮在雨前兩日就帶頭往糧倉底下墊石頭,半信半疑地跟著做了。結果第三日午時,瓢潑大雨真的傾盆而下,連下了一天一夜。那些沒加固糧倉的人家,糧食泡了湯;照著木牌做的,卻保住了大半存糧。

“伯奮先生的木牌,比帝宮裡的詔令還靈。”有個掉了牙的老農摸著木牌上的炭痕,笑得滿臉皺紋擠成了花,“宮裡的詔令說‘秋收加倍’,可咱連種子都保不住,咋加倍?先生的木牌不說大話,隻教咱實在的。”

伯奮聽了,卻把木牌摘下來,送到放勳的茅屋。“該讓他們知道,這法子不是我想的,是公子教的。”他把炭筆塞進放勳手裡,“公子比我懂民心,也比我會教他們活下去。”

放勳卻把木牌重新掛回老槐樹,炭筆在他手裡轉了個圈。“誰想的不重要,管用才重要。”他望著樹下圍著看木牌的百姓,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愁苦,多了些踏實的笑意,“叔父,您說這世上的忠誠,是不是也該這樣?不看對誰,隻看對不對事。對百姓有用的,纔是真忠誠。”

伯奮望著他,望著這個站在槐樹下的少年——他的頭發裡沾著草屑,手掌上有磨出的繭,可說起“對百姓有用”時,眼神裡的堅定比那玉玨還透亮。他突然屈膝跪下,柺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這是他第一次對放勳行大禮,不是因為他是帝嚳的次子,不是因為他有帝子的血脈,是因為他看懂了——這少年心裡裝的,從來不是龍椅上的鎏金,是千萬張等著吃飯的嘴,是千萬畝等著耕種的田。

“臣伯奮,願追隨公子,守此曆山,守此民心。”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字字千鈞,像在天地間立誓。

那天的晚霞,把曆山染成了金紅色,連老槐樹的葉子都像鍍了層金。放勳扶起伯奮時,發現他脖子上的玉玨,在霞光裡閃著溫潤的光,紅繩被汗水浸得發亮,玉玨的邊緣似乎還沾著點田埂上的泥,像塊浸了血與土的石頭,沉甸甸的,卻讓人心裡踏實。

遠處的茅屋裡,升起了嫋嫋炊煙,混著新麥的清香,在曆山的山穀裡慢慢散開。放勳知道,這炊煙裡藏著的,不隻是飯菜的香,還有一顆顆正在被暖熱的心。而他和伯奮,就像這老槐樹上的木牌,雖樸素,卻要為這炊煙,為這民心,一直立下去。

第四章

宮闈血影,赤心不移

帝嚳駕崩的訊息傳到曆山時,伯奮正在教孩童們辨認穀種。放勳聞訊趕回帝宮,卻被帝摯攔在宮門外,說“先君遺詔,傳位於我,你這逆子不配祭拜”。

放勳在宮門外跪了三日三夜,麻衣被雨水浸透,嘴唇凍得發紫。伯奮拄著柺杖趕來,把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身上,又從懷裡掏出塊熱餅:“公子,您得活著。先君在天有靈,不會看您這樣作踐自己。”

“叔父,我不是為自己跪。”放勳的聲音發顫,“我是想問問父親,他一輩子教我們‘民為邦本’,怎麼會留下那樣的遺詔?”

第四日清晨,宮門突然開啟,帝摯的親信抬著口薄棺出來,說“這是先君給你的遺物”。棺裡沒有金銀,隻有半塊發黴的粟米餅,餅上還留著牙印——那是放勳小時候,把自己的餅分給乞丐,父親誇他“有仁心”時,咬過的那半塊。

放勳抱著棺木,淚如雨下。伯奮卻盯著棺木的縫隙,突然道:“這不是先君的筆跡!遺詔的絹帛是新的,墨跡還沒乾,先君臥病半年,哪有力氣寫這個?”

他這話被宮牆上的甲士聽見,回報給帝摯。帝摯震怒,派人把伯奮抓進天牢,說要“誅九族”。

放勳瘋了似的衝進宮,在大殿上找到帝摯,撲通跪下:“兄長,要殺就殺我,伯奮叔父是無辜的!”

帝摯坐在龍椅上,把玩著父親的玉圭:“無辜?他說遺詔是假的,就是質疑我的帝位!放勳,你若想救他,就得答應我一件事——自廢雙腿,去曆山當個農夫,永遠彆回來。”

放勳望著殿外的日影,想起伯奮在觀星台咳著血畫星圖的樣子,想起他把玉玨當掉換糧食的樣子,突然笑了:“好,我答應你。”

他撿起地上的青銅劍,就要往腿上刺。伯奮突然被押了進來,見此情景,瘋了似的撲過去,用身子擋住放勳:“公子不可!您是要救天下的人,怎能廢了雙腿?”

“叔父……”

“彆叫我叔父!”伯奮吼道,聲音嘶啞,“我是顓頊後裔,生下來就該守曆法、護生民!您若廢了腿,誰來帶百姓過好日子?誰來讓我的曆法有用武之地?”

他轉向帝摯,挺直脊梁:“儲君要殺要剮,衝我來!但我有句話要說——您能堵得住我的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能改得了遺詔,改不了鬥柄的方向!”

帝摯被他眼裡的光嚇了一跳,竟一時說不出話。這時,欽天監的老臣突然闖進來,捧著竹簡跪地:“儲君!昨夜鬥柄突現彗星,天象示警,若再動殺戮,恐有大災!”

帝摯看著滿堂跪地的臣僚,又看看放勳決絕的臉,突然覺得這龍椅燙得坐不住。他揮手道:“把伯奮拉下去,關著!放勳,你滾回曆山,永遠彆讓我再看見你!”

放勳被趕出宮時,回頭望了眼天牢的方向。伯奮正隔著鐵窗看他,用口型說“守好曆山”。陽光落在伯奮的白發上,像撒了層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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