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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開端是無邊無際的深淵。
感官被剝奪殆儘。
既無聲響,也無光亮。
甚至察覺不到軀體的存在。
隨後一雙手從虛無中探入,穩穩托住了他。
掌心的溫度穿過皮層。
那是這世上唯一的落腳處。
指節修長有力。
賦予了他跌落之外的另一種可能。
一個渾厚的聲音隨之響起。
那聲音遙遠得像是從地平線壓來,落入耳廓時又分外清晰。
“找到你了,小傢夥。”寄靈在腦海中反覆咀嚼這段記憶。
掌心的溫度分毫不差。
那六個字早已嵌入他的骨血。
他偏愛這句話。
侍鱗宗竹林穿過的勁風太冷。
藏書閣飛簷下的銅鈴太吵。
藥田裡振翅的蟋蟀更是不知所雲。
哪一樣都比不上這六個字動聽。
“龍神大人,後來呢?”
寄靈趴在地上。
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
他身後的尾巴百無聊賴地甩動著,在地麵掃出輕微的沙沙聲。
螭吻端坐案前翻閱竹簡。
他掀起眼皮,視線在寄靈身上停留片串。
“後來什麼。”
“後來您把我撿回來之後呢,我是不是特彆小?”
寄靈伸出兩隻手。
他用力比了個拳頭大的圈,湊到螭吻麵前晃動。
螭吻冇有答話。
他看著那晃動的手指,眼底沉靜。
“比那個大一些。”
“那是多大?”
螭吻伸出一隻手,指尖微屈。
掌心圍出一個足以捧住幼瓜的弧度。
寄靈兩眼發亮,從地上彈起。
他蹲在螭吻膝邊仰臉望著。
“那我一定特彆輕,還縮成一團吧?”
“您當時覺得我可愛嗎?”
螭吻翻過一片竹簡,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竹麵。
“嗯。”
“是哪種嗯?”
“是說我輕的嗯,還是覺得我可愛的嗯?”
“都是。”
寄靈心滿意足,尾巴掃得更起勁了。
在木地板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他重新趴回地上。
“龍神大人,您今天講九嬰的故事吧。”
“昨天剛講過。”
“昨天講的是封印,今天我想聽它怎麼作亂。”
螭吻放下竹簡。
他側過頭,看向地上的少年。
這少年白髮齊肩,五官透著清雅。
那雙眼睛明亮澄澈,盛滿了對他人的信賴。
“你記得倒清楚。”
“當然了,您講的每一個故事我都記得。”
寄靈掰著手指一一清點。
“碎花鎮,鏡湖,古龍遺蹟,荒村,雪山。”
他越數越起勁,嗓音也不自覺拔高。
“龍神大人,那些地方真的有那麼大嗎?”
“鏡湖真的深不見底?”
“古龍遺蹟裡頭真的有壁畫?”
螭吻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冇有出聲。
“你想去看?”
“想。”寄靈脫口而出,冇有半分遲疑。
“我以後一定要去看看,每一個地方都去。”
“然後呢。”
“回來講給龍神大人聽。”寄靈歪了歪腦袋。
“您整天待在侍鱗宗,太悶了。”
“我去替您看,回來給您講。”
螭吻冇有應聲。
他將視線挪回竹簡,指尖按在邊緣,許久冇有動作。
“龍神大人?”
“聽到了。”
“那您覺得好不好嘛?”
“好。”
寄靈滿足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
他仰麵望著房梁上垂下的流蘇。
窗外風聲穿過,帶著藥田草木的清香。
他眯起雙眼,整個人舒展在陽光裡。
“龍神大人。”
“嗯。”
“您說我是被狐族丟下的,對吧?”
螭吻翻動竹簡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恢複原樣。
“是。”
“那我肯定是隻特彆弱小的狐狸。”
“小到他們覺得養不活,才丟掉的。”寄靈的語氣聽不出半分傷感,反倒帶著幾分理所應當的坦然。
“但是您撿到我了,您最厲害。”
“所以我活下來了。”
螭吻指尖按在竹簡的某行字上,長久不動。
“寄靈。”
“嗯?”
“去藥田把今天的草藥收了。”
“哦。”寄靈利落地爬起來,拍掉衣衫上的灰塵。
他向門口跑去。
跑出一半,他又折返,探頭進來。
“龍神大人,晚上繼續講故事。”
“去。”
“好嘞。”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雜亂的腳步聲伴著他與院中草木打招呼的動靜一併遠去。
螭吻獨坐案前。
他眼前的字句已然模糊。
他緩緩攤開掌心。
肌肉的記憶忠實地保留著那個弧度。
那弧度與幼狐的尺寸不符,也和瓜果的形狀不同。
那是他親手打磨那塊木芯時的觸感。
他合上竹簡,收回手掌。
窗外傳來寄靈的歌聲,調子起伏不定。
隨風飄進屋裡。
螭吻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暮色從山巒壓下,天邊殘留著薄紅。
寄靈蹲在藥田拔草,嘴裡念著。
一棵,兩棵,三棵。
數著數著,調子變了。
一個碎花鎮,兩個鏡湖,三個古龍遺蹟。
螭吻靜立在窗後。
直至暮色散儘,藥田裡亮起螢火蟲的光斑。
寄靈抱著草藥筐歸來,路過窗下時。
腳步停駐。
龍神大人不在窗前了。
窗台的位置卻透著古怪。
寄靈湊近觀察。
窗扇敞著,燭火映照在窗台上。
留下一片乾淨的空地。
他歪了歪腦袋,放下草藥筐,光腳跑到院角。
野花白天開得極好,現在已然收攏大半。
他挑了一朵尚在支撐的花朵,折了下來。
他輕手輕腳回到窗下,踮起腳尖。
將花擱在窗台上。
花瓣沾著露水,在燭火裡閃光。
他縮回手,抱起草藥筐溜走了。
跑回房間後,他胸口的心跳尚未平複。
這安靜讓人想做點什麼。
次日清晨,寄靈起得很早。
洗漱過後,他跑去窗下看。
窗台上空空蕩蕩,花不見了。
他趴上窗台張望,原先放花的位置多了一顆糖。
那糖用油紙包裹,圓圓的。
透著琥珀光澤,隱約裹著一片桂花。
寄靈捏起糖果,翻轉察看,舉到光亮處打量。
好看。
他猶豫片刻,將糖塞入懷中。
冇捨得吃。
他仔細包好,壓在枕頭底下,等待著一個特彆的日子。
什麼樣的日子纔算特彆?
寄靈思索片刻,覺得每一天都挺好。
正因為每一天都好,才更不能隨便吃掉。
得留著。
留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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