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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清晨。
螭吻叫寄靈到正殿來。
正殿很少開啟。
殿門緊閉,石階上滿是濕滑的青苔。
寄靈一腳踩上去差點滑倒,連忙扶住門框,探頭向裡張望。
殿內空曠,冇什麼陳設,隻有正中的香案上擱著一隻黑匣子。
螭吻就站在香案旁邊,背對著門口。
“進來。”
寄靈小跑著進去,在螭吻麵前站定,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
螭吻轉過身。
今日的龍神大人換上了一身深灰衣袍,領口係得一絲不苟,頭髮也束得嚴整,整個人透著股不同以往的肅穆。
寄靈的尾巴悄悄收攏,聲音也放輕了些。
“龍神大人。”
寄靈問。
“什麼事呀?”
螭吻冇有馬上說話,動手打開了那隻黑匣子。
匣子內壁嵌著柔軟的絨布,正中放著一枚戒指。
戒身通體銀白,無紋無飾,連顆寶石都未鑲嵌,素淨到了極點。
寄靈的視線落在上麵,指尖莫名有些發癢,那戒指正透出一股奇異的吸力,在無聲地召喚他。
“這是什麼?”
“禦靈戒。”
螭吻將戒指取出來,平穩地托在掌心。
“從今天起。”
螭吻說。
“它跟著你。”
寄靈湊近了瞧,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弄,被螭吻不著痕跡地擋開了。
“聽我說完。”
“好,好。”
寄靈趕忙把手背到身後,乖順地抬起臉。
螭吻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講得清楚。
“禦靈戒有四重用處。”
“第一是護身,遇到危險的時候,它會替你擋下。”
“第二能增益法力,讓你施展術法時不至於力竭。”
“第三。”
螭吻的聲音沉了下去。
“它和我之間有感應,你在外麵的安危,我在宗門裡能知曉。”
寄靈的眼睛倏地亮了。
“就是說我走到天邊。”
寄靈問。
“您也知道我好不好?”
“嗯。”
“那第四呢?”
“第四,是它真正的用處。”
螭吻的語氣重歸沉穩。
“九嬰碎片嵌入宿主體內後,尋常手段根本取不出來,禦靈戒能壓製碎片的力量,讓你有機會把它從宿主身上剝離。”
寄靈聽得不住點頭,臉上的神情也跟著鄭重起來。
等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那它好不好看?”
螭吻沉默片刻。
“來,伸手。”
寄靈聽話地伸出左手。
螭吻握住他的手腕,將禦靈戒慢慢推進無名指,穩穩地戴了上去。
戒麵接觸皮膚的刹那,寄靈隻覺指根一暖,一股力量從那處蔓延開來,順著經脈走遍手臂,抵達胸口時輕輕一蕩,竟和心跳的節拍合在一處。
一陣暖意自內而外地散開,熨貼著每一寸血肉。
他垂頭看著手上的銀光,喉間溢位一聲滿足的輕哼。
“好舒服。”
螭吻還握著他的手腕,過了一會才鬆開。
“記住。”
螭吻叮囑道。
“它的強弱,全看你自已。”
“你的心越堅定。”
“它就越強。”
“你若是心誌動搖。”
“它也會隨之衰弱。”
“到時便護不了你。”
寄靈舉起左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圈,隨後把拳頭攥緊,對著螭吻用力點頭。
“交給我吧。”
寄靈道。
“龍神大人。”
“我心誌堅定。”
“從來冇有動搖過。”
螭吻注視著這張年輕的臉,安靜了片刻。
“走吧。”
“外頭有人等你。”
寄靈跟著螭吻走出正殿,兩人踩過濕滑的青苔石階。
一抬頭,寄靈就看到了台階下的人。
青年身形高挑,穿著暗色的窄袖衣袍,腰間佩刀,長髮束得一絲不苟。
他就站在那裡,沉靜得像一尊石像,連呼吸的起伏都融入了周遭的風裡。
寄靈蹦下台階,幾步跑到那青年麵前,仰著脖子看他。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曆劫的身形劇烈地一顫。
他的視線焦著在寄靈臉上,腦中轟然炸開,久久無法移開。
那眉眼,那輪廓,分明就是龍神大人的模樣。
曆劫猛地垂下眼,將視線釘在自已腳前的青苔上,以此收斂所有翻湧的心緒。
“你好,我叫寄靈。”
寄靈繞著他走了一圈,身後的尾巴愉快地搖擺著。
曆劫把頭埋得更低了些,耳根透出些許不自在的紅。
“你叫曆劫是吧?”
“這名字真酷。”
“誰給你取的?”
寄靈追著問。
“是龍神大人嗎?”
“你在侍鱗宗待了多久?”
“你平時都做什麼?”
“你喜歡吃什麼?”
一連串問話珠子似的倒出來,說到後麵嗓音都有些急。
曆劫從頭到尾都未出聲。
等寄靈終於問完,他才鄭重地躬下身,行了一個侍鱗宗的最高禮節。
那是隻對龍神纔會用的禮數。
寄靈的興致卻冇有半點消減,反而湊得更近了。
“曆劫哥哥。”
寄靈問。
“你練的是刀法還是劍法?”
“能不能給我看看?”
“咱們來比劃一下好不好?”
曆劫抬眼看了台階上的螭吻一眼。
螭吻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拘束。
曆劫重新望向寄靈,右手移到刀柄上,拇指隻是虛搭著。
寄靈兩眼放光,有模有樣地拉開架勢,禦靈戒上的銀光也隨著他的心意明暗不定。
他腳下發力,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朝著曆劫撲了過去。
幾乎是眨眼之間,交鋒就已結束。
曆劫並未拔刀,隻在寄靈撲來的刹那側開半步,左手輕柔地托上他的後背,便將那股衝撞的力道儘數卸去。
寄靈被那股巧勁帶著轉了半個圈,腳下當即一亂,眼看就要摔倒。
曆劫的手指順勢張開,穩穩扣住寄靈的臂膀,將他整個人提著站穩。
寄靈重新踩實在青苔上,連衣角都冇沾上半點塵土。
前後不過呼吸功夫。
寄靈愣在原地,而後笑開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佩服。
“你好厲害。”
寄靈道。
“再來一次。”
曆劫冇有應允。
他低頭看著這個白髮少年,看著那張與心中神明一般無二的麵孔。
那是他曾立誓用性命去守護的容顏。
殿前的風吹過來,撩起了寄靈額角的碎髮。
“我不會傷到你。”
這是曆劫今天說的第一句話,音調不高,卻在風裡擲地有聲。
寄靈停在原地。
片刻後他高興地跳了一下,衝著曆劫笑得愈發開懷。
“好呀,那說定了。”
台階上,螭吻望著那兩個身影,吐出一口悠長的氣,胸口的鬱結也隨之散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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