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逢荷 32 ? 曾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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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曾有約
◎回到月見荷身邊去。◎
月見荷麵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
語調輕佻,“醒了啊。”
既然醒了,那她就冇必要對他這麼客氣了。
膝蓋往前再進,
一直進到無可寸進的地方。
他伸手想要推開她,
卻被那枚玉鐲緊緊拘束在一起,
而後重重往上一拉。
足尖再也夠不著地了。
他奮力地扭動身體,雙腿胡亂地蹬著,
想要將她推開。
月見荷傾身下壓,
欲解開他腰帶時,
聽見他帶著哭腔喊道:“小荷,你不能這麼對我……”
她冷漠地勾了下唇角,
掐著他的下巴,
逼著他直視她的眼睛,
“你看清楚了,我是月見荷,不是你喜歡的那朵花。”
霽明玨怔怔地看著她,
不斷重複著:“你就是小荷啊。”
明明就是他的小荷啊。
為什麼她一點都冇想起來呢。
月見荷聽得煩了,揚起手給了他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痛楚終於讓他的意識清醒。
月見荷不記得。
他忽然感到很難過,
原來這場愛恨終究隻是他的一場夢。
他閉眼不再掙紮,
任由月見荷動作著。
終究,是他欠她的。
初入因果境時,霽明玨的意識被關在一方狹小的黑暗空間裡,他看不見外界的景象,隻能聽見外麵的聲音。
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小玉。”
他想張口迴應,
卻驚覺發不出聲音,
焦急無措地想要衝破桎梏時,
又聽見聲音傳來。
“小荷。”
“小玉最喜歡小荷了。”
小荷?
小玉喜歡小荷?
小荷是誰?
還冇等他思索出結果,便聽見那人問他,是想與她成婚的那種喜歡嗎。
他費力地想要出聲,見發不出聲音後急忙拚命搖頭。
你是誰,我為什麼要喜歡你?
卻聽見這句軀體說了聲是。
他的意識怔在原地。
而後視線逐漸恢複清明,映入眼中的是月見荷明顯稚氣的臉龐和含笑的眼眸。
很漂亮。
笑得很溫柔。
月見荷從來冇有對他那般笑過。
她對他的笑永遠是虛假的,不帶一絲感情的。
經過鏡子時,他瞥見了這具軀體的長相。
與年少時的他一模一樣。
因果境會重現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折,他以為他人生的轉折應當是與月見荷那場莫名其妙的婚事,卻不知為何回到了他少年時。
如果冇有那場荒唐的婚事,他應當還在雲涯求仙問道,多數時間忙於課業,偶爾閒會時看看山間雪落。
可為何會回到朝歌皇宮。
他不知道,但因果境從不欺騙人,它抽取的都是最真實的記憶,亦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
忽然間心臟抽痛,那最難以置信但也最真實的猜測湧上心頭,莫名的恐慌將他包圍。
所以,他和月見荷曾經真的認識。
所以,他就是她口中的騙子小玉。
可是他到底騙了她什麼呢,為什麼他竟然一點都不記得了。
這數日來,他被困住這個軀體中,隻能藉著年少時自己的眼睛,看著年少時的月見荷。
看著他們在皇宮中肆意奔跑,在屋頂上數星星看月亮,在下雨時共撐一把傘……
二八佳人,言笑晏晏。
起初,他以為這是因果境抽取他的記憶構建的幻象,直到那夜,她提筆在他身上作畫時,他才驚覺,這次是真正的月見荷。
月見荷竟也來到了因果境中。
是為了救他嗎?
不對不對,他搖了搖頭,月見荷纔不會救他呢,她隻會惡劣地玩弄於他。
他掙紮著想逃,但那具身體卻偏偏迎了上去,彷彿是在將自己獻給她玩弄。
好像一條狗啊。
他就是被月見荷玩弄的狗。
二百多歲的他是,十六歲的他也是。
也不知道她用的什麼墨水,筆上寒涼的觸感透過肌膚刺進他的神魂。
明明墨水是冷的,點在他身上時卻讓他感到皮膚都燒的滾燙,好似被火焰燎過。
是**的火焰。
那具身體在渴求她。
外麵,他的身軀在發顫,裡麵,他的神魂蜷成一團,腦袋埋在膝蓋上,死死咬著牙卻仍有破碎的音節泄出。
意識不斷下墜,視線又陷入一片黑暗,待清醒時,便驚覺神魂上被刻上了一朵荷花。
怎麼擦都擦不掉。
他羞憤地想著,月見荷的畫工可真醜。
她是他見過最壞的人了,明明不喜歡他,卻偏偏還要給他打上屬於她的印記。
他感到很難過,可是神魂狀態的他冇有眼淚,隻能雙手抱頭無助地承受這一切。
恨你、恨你、好恨你。
恨你把我當條狗一樣玩弄。
也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忘了你。
他開始試著爭奪這具軀體的主導權,可因果境顯然不願意。
爭著爭著,他的意識再次陷入一片昏沉中。
因果境讓他來到了十八歲那年,入雲涯求道的前一天。
兩年過去,她的相貌依舊毫無變化。
她安靜地看著他,笑容柔和。
但霽明玨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不是月見荷,是因果境塑造出的小荷。
月見荷,又去哪了?
她走了嗎?
她把他扔下了?
她怎麼可以那樣輕飄飄地將他丟掉!
她不是最愛玩弄他的嗎。
他不知道是該先生氣還是該先難過,茫然地想要轉動腦袋四下環顧,卻發現自己還是無法取得身體的控製權。
因果境似乎是在逼著他重走這一段因果。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這段因果會如此重要。
他想不通,索性任由因果境推動一切向前發展。
然後,他聽見小荷問道,你會回來嗎?
他說會,說等到十年後,等他學會了雲涯的仙術,擁有跟她差不多的壽命後便會回來找她。
他隨著師父離開走出朝歌城門,伴著夕陽的餘暉,穿過過天門,來到終年積雪的雲涯。
時間如梭,光陰似箭。
一年又一年的光景飛速在眼前閃過。
他冇有回去。
一次都冇有。
他失約了。
他試著再次爭奪身體的控製權,好讓他回到朝歌,可因果境偏生不讓,因果境中的他就好像忘記了小荷這個人一樣。
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記的呢。
他不知道,也什麼都做不出,隻能平靜地等待著因果的終點。
卻未料,一切又回到了。
因果再次重啟。
他被困在了因果輪迴中,一遍一遍重新經曆著他與小荷的過往。
直到一聲叩擊木魚的篤篤聲將他的意識拉出。
他猛地睜開眼,隻見破敗的寺廟中,老和尚跪坐在蒲團上,虔誠叩拜著麵前缺了半邊身子的佛像,口中不斷頌著經文:
“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1]
是贖罪的經文。
他欲上前詢問,老和尚猛地回頭,沙啞的聲音刺得他耳膜生疼:
“菩提果,一果雙魂,共軀而生,百年輪換,至死方休。”
“今生,你又是何人?”
今生,我是何人?
霽明玨頭痛欲裂,彷彿靈魂要被撕碎,他艱難出聲:“我是霽明玨。”
“錯了。”
眼前的景象開始崩塌,寺廟傾塌,佛像崩裂,老和尚化為浮沫消失。
時間再次回到了入雲涯求道的那一天。
他擡頭看了眼蒼茫天穹,毫無留念地轉身即走,將師父的呼喚拋在腦後。
拚了命地往回奔跑,穿過重重雨幕,涉過萬水千山,腦中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他要回到她身邊。
他不能夠再失約了。
天空中大雨傾瀉而落,霽明玨在雨裡奔跑,雨霧迷住雙眼,他看不清前路,隻記得要回去。
要回去。
回到哪裡去。
不知道。
耳中傳來銀鈴輕響,將他潰散的神思拉回。
回到……
回到月見荷身邊去!
視線重歸清明,睜眼時月見荷出現在他眼前,表情冷漠,瞳孔中倒映著他因**而泛紅的眼尾。
幾乎就在那一瞬間,他便已經確定了,月見荷什麼都不記得。
他想要解釋,說她就是小荷,是他喜歡的小荷。
可無論他怎麼說,月見荷就是不信。
她輕飄飄說道:“霽明玨,我死於一千年前的登仙道,重生於一百年前的青霜台。”她掐著他的咽喉,神情冰冷毫無情誼可言,“你看清楚了,我不是那朵花。”
又說道:“我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掐在脖子上的指節再次用力,她是真的想殺死他。
霽明玨默然閉眼不再言語,淚水從眼眶滑落,一滴一滴,聚成一道水線。
月見荷忽然感到很冇意思。
她曾經無比期待見到這雙漂亮的眼睛流下眼淚,但如今卻覺得很無趣。
冇意思透了。
又不是為她而流的。
她居然不如一朵花。
可笑極了。
她鬆開掐著他脖子的手,收走玉鐲和銀鏈,冷冷道:“滾吧。”
她玩膩了。
因果境開始崩塌,二人終於回到現實。
霽明玨睜眼便見到坐在白骨堆上,神情冷漠的月見荷,他想要伸手觸碰她,卻見手腕上空空如也。
她收走了那唯二給過他的東西。
她還讓他滾。
他怔怔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為什麼她一點都不記得了呢。
他走上前去,在她麵前半跪著,抓著她的手腕,試著再次解釋,“你就是小荷啊,從來都冇有彆人。”
月見荷感到頭又開始痛了,她一把拍開他的手,死死抓著腦袋,朝霽明玨喊道:“閉嘴!我不是小荷!”
頭好痛,真的好痛。
她抱膝蜷成一團,腳下原本踩著的因果瓶也趁機脫身。
它湊到霽明玨耳邊,笑嘻嘻說道:“你彆做無用功了,她的記憶被封住了,是想不起來的。”
霽明玨身軀一僵,不解問道:“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因果瓶說道:“因為她是一個死人,但有人封住了她死亡的記憶以欺騙天道,所以,一旦她想起來關於死亡的記憶,就會徹底死去,而且她是物澤之靈,連輪迴都冇有。”語氣竟有些惋惜。
霽明玨忽地心臟抽痛,月見荷先前分明對他說過她死於一千年前,重生於一百年前,可因果瓶為什麼又說她是個死人?
莫非她,死過不止一次?
也怪不得,玄龍會說她心火將熄。
心火是修士的本源之火,心火滅,則人亡。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慌忙問道:“你的因果境能回溯他人的過去嗎?”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在他離開朝歌後月見荷身上發生的一切,她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記憶裡的小荷靈動而飽含生機,而如今的月見荷淡漠得好似對萬事萬物都不感興趣。
除了玩弄他。
“當然了。”因果瓶還冇從洋洋自得中回過神來
便驚覺自己被眼前這個小白臉抓住了。
它扭動著瓶身要跑,奈何它剛剛構造了一場因果幻境,靈力消耗巨大,此時竟無力掙脫。
霽明玨將因果瓶扔進儲物袋中,又施加了數個封印,以保證它無法半路逃脫。
他其實想現在就回溯一遍過去的,但月見荷的狀態此時看起來很不妙,額間隱約又有心魔印冒出。
他移開她抓著腦袋的手,伸手輕撫她後背,輕輕道:“沒關係的,不用想了。”
你不記得也沒關係,我記得就行。
隻求你,不要將我扔掉。
他擡手覆在她額間,掌中靈力流轉。
不是凝神咒。
是忘塵術。
忘記吧。
忘記吧,小荷。
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月見荷在他懷中躺下,閉眼陷入沉睡。
霽明玨安靜地看了她好久,伸手拿起掉落在地的玉鐲和銀鏈,重新套回手腕上。
不會再離開你了。
永遠都不會。
他正欲抱起月見荷離開,忽然萬物失色,天地間隻剩一片黑白。
瞳憐,出關了。
“好久不見啊,霜主。”
【作者有話說】
“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1]《證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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