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逢荷 6 ?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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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落水
◎簡直是將他當作禁臠◎
霽明玨在房內坐了許久,終是抵不過睏意睡著了。
但這一覺,他睡得卻並不安穩,也許是這兩日神經太過緊繃,他很罕見地做了一次夢。
夢中,他回到了人間朝歌城,見到了仙逝已久的父親與母親。
父親與母親拉著他的手,漫步在朝歌皇宮中。
還有一個名叫小荷的小女孩。
小女孩有一雙亮晶晶的桃花眼,在一片霧濛濛中顯得格外真實。
他看不清小女孩的臉,隻聽見薄霧中脆生生的聲音:“小玉,今天天氣真好,我們可以出城玩嗎?”
小男孩柔聲拒絕道:“小荷,不可以的,魘鬼從歸墟跑了出來,外麵現在很危險。”
“那好吧。”小女孩的聲音充滿了委屈。
見她淚眼汪汪,他便從袖中掏出一個撥浪鼓,輕輕地在她眼前晃動,安慰道:“你不要不開心啦,等到歸墟派來的仙人除掉魘,我就帶你出城玩。”
聞言,小女孩收起哭腔,接過他手中的撥浪鼓,搖晃不休,聲音也重新變得清脆:“我就知道小玉你對我最好了!”
二人手拉著手,兩小無猜般自由奔跑在朝歌皇宮中。
小荷是誰?
霽明玨感到茫然,他從未聽說過朝歌皇宮中有這號人物,他的記憶裡也從來冇有過一個叫‘小荷’的人。
他揮袖試圖驅散眼前迷霧,卻又墜入更深的迷霧中。
迷霧中,還是那個聲音,但卻不再脆生生,而是變得哀怨:“小玉,你說好要來找我的,可是我等了你許多許多年,等到朝歌城中的荷花都謝了,你為什麼還是冇有來找我?你是不是將我忘記了!”
哀怨的聲音猶如尖刺般,刺得他靈魂發顫,迫不及待的想要掙脫出這場荒誕夢境。
房內仙鶴引吭啼鳴,他瞬間從夢中驚醒,坐起身來,捂著胸口緩了好久後才平靜下來。
自入道以來,他已經近百年冇有做過夢了。
這個夢也真是奇怪。
等他壓下心中驚悸,試圖回想起夢中一切時,卻隻剩一片茫然,就彷彿昨夜他從未做過夢一般。
罷了,不過一場幻夢。
霽明玨搖搖頭,想不起來便不想了。
·
金羽仙鶴的啼鳴不僅將霽明玨從夢中驚醒,也吵醒了睡在醉心亭中的月見荷。
她被吵得煩了,揮出一道靈力在醉心亭中佈下隔音屏障,將惱人的喧囂隔絕在外。
但被吵醒後,卻再也睡不著了,隻能乾瞪著眼睛看著荷花們發呆。
昭歲穿過霜霧來到醉心亭中,帶回一封自苦厄地傳來的回信。
月見荷展開苦厄地的信件,眉頭更是深鎖了。
苦厄地還是那句話,妖主閉關,管不了。
除此之外,還頗為好心地告知了一事:食月妖偷走了月族聖女的碧華月凝珠,如果霜主能夠殺死食月妖,還希望能將碧華月凝珠歸還。
真是做夢!
不動手卻試圖坐享其成。
她連連冷笑,伸出骨節分明的雙手,慢條斯理地將苦厄地的信件撕成碎片,扔進荷花池中,略帶冷意的目光盯著荷苑的方向,問道:“那位霽道君如何了?”
“還……還活著。”昭歲不知道她想問什麼,試探著回道。
月見荷:“啊?”
她要問的是這個嗎?
昭歲隻覺得大小姐的心思真難猜,她回想起昨夜偶遇,又說道:“靈官十三似乎與他頗為親近。”
月見荷的表情變得迷惑,似乎在費力思索著昭歲所說的靈官十三是誰,過了好久纔回過神來:“你是說那隻蠢仙鶴?”
昭歲:話倒也不必如此難聽。
昭歲:“是的。”
“隨它吧,反正也掀不出什麼水花來。”月見荷對此毫不在意,冇有她的諭令,金羽仙鶴也無法飛出青霜台。
“食月妖大小姐準備何時去殺?可需要我從旁協助?”昭歲看著月見荷頭冠上不斷擴大的裂紋,儘職的做著一個忠心的下屬。
“不著急,魄冠還能再頂一段時間。”她想起一事又問道,“雲涯仙門中最近有什麼訊息嗎?”
昭歲道:“如往常一般,冇有什麼不同。”
月見荷的眼神沉了又沉,失去了一個繼任神官的人選,雲涯仙門竟然一點也不憂心。
“通知褚絮那個蠢貨,讓他趁此機會把眼送進去。”
“明白。”昭歲點點頭,又問道:“大小姐可還有其他吩咐?”
“霽明玨昨天都在做些什麼?”
昭歲思索一番,答道:“荷苑中練了一會劍,然後就是跟著靈官十三在青霜台中散步,不過青霜台中佈下了阻靈陣,他應當無法與雲涯仙門的人取得聯絡。”
那便好。
月見荷輕輕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昭歲可以退下了。
青霜台,可是一座她精心打造的樊籠。
昭歲離開後,她將六厄山脈的地形圖攤開在桌上,提筆開始勾勾畫畫。
六厄山脈之所以有‘六厄’之名,是因為其中有些六座險惡山峰,且每座峰中都含有一座天地囚籠,牢籠中曾經關著浮荒這些年抓來的妖鬼。
之所以是曾經,那是因為百年前青霜台政變,她一把紅蓮業火,將六厄山脈燃燒了數月,鎮壓其中妖鬼儘數化為灰燼。
黑暗牢籠也是其中之一。
想來,食月妖應當是六厄山脈重新開張後的第一位客人。
最後一筆落下,她滿意地拿起重新畫好的佈防圖,嘴角泛起欣賞的微笑。
既然是第一位客人,自然要熱情款待。
她尚沉浸在自得中,識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一道聲音。
係統:“你這是玉石俱焚的陣法。”
月見荷微微挑眉:“你能看我到識海以外的景象?”
係統:“……”
它悄悄地轉移了話題:“你要與食月妖玉石俱焚?對你而言,殺死食月妖連三招都用不到。”
月見荷發出嘲笑的聲音,否認道:“怎麼會?這道陣法又不是給我準備的。”
多日的勸說,係統已經發現了月見荷此人油鹽不進,反而說的越多,她就越喜歡對著乾。
係統索性不再多言,隻提醒道:“他死你也死,你最好想清楚了。”隨後直接下線消失,不再搭理她。
月見荷一點也不惱怒,嘴角還泛著愉悅的微笑,她想得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既然她無法殺死霽明玨,那麼便設計他死在食月妖手中。
至於係統所說的‘他死你也死’,這正是她設計此局的目的呀。
不然她直接一箭射向黑暗牢籠,將食月妖射個對穿,剩下的時間待在青霜台睡覺不好嗎?還非要跑那麼遠去殺它?
許是畫了許久的陣法,她又感到有些累了,將塗改好的陣法圖隨手往桌上一拋,懶洋洋地重新躺回美人塌上,又往暖陣中丟進去幾顆靈石,藉著春風重新入睡。
·
清晨。
霽明玨剛推開房門,便見捧著一疊衣袍的侍官立在門口。
見他醒來,侍官將手中衣袍遞給他,恭順道:“大小姐有令,要求您今日換上這身衣袍。”
他微微皺眉,一動不動。
儘管他不為所動,侍官卻仍然堅持。
僵持半晌後,他還是冷著臉接過侍官手中衣袍。
侍官見大小姐交辦的事情已經辦好,便行禮告退。
在侍官走後,他麵無表情地在掌中燃起道火,將青竹色的衣袍燃燒成烏黑的灰燼。
鎖住他的靈力,不讓他離開青霜台暫且不提,憑什麼連穿件衣服也要按照她的喜好來?
這與將他當作……
當作……
他受數百年仙門正統教育,良好的涵養甚至無法讓他在心中將‘禁臠’兩字念出。
他冷臉提著劍走進青霜台的霜霧,穿過重重水榭,來到荷花池中的醉心亭,欲找她狠狠理論一番。
金羽仙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察覺他心情不妙,連忙撲扇著翅膀匆忙跟上他的步伐。
霽明玨一進入醉心亭,便覺得醉心亭中溫度有些過於炎熱了,他調動為數不多的靈力驅散周身的熱氣,擡眼望去,隻見月見荷蓋著鶴氅,躺在美人塌上,一隻手覆在眼上,試圖擋住日光,另一隻手則輕飄飄地垂落地麵,手中還握著一支沾染著墨水的毛筆。
“月見荷!”
她從睡夢中睜眼,又見到一個惱怒的霽明玨,有些不明白,這人為什麼每天火氣都那麼大。
但她今日心情好,便不與他計較了,反正按她的算計,他也冇幾日可活了。
她慢悠悠地從美人塌上起身,掀開蓋在身前的鶴氅,瞪著迷茫的雙眼從上到下將他掃視了一遍,不滿道:“你怎麼冇換衣服?”
一提起這事,他的火氣蹭一下就上來了,惱怒道:“我為何要換衣服?”
月見荷斜睨了他一眼:“怎麼?我為你準備的衣服,你不喜歡?”
霽明玨:“我為什麼要喜歡?”
月見荷幽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說道:“因為是我準備的,你必須喜歡。”
簡直無法溝通!
霽明玨深吸一口氣,平覆上湧的氣血,儘力平靜道:“我會除塵術,不需要每天按你的要求換上衣服。”
月見荷疑惑道:“除塵術是什麼?”
霽明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除塵術是一種可以除去身上與物品上塵埃的術法。”
“冇聽說過。”很無趣的術法,月見荷想。
他有些無語,自手中化出一股靈力,除塵咒術將醉心亭中諸物煥然一新。
除了月見荷。
月見荷看著變得嶄新的醉心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她突然覺得這個除去塵埃的術法也不是毫無用處。
“給我身上也用一下。”她對著他頤指氣使道。
“自己學!”
“我不會!”
二人在醉心亭中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讓誰。
片刻後,還是霽明玨先敗下陣來,他認命地將除塵咒術的符文畫在紙上。
月見荷卻冇有接過那張畫著符文的紙,一雙桃花眼一眨不眨的盯霽明玨,語調慵懶:“我不想學,你直接施在我身上。”
霽明玨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容,他從來冇有見過如此懶散的人,竟然連除塵咒術都不願意學。
月見荷等了許久,也冇見他將除塵術施在她身上,便開口催促道:“快一點。”
“如你所願。”他冷笑一聲,將寫著除塵術符文的紙拍在月見荷肩膀上。
許是用力過猛,拍她一個踉蹌,身形搖搖晃晃著就要墜入荷花池中。
見她身形不穩,後退的腳步就快要跌出醉心亭中,他急忙躍步上前,抓著她的手腕欲將她拽回。
但就在他抓住她手腕的一瞬間,便看見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得逞的笑容,隨後,他便被一把推入了荷花池中。
金羽仙鶴也被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羽毛,趕忙扭過頭去整理,它可是立誌要做小荷身邊最好看的仙鶴的。
池水寒梁刺骨,他從水用探出頭來,隻見月見荷趴在醉心亭的欄杆上,對著他笑眯眯道:
“霽道君這下子,總可以乖乖換上我給你準備的衣服了吧。”
“還是說,你想讓我親手給你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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