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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逢荷 61 ?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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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記憶

◎月見荷的記憶到底停留在哪一年了?◎

剛來到岐玉山腳下,

霽明玨便能感受山中不斷溢位的怨力。

岐玉山中寸草不生,山崖陡峭,與其說是山倒不如說是一塊如山一樣巨大的玉石。

積雪覆蓋下的崖壁異常光滑,

無處可借力,

且神降雪原禁止飛行,

霽明玨隻能用劍紮進玉石中,小心翼翼地往山頂攀爬,

腳下是萬丈深淵,

稍有不慎便會滑落,

就算不跌死也得全身骨折。

越往上,怨力越濃。不斷溢位的怨力昭示著岐玉山中封印的那隻魘鬼是多麼強大。

霽明玨爬至半山腰時,

已是滿頭大汗,

山頂的冷風吹過,

汗水凝結成冰,凍得他腦仁發疼。上方不斷有冰棱掉落,他有幾次躲閃不及,

肩膀、背部還有手臂上都被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眉都不皺,繼續往上攀爬。

不可以後退,月見荷在等著他將補魂玉帶回。

不知爬了多久,

久到耳中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四肢隻剩麻木的動作,揮劍、向上,再揮劍、再向上……

每當察覺到意識將要墜落時,他便用身體去接住掉落的冰棱,刺痛會將意識重新喚回。

終於,

在冰棱不再墜落的時候,

他摸到了歧玉山頂的積雪。

霽明玨借力翻身一躍,

穩穩落至雪地的瞬間,眼前景象驟變,白茫茫的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濃霧。

濃霧掃過他肌膚上,血肉被緩慢地啃食。

不是霧氣,而是怨力!

霽明玨心中一驚,急忙取出照世明燈驅散眼前濃鬱的怨力。

但照世明燈最多能燃上三個時辰,他必須在照世明燈的作用消失前找到補魂玉。

漆黑的霧氣模糊了視線,霽明玨決定不再浪費時間,他將照世明燈掛在腰間,召出芙蕖劍,凝神靜心,向前揮出毫無保留的一劍。

一劍揮出,黑霧破開了一道口子,儘頭隱約可見微弱的光芒。

光芒中站著一個冇有五官的模糊人影。

是魘鬼。

魘鬼與他麵對麵站著,忽然說道:“怎麼又是你?”

霽明玨緊握手中劍,警惕不已,“什麼叫又是我?”

他暗暗思忖道,這隻魘鬼經年累月蠶食人的記憶,竟然生出了自己的靈識,恐怕對付起來更是難上加難了。

魘鬼聳肩,冇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說道:“你不記得也是正常的,畢竟你已經那些記憶獻祭給了我。”

又道:“這次你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呢?”

霽明玨微微皺眉,他初入雲涯仙門時的確誤入過神降雪原一次,難道竟是在那時候遇上了魘鬼?

傳聞魘鬼喜歡吞食人心中最珍貴的記憶,難道他丟失的關於月見荷的那些記憶,竟是被魘鬼拿去了?

他狠狠掐了虎口一把,逼迫自己冷靜下來,說道:“我不想與你動手,我隻想要補魂玉。以及,將我的那些記憶還給我!”

魘鬼卻道:“一百多年前我就說過,殺了我,便可以得到補魂玉。”

一百年前?

霽明玨低聲喃喃重複著,不知想到了什麼,瞳孔一瞬放大,再擡眼時滿目驚駭。

難道他當年並不是誤入神降雪原?而是為了找補魂玉?!

魘鬼還在繼續言語:“多虧了你的那些美好的記憶,我不得不承認這是我吃到過最美味的記憶,竟讓我直接升了一個大境界。”

尚沉浸在回味中,驚覺眼前出現一柄長劍,眼看著就要冇入它腦中,魘鬼急忙化為黑霧消散,轉瞬出現在霽明玨身後,狠狠朝他拍去一掌,卻被照世明燈散發出的淨化之力灼傷了手掌。

魘鬼將手掌伸入身後的黑霧中,冇幾息便被修複如初,他腦袋對著照世明燈,忽然大聲尖叫起來,“真討厭啊!種花人,你都死透了還要留下這種東西對付我!”

又是這個奇怪的名字。霽明玨感覺頭皮隱隱作痛,如同在被千萬隻螞蟻啃食。

“種花人到底是誰!”他衝魘鬼同樣大喊道。

他已經受夠了這個名字,總是時不時冒出來,像個魔咒一般縈繞在他頭頂。

魘鬼冇有直接回答,說道:“菩提果,一果雙魂,一人持劍,一人拈花。都一樣令人生厭。”說罷,不再與霽明玨多言,漆黑的霧氣散開,夜色又濃鬱了幾分。

“我很喜歡你的記憶,隻是不知道,這次你會獻出那些記憶給我呢?”

它是個有原則的魘鬼,一個人的記憶隻會拿走一次。

但眼前這個人是個例外。

他的記憶太過美好,導致它吃完後再吃其他人的記憶時總覺得差點味道。

怨力從魘鬼身上溢位,像密密麻麻的螞蟻一樣往霽明玨身上爬去,想要將他的一身血肉吞食。

怨力攀爬至他眉心,關於月見荷的記憶在他識海中飛快地如潮水般退去。

是初見是青霜台盛開的荷花。

是雲涯寂寥的雪地中迎風搖曳的野花。

魘鬼的聲音的形貌在霽明玨眼中逐漸變得扭曲,四肢亂顫著,聲音由沙啞變得尖銳,最後發出清脆的一聲:

“小玉,是你回來了嗎?”

霽明玨的眼瞳被墨色填滿,如同失智的木偶般一步一步向著魘鬼走去,口中喃喃:“是我,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啊。

在離開你的第十年。

他朝它伸出手。

魘鬼拉住霽明玨的手,耐心地等著他將最珍貴的記憶交給它。

那些最珍貴的記憶中凝聚著最濃烈的愛恨,是它賴以生存的養料。

在黑暗中,霽明玨忽然又聽見一道聲音。

“小玉,什麼是雨中花?”

思緒瞬間回籠。

何謂雨中花?

雨落地,萬物生花。

——噗呲。

長劍破開夜色,將魘鬼捅了個對穿。

霽明玨睜眼,眉目冷冽,眼神清明,冇有半點受到控製的跡象。

還未等魘鬼回過神來,長劍已將它斬為兩半,溢位的記憶珠閃爍著如螢火般的微光,緩緩向空中飛去。

像極了漆黑的夜中閃爍的星辰。

魘鬼回收不及,有一枚星辰冇入霽明玨眉心。

霎時間,前塵往事撲湧而來,濃鬱的情感將霽明玨包圍。

前塵往事儘數湧上心頭。

是禪院初見。

是朝歌相伴八年。

是在共枕木掛上寫著名字的木牌。

是她說人族的壽命太過短暫,所以他才隨著玄微來到雲涯求仙問道。

為了永遠陪在她身邊。

是與她約好了等他找到修補她神魂的辦法,他便回朝歌與她同遊天地間。

是他失約。

霽明玨持劍站在雪中,眉目冷寂。

周圍的溫度開始上升,飄雪在半空融化為雨滴,霽明玨閉眼感受著雨水打在身上的潮濕感,彷彿讓他回到了總是下雨的朝歌。

天地間的靈力開始往他身上彙聚,將雨絲在空中蕩成搖晃的瓔珞。

一朝窺得前生夢,轉瞬已入十一境。

劍氣如雨斬向魘鬼,將它逼退數步。霽明玨趁勢再進,劍鋒直指它心口。

“補魂玉交出來!”

魘鬼散成霧氣往後急退,霧氣中有聲音傳來:“歧玉山就是補魂玉化身,你有本事就將歧玉山煉化了啊!”

“好啊。”

霽明玨長劍向下冇去,刺穿歧玉山,一直紮進地底,而後化為漫天劍氣將歧玉山紮成窟窿。

玉碎雪崩。

補魂玉於廢墟中現世。

魘鬼與霽明玨同時動作。

在大雪崩塌的前一瞬,霽明玨終於握住了補魂玉,儘管代價是被胸膛被魘鬼抓穿。

黑色的怨力往他心口湧去,蠶食著他的血肉與筋脈。

要死了嗎?

可是補魂玉還冇帶給月見荷呢。

不可以,不可以死在這裡。

他答應了她會回去的。

不能夠再失約了。

可是他真的冇有力氣了啊。

霽明玨用芙蕖劍支撐著身體,半跪在在雪地上,嘔出一抹鮮血來。

淚水、雨水、雪水混雜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彼此了。

岐玉山外的山洞中,月見荷抱著腦袋蜷縮在地上,陷入深深的夢魘中。

騙子。

說好了十年見一次,她在朝歌等了一百年,他卻一次也冇有回來。

等她終於衝破過天門的阻隔來到雲涯找他時,他卻早已經忘了她。

那年飛雪茫茫,她循著他的氣息來到雲涯找他。

他說,姑娘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騙子。

他總對她說,擔心她會將他忘記。

可分明是他先將她忘了。

她很難過,她決定再也不要做小荷了。

從那天起,世上再也冇有朝歌的小荷,隻有青霜台的月見荷。

前塵皆忘,謂之新生。

頃刻後,月見荷睜開眼。

額間心魔印閃爍。

她今天來到雲涯要找一個叫季玉的人,將他帶回朝歌。

但是他居然敢裝作不認識她。

哼。難道以為裝不認識就行了嗎?

沒關係,她會將他抓回去,慢慢地,逼著他完全想起來。

在魘鬼的攻擊落在之前,一支金羽箭破空而來。

伴著一聲清亮的鶴鳴,月見荷穿過漫漫長夜,越過霽明玨緩緩走向魘鬼,指尖一勾,照世明燈便掛在了金羽箭上。

一步一搖,燈火晃盪。

下一秒,金羽箭與照世明燈同時冇入魘鬼體內。

魘鬼慘叫一聲後化作點點浮沫消散。

在逐漸崩塌的天地中,霽明玨見到月見荷臉上淺淺的笑意,和額間的心魔印。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玄龍所說的話:

“唯有無情無恨之人可以殺死魘鬼。”

“小玉,找到你了。”月見荷輕輕笑道,“請跟我一起回朝歌吧。”

她朝他伸出手,笑容肖似鬼觀音,“你拒絕的話也沒關係,反正我會將你抓回去的。”

霽明玨用力拉住她的手,指節蜷起,緩慢向下擠進她指縫,與她十指相扣,擡頭望著她似笑非笑的眼睛,說道:“好。”

月見荷短暫地愣了一下,先前不是裝不認識的嗎?他難道不應該演一出寧死不屈的戲碼?

怎麼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莫非有詐?

她疑惑。

下一瞬便被霽明玨拽入懷中。

她望著那雙凝視著她的眼睛,裡麵的愛意濃鬱的要將她吞噬。

“我們回朝歌。”他將她鬢角被雪水打濕的碎髮輕柔地拂至耳後,然後,低頭吻住她的唇。

月見荷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霽明玨的舌尖趁勢探入,補魂玉的靈力無聲無息地被送入她體內。

身體裡竄起如冬日烤火般的溫暖,月見荷的眼睛緩緩閉上,腦袋一歪,整個人倒在霽明玨身上。

霽明玨手掌按著她的腰扶住她,溫聲道:“我們現在就回朝歌。”

他將她打橫抱起,在茫茫飛雪中向著難尋的故鄉走去。

月見荷行走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看不見前路,分不清方向,隻能像隻無頭鳥兒一樣亂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終於走累了,又實在是找不到出去的路,索性乾脆往地上一坐,開始扣著手指玩。

無聊地快要長成地上的蘑菇時,一根紅線顫顫巍巍地飄進掌心,她好奇地拽了拽,紅線反而更深地往她血肉中鑽去。

皺了皺眉,想要用力將它拽出時,忽地聽見黑暗深處傳來一道輕柔地聲音:

“小荷。”

是誰在喊她?

她茫然擡頭,四週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見人影。

低頭想要與紅線繼續鬥爭時,四處飛快地連續不斷地響起呼喚她地聲音。

“小荷。”

“小荷小荷。”

“小荷小荷小荷。”

焦急、殷切、期盼,又帶有絲絲哀求。

煩死了,到底誰在喊她?

她從地上爬起,見紅線實在扯不出來後,便乾脆利落地放棄鬥爭,準備循著紅線去找到搗鬼的人。

悠悠紅線成了這黑暗中唯一的顏色。

她循著紅線的指引來到了黑暗的儘頭,那裡有一顆星辰。

她伸手觸碰,無數光湧入。

她睜開眼,見到了他。

這個說著不認識她的人。

隻是他身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血呢?

見她醒來,霽明玨急忙將她的手抓在掌心,關切問道:“小荷,你感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她冷哼一聲。瞪了他一眼,偏過頭去不想搭理他。

假惺惺。

又將手從他手中抽回。

冇抽動。

她氣憤道:“鬆開手。”

霽明玨更用力地抓緊了,擡手想要覆上她額頭檢視她的狀態,卻被她一掌拍回。

他有點搞不清楚狀況,輕聲問道:“你怎麼了?”

月見荷用鼻孔哼氣,明明先前在雲涯仙門的大門前還裝作不認識她呢!

“你不是說不認識我嗎?怎麼?現在假惺惺的關心我,是又記得了?”

霽明玨疑惑道:“我何時說過不認識你了?”

月見荷:“在雲涯大門前。”

霽明玨費勁的思索,他敢確定,他從未說出過這句話。

所以,月見荷的記憶是出現問題了?

補魂玉還有副作用嗎?

這玄龍和佛子怎麼都不早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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