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鐵匠鋪後院。
尹哲繼續幫鐵柱散法痕。沾上的部分昨天散了三道,還剩很多。加上鐵柱「自己的」,他修行三年留下的,總共二十幾道。
尹哲一道一道地散。
過程比預想的難。
沾上的雖然淺,但身上的和地下的法痕不一樣。好在尹哲的手法已經熟練了,按、空、經過、散。
鐵柱自己的更難散。跟他待了十多年,已經有了「根」。
「像什麼?」尹哲問。
鐵柱想了想。「像撕膜。從皮膚上撕下一層薄薄的膜,不是疼,是涼。」
一根一根地離開。每走一根,鐵柱身上就淡一條紋路。像褪色的布,顏色一點一點淡下去,最後變成了正常的皮膚。
第一道。左臂上淡了一條。
第二道。右肩上淡了一條。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尹哲每葬五道,就停下來。走到水缸邊,涼水衝手腕,黏膩的褐色漬一層層化開。深呼吸三輪,胸口的悶從「重」變成「悶」。然後繼續。
時間很長。從午後一直到了天黑。
趙鐵匠在前鋪打鐵,錘子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叮噹,叮噹。火星子從門縫裡閃一下,鐵砧上的紅鐵被錘成彎弧,水淬的時候嗞一聲冒白煙。他不知道後院在發生什麼,鐵柱冇跟他說。這是鐵柱自己的事。
後院的矮牆上蹲著一隻灰貓,尾巴垂下來,眼睛半眯。它看著尹哲的手在鐵柱胳膊上按來按去,覺得無聊,打了個嗬欠,跳下牆走了。牆根的苔蘚被它踩了一排小爪印。
第十九道。鐵柱背上最後一條灰紋路淡了。
尹哲停了手,喘了口氣。十九道,比昨天多了十幾道。手腕上的褐色漬厚得像塗了漿糊,涼水裡衝了三遍還有。他給自己倒了碗涼茶,從方丈茶館帶出來的。喝了一口,苦味從喉嚨刷到胸口,黏膩淡了一層。
他回到鐵柱麵前。
還剩四道,鐵柱自己的。最深的那幾道。三年的修行,鏈氣四層,紮在身體裡很深,像已經有了「根」。
「最後四道。」他看著鐵柱,「你確定?」
鐵柱坐在矮凳上。他已經出了一身汗,不是累,是法痕離開時候的反應。涼完了會出汗。汗水沿著額角淌下來,滴在泥地上,被乾土吸走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臂。大部分紋路已經淡了,從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幾乎看不清。還有四道,在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最深。
「確定。」像做了最後的決定,他說。
尹哲蹲下來,把手按在鐵柱胸口。
第二十道。碰到掌心,有根。根不是太深,但紮著。尹哲的意念放空,經過掌心,猶豫了一下,然後散了。根從鐵柱胸口拔出來的瞬間,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疼?」
「不疼。涼。」
第二十一道。第二十二道。第二十三道。
全部葬完的時候,鐵柱坐在後院裡,出了第二身汗。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臂。
乾乾淨淨的。冇有紋路。十幾年來第一次。
「輕了。」他說,聲音有點抖,「真的很輕。像——」
他找詞。
「像什麼?」
「像脫了一件穿了十幾年的鐵甲。」鐵柱說,「甲太重了,重到我忘了冇有甲是什麼感覺。現在脫了,輕得我站不穩。」
他試著站起來。腿抖了一下,不是虛弱,是不習慣。十幾年來,法痕一直壓在他身上,身體已經習慣了那個重量。現在重量冇了,反而不適應。
他站穩了。深呼吸,一次。靈氣從空氣裡滲進來,經過他的身體。
靈氣能進來了。
靈氣從毛孔滲進來,很慢,很淡,但進來了。
「靈根還在。」鐵柱說,「也許靈氣能進來了。也許進不來。我不確定。但至少,我不堵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乾淨的。手掌上的老繭還在,巡夜十二年,提靈石燈留下的。但法痕冇了。
尹哲站起來。手腕黏膩得厲害,二十三道的褐色印漬量太大了。他走到水缸邊,把手伸進去。水缸裡的水映著天,灰的,法瘴還冇散。他的倒影在水麵上晃了一下,臉很年輕,但眼神不像年輕人。
涼水衝手腕。印漬散了一層,但冇有完全散掉。他深呼吸,一輪、兩輪、三輪,胸口的悶從「重」變成了「有點悶」,從「有點悶」變成了「輕了一點」。
他在後院坐了一個時辰。呼吸,喝水,回憶存仁堂老藥師的臉。老藥師煎藥的時候,藥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苦味瀰漫整個藥房。藥櫃上貼著黃紙簽,毛筆字寫的不太端正,「黃連二錢」「苦蔘五分」。他小時候不喜歡苦味,老藥師說「良藥苦口」,他不信。現在信了,苦味幫他涮。
一個時辰後,褐色印漬淡了大半。冇完全散,最深的還殘著。但能忍了。
他站起來,走出鐵匠鋪。
方丈站在鋪子門口。
不是巧合,方丈很少出門,但他來了。端著碗,碗裡的茶已經涼了。
「第一個人。」方丈說。
尹哲看著他。「什麼?」
「你葬的第一個人。」方丈端著碗,「以前你葬法痕,法痕是法痕,人是人。散了,人還活著,跟你冇關係。」
他喝了一口茶。
「鐵柱不一樣。你把法痕從他身上葬走了,碰了他的法痕,就碰了他。這是第一次,你葬的不是地底下的,是活人身上的。」
尹哲想了想。「以後會有更多嗎?」
方丈點了點頭。「以後會有更多。但第一個,你要記住他。」
尹哲回頭看了看鐵匠鋪後院的方向。鐵柱還在裡麵,他坐在矮凳上,看著自己乾淨的手臂。後院的水缸倒映著半截灰天,矮牆上的灰貓又回來了,蹲在牆頭舔爪子。
「我記住了。」尹哲說。
方丈轉身走了。端著碗,步子很慢,像散步。披著袈裟,端著碗。巷子裡的靈石燈照著他,影子拖得很長,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尹哲站在鐵匠鋪門口。涼風吹過來,帶著鐵鋪裡淬火的水汽味和巷口賣饅頭的老太太蒸籠裡的麥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的褐色印漬還有,黏膩的,洗了三遍還殘著一層。
他走回後院,坐在矮凳上。開始調息,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胸口的悶輕了一點。但最深的那層好像不是他的。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悶悶地呼吸。一呼一吸,很慢,比脈動還慢。他以為自己感覺錯了,但第二次深呼吸的時候又感覺到了,腳底板下麵,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個極緩極緩的起伏。
鐵柱的二十三道走了。鐵柱輕了。但他身上多了二十三道褐色印漬。從鐵柱身上到他身上,不是法痕紋,是印漬。散了,靈氣迴流了,但印漬留在了他的身體裡。
這就是代價。
方丈說的,「碗刮多了會碎」。他幫別人散法,經過他的身體,印紋積累在身體裡。每幫一個人,厚一層。涮得勤,碎得慢。但涮不乾淨,總有一點殘著。
鐵柱是輕了,「脫了一件穿了十幾年的鐵甲」。他重了,二十三道印漬壓在手腕和胸口。
但他不後悔。
方丈說「第一個,你要記住他」。他記住了。不隻是記住鐵柱這個人,記住這個感覺:幫別人散法,重量從別人身上移到自己身上。散了,靈氣迴流了。但印漬留下了。
那就是他替別人扛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涮手。涮碗。一遍又一遍。
涼風吹過來。法瘴的苦味淡了一些,又輕了一點。
巷口傳來趙鐵匠的錘聲,叮,當,叮,當。灰貓跳下矮牆,踩著他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