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33章 正式啟用,崇明受命
魔域百尺樓的寒氣,比殿外萬年不化的玄冰更甚三分。
哥舒危樓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王座扶手上的噬魂紋,那紋路蜿蜒如活物,隨著他的動作泛起幽幽紫光。
殿內五人噤若寒蟬,方纔關於玉麵修羅的調令已塵埃落定,殿中凝滯的空氣裡,還飄著聖君那不容置喙的餘音。
“崇明。”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死寂的湖麵。
佇列中,一身玄色勁裝的崇明渾身一震,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攫住。他原本垂著的頭猛地抬起,眼底閃過一絲錯愕,旋即斂去所有情緒,快步出班,靴底踏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在殿心站定,腰身繃得筆直,右手按在左胸的心口,躬身侍立,聲音沉穩無波:“屬下在!”
哥舒危樓緩緩抬眸,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是淬了冰的寒潭,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他目光落在崇明身上,一字一句道:“本君命你前往人界,化妝潛伏,暗中護衛九幽聖女殿下,同時探查歸宗動向。你可有異議?”
話音落下,殿內落針可聞。
崇明呼吸一滯,整個人都僵住了。
人界?歸宗?
這兩個詞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本是人間皇子,更曾拜入歸宗門下,苦修半載,後來因故叛出,輾轉才投入魔域聖君麾下。這一年多,他早已將人間的過往視作塵煙,從未想過要再踏足那片土地,更彆提回到歸宗的地界。
遲疑不過一瞬,卻足夠引人側目。
站在他上首的嵐皋,素來以嚴苛著稱,見他半晌不語,眉頭當即擰成了川字,側目睨著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厲色:“聖君問話,為何不答?”
這一聲提醒,如驚雷般炸在崇明耳畔。
他猛地回過神,後背已是驚出一層冷汗,不敢有半分耽擱,“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請聖君贖罪!並非屬下故意不回,而是……實在是被這訊息驚到了。屬下來自人間,又曾在歸宗修習,擔心被舊相識勘破身份,非但護不住聖女殿下,反倒耽誤了聖君的大業!”
他的話句句懇切,甚至帶著幾分後怕。
此言不虛,歸宗弟子遍佈人界,崇明那身歸宗底子,若是被熟人撞見,的確是個隱患。
哥舒危樓卻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卻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本君正是考慮到你來自人界,熟悉人間法則、風俗,可迅速泯於眾人,絕無可能露出馬腳。”
頓了頓,他目光掃過殿側那個始終噙著笑的身影,繼續道:“再者,本君會派玉麵修羅與你一道搭檔。玉麵修羅的補天手可謂神技,能將你易容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不會露出你半點影子,叫人發現不了。”
話音剛落,殿側那道青衣身影便動了。
玉麵修羅轉了個身,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娃娃臉,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看著跪在地的崇明,語氣嬌俏,帶著幾分戲謔:“好久不見哦,小郎君!”
那聲音甜膩軟糯,與“修羅”二字的狠戾截然相反。
崇明聞聲,猛地抬頭,看向玉麵修羅的眼神裡滿是震驚。
他自然認得玉麵修羅。
這位魔域的奇人,看似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女,手段卻狠辣詭譎,能從修羅場裡毫發無損的試煉而出,一手補天手更是出神入化。
傳聞她能將人的容貌改得麵目全非,連骨骼輪廓都能重塑,端的是神鬼莫測。
當年離歌師兄易容成自己,以身替死,就是玉麵修羅幫忙施為的。
可……讓他和玉麵修羅搭檔?
崇明心裡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坊間關於玉麵修羅的另一個傳聞--這位出身修羅場的神秘人物脾氣古怪,最是喜歡捉弄人,尤其是那些不苟言笑、不懼生死的硬漢。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剛想再說些什麼,卻對上哥舒危樓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怎麼?”
哥舒危樓淡淡開口,“有玉麵修羅相助,你還有顧慮?”
崇明心頭一凜,瞬間明白,聖君心意已決,容不得他半分推辭。
他深吸一口氣,俯身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鏗鏘有力:“屬下遵命!定不負聖君所托,護聖女殿下週全,探歸宗動向,以報聖君知遇之恩!”
哥舒危樓滿意地點了點頭,指尖的噬魂紋紫光漸斂。
殿外,魔域的風卷著雪粒子呼嘯而過,拍打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發出簌簌聲響。
崇明跪在地上,垂著的眼簾遮住了眼底的複雜情緒。
人界,歸宗……
那裡,有他不願觸碰的過往,有他避之不及的故人。
而這一去,怕是前路漫漫,風波迭起。
他能感覺到,玉麵修羅那道帶著笑意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得他渾身不自在。
議事完畢,百尺樓的眾人躬身退去,玄色的衣袂擦過冰冷的地磚,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哥舒危樓端坐王座,揮了揮手,隻留陳阮舟一人侍立階下,殿門緩緩閉合,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崇明與玉麵修羅並肩踏出殿外,魔域的罡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兩人腳步同步,卻誰也沒有先開口,直到走到殿外的白玉長階下,崇明才率先側過身,垂眸拱手,語氣恭謹:“修羅大人,此次潛伏人間,有需要崇明配合的,請隨時吩咐。”
這話落進風裡,帶著幾分刻意放低的姿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玉麵修羅深得聖君信任,一手補天手獨步魔域,更兼手段狠辣,心思難測。
此次任務明麵上是兩人搭檔,實則聖君定然是將主導權交給了對方。
他主動示弱交權,一來是避其鋒芒,二來也是想穩住這位搭檔。畢竟,能在人間活下去,纔是首要的。
更何況,方纔在殿內,玉麵修羅那句“小郎君”的稱呼,已經讓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果然,玉麵修羅聞言,略帶詫異的一挑眉,那雙杏眼彎成了狡黠的月牙,嘴角噙著甜甜的笑,聲音清脆得像碎玉,卻字字都戳在崇明的心上:“小郎君倒是叫我刮目相看!纔多久沒見,小郎君人間皇子的尊貴氣派蕩然無存,真跟我們這幫魔教徒為伍了?”
“崇明還真是沒有白白犧牲!”
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驚雷,在崇明的腦海裡炸開。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攥緊。
這個“崇明”,指的根本不是現在的他--而是曾經那個惡鬼崇明,是歸宗裡那個名為離歌的少年。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疤,是他叛出歸宗、投身魔域的根源,是極少有人完全知曉的過往。
玉麵修羅此刻為什麼提到離歌?!
想要擾亂他的心神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感覺到身旁的空氣微微波動,一股極淡的、屬於魂魄的氣息悄然蘇醒。
是離歌的魂魄,像是被這聲呼喚驚醒,在他的識海裡輕輕晃了晃,帶著幾分茫然,幾分委屈,像是在無聲地打招呼。
崇明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怕的不是離歌的魂魄異動,而是怕玉麵修羅察覺到這絲異樣--一個身體裡藏著兩個魂魄,若是被魔域之人知曉,他怕是永無寧日。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不動聲色地在識海裡安撫著離歌的魂魄,用意念傳遞著“無事”的訊號。
待那絲波動徹底沉寂下去,他才緩緩抬眸,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語氣平和無波:“修羅大人過獎了,我既已經位列魔宮四將之一,在其位,則謀其政,那自然該為魔域效力,為聖君儘忠。”
他刻意避開了“離歌”和“惡鬼崇明”的字眼,隻字不提過往,像是完全沒聽懂玉麵修羅話裡的深意。
玉麵修羅看著他滴水不漏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卻沒再多說什麼,隻丟下一句:“兩個時辰後黑風嶺集合,可彆遲到纔好哦!”
話音未落,那道青衣身影便像一陣風似的飄走了,隻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風裡打著旋兒。
崇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眼底掠過一絲沉凝。
玉麵修羅絕對不簡單。她看似天真爛漫,實則心思深沉,方纔那番話,分明是試探。
他正思忖著,身後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嵐皋。
這位素來嚴厲的魔君,此刻臉上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凝重。
他走到崇明身邊,厚實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叮囑,幾分擔憂:“任務儘力完成,但首要是自保。玉麵修羅…此人不簡單!之前與她出任務的搭檔,十中有九回不來。她出了名的冷血無情,同伴落難是從來不會施以援手的,眼睜睜看他們身死,能活下來,得靠自己的本事!”
嵐皋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崇明心底最後一絲僥幸。
他心裡咯噔一下,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十中有九回不來……
這哪裡是搭檔,分明是催命符、踏腳板!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重重點頭,語氣誠懇:“感謝大哥指點!小弟會注意的!”
嵐皋看著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離去。
風雪更急了。
崇明獨自站在長階下,望著漫天飛舞的雪沫子,心亂如麻。
人間一行,前路未卜。
歸宗的舊識,玉麵修羅的狠辣,還有藏在他身體裡的離歌魂魄……樁樁件件,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
這一去,便是龍潭虎穴。
但崇明彆無選擇。
這是他成為「惡鬼崇明」後的首個任務,也是決定他能否成功在魔域立足的關鍵,他隻能一往無前,必須成功。
不僅是為了聖君的囑托,更是為了……藏在他魂魄深處的那個,名為離歌的少年。
黑風嶺的罡風卷著碎石呼嘯,颳得人臉頰生疼。
崇明立在風口,玄色勁裝的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身側那道青衣身影,對方正慢條斯理地把玩著腰間一枚青銅麵具,指尖劃過冰冷的麵具紋路,嘴角噙著慣有的甜笑,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兩個時辰的時限分秒不差,玉麵修羅果然是個極守時的人--或者說,是個極不喜歡被人打亂節奏的人。
“走吧。”
玉麵修羅輕飄飄丟下兩個字,率先抬腳踏入嶺口那道扭曲的空間裂隙。
裂隙泛著淡紫色的光暈,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吞納著魔域的風雪,吐露出人界的煙火氣。
崇明眸光一沉,再無半分遲疑,抬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裂隙之中,隻餘下呼嘯的罡風,卷著碎石在原地打著旋兒。
而在他們身後數十裡之外,一處隱在山壁陰影裡的亂石堆後,一道高大黢黑的身影緩緩現形。
那人穿著一身玄墨色的長袍,身形挺拔如鬆,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霧,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沉如古潭的眸子,定定地望著那道已然閉合的空間裂隙。他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長刀,刀鞘上刻著繁複的陰紋,無風自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此人,正是魔宮四將之中,最為神秘莫測的不動尊--陰世連。
他靜立片刻,周身黑霧翻湧,身影便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掠出,循著崇明二人的蹤跡,亦步亦趨地追向人界。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天地間唯有風聲,未曾泄露半分痕跡。
……
魔域百尺樓。
冷玉雕琢的地麵上,燃著幽幽的龍涎香,驅散了殿宇深處的寒氣。
哥舒危樓斜倚在王座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扶手,眸色深邃,不知在思忖著什麼。陳阮舟侍立在側,垂首斂目,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殿門被人猛地推開,嵐皋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玄色披風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子,神色間滿是驚惶與急切:“聖君!您將不動尊也派出去了?!”
他剛收到暗線傳回來的訊息,說見陰世連出了黑風嶺,心頭當即咯噔一下,顧不得規矩,徑直闖殿來問。
哥舒危樓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聲音平靜無波:“然。”
“可是聖君!”
嵐皋急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上前一步,語氣懇切,“不動尊陰世連向來桀驁不馴,不服管教!您將他放出魔域,無異於縱虎歸山啊!此人活了多少年歲,經曆了多少風浪,心思深沉難測,變數實在太大,不得不防!”
嵐皋身為魔宮四將之首,麾下統領萬千魔兵,在魔域之中威望赫赫,可唯獨對這個不動尊,他是半點轄製之力都沒有。
原因無他,實在是陰世連的資曆太老了。
他是魔宮真正的幾朝元老,至於究竟是幾朝,無人知曉。
魔域千年間王朝更替,掌權者換了一茬又一茬,魔宮四將的位置也幾經更迭,唯有這不動尊,永遠都是陰世連。
他從不是誰的臣屬,隻聽調,不聽宣,連曆任聖君,都要敬他三分。
哥舒危樓聞言,卻隻是輕輕笑了笑。他指尖停下動作,目光望向殿外蒼茫的風雪,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隻憑他僅效忠於陰月聖女這一條,本君就容得下他。”
千年前,陰世連曾受陰月聖女大恩,從此便立下血誓,生生世世,護她周全。這份忠誠,跨越了輪回,從未變過。
哥舒危樓緩緩收回目光,眸色沉了沉,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此次,九幽聖女絕不容有失。陰世連,是護她的絕佳人選。”
嵐皋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
聖君這一步棋,走得實在是高明。
明麵上,有崇明與玉麵修羅二人護衛、探查;暗地裡,又有陰世連這尊大神暗中坐鎮。如此一來,無論人界歸宗那邊有什麼動作,都休想傷得聖女分毫。
隻是……
嵐皋望著哥舒危樓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頭忽然泛起一絲異樣。
聖君對九幽聖女的在意,似乎……已經超出了尋常的君臣之禮。
他垂下眼瞼,將這份疑慮壓在心底,躬身拱手:“屬下明白了。”
哥舒危樓沒再說話,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殿外。
風雪漫天,遮掩了百尺樓的琉璃瓦,也遮掩了他眼底深處,那份無人能懂的執念。
人間一行,變數雖多,可他佈下的這局棋,早已算好了所有的退路。
隻要她安然無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