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34章 巫師真麵,返回歸宗
關於哥舒危樓的一切安排,我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裡。
此刻,我正混在歸宗的大部隊裡,踏著鬼方地界上硌腳的碎石路,隨著隊伍在巫馬部落的帳篷群裡臨時落腳。
暮色四合,篝火劈啪作響,烤羊肉的香氣混著酥油味飄得滿營地都是,我卻沒什麼胃口,隻盤腿坐在草垛上,望著遠處連綿的黑色山影發呆。
阿滌師兄是巫馬部落出身,一落腳就迫不及待地往王帳跑,想去探看他的母親和幾位姐姐。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才掀著帳篷簾進來,一張俊朗的臉拉得老長,眉宇間攢著化不開的鬱氣,連平日裡總愛晃悠的那條銀色發帶,此刻都蔫蔫地垂在肩頭。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草垛上,抓起一塊饢餅狠狠咬了一口,嚼得腮幫子鼓鼓的,沒好氣地衝我們抱怨:“那老小子又出去雲遊了!”
“大巫師他見天的往外跑,這鬼方的地界難道還留不住他?外麵究竟有什麼稀罕玩意兒,能讓他把部落裡的事撂下不管?”
阿滌越說越氣,把剩下的饢餅往地上一摔,塵土飛揚間,他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懊惱和不甘。
“上次回來不過匆匆見了幾麵,連句正經話都沒說上,下次再想碰麵,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阿滌連聲吐槽,把心裡的火氣一股腦兒發泄出來,周遭幾個師兄弟聽著,也紛紛附和著勸慰了幾句。
我卻聽得心頭一跳,手裡的草根都被攥斷了--大巫師?巫馬部落的大巫師?
記憶倏地翻湧上來。
上回美人兒師姐被昆侖戴勝鳥的利爪所傷,傷口潰爛流膿,連宗門裡的靈丹妙藥都束手無策,我們才轉道鬼方,硬著頭皮向巫馬部落的大巫師求救。
我還記得初見他時的模樣,那是個身材格外高大的男子,比尋常部族武士還要高出一個頭,寬肩窄腰,一身玄色長袍曳地,連發絲都像是染了墨,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話極少,問十句才肯答一句,嗓音低沉如古鐘,垂眸給師姐處理傷口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影,當時我還愣神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莫名有些眼熟。
想到這裡,我腦中像是有一道驚雷劈過,霎時間靈光乍現!
我猛地撲過去,一把抓住阿滌師兄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都抑製不住地發顫:“阿滌師兄!你、你快告訴我,咱們部落這位大巫師的名字,到底是什麼?”
阿滌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抽回胳膊,卻被我攥得死死的。
他皺著眉,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困惑,顯然不理解我為何會突然這般激動:“還能是什麼?陰世連啊。怎麼了?你這是突然犯什麼魔怔了?”
陰世連!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明火,瞬間點燃了我腦海裡積壓的所有疑雲,劈裡啪啦地炸成一片絢爛的煙花。
果然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我記得清清楚楚,當初阿滌的二姐弓觀音,那個性子爽朗的部族女子,曾笑著跟我提過一嘴大巫師的名諱。
隻是當時我沒往心裡去,隻當是個尋常的部族名號。
直到前幾日在黑風嶺,我們被關山穩二人攔截,從他同伴口中吐出過這個名字,還唸叨著什麼“不動尊”的名號。那時我就覺得耳熟,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原來竟是巫馬部落的這位大巫師!
陰世連……魔宮四將之一,令正道聞風喪膽的“不動尊”,竟然隱姓埋名,在這鬼方的部族裡,兼職做了個不問世事的巫師?
我忍不住彎起嘴角,眼底漫上一抹壞笑。
這件事,哥舒危樓知道嗎?
想來是不知道的吧。
那位執掌魔域的尊主,向來算無遺策,恐怕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戰將之一,竟會躲在這荒僻地界,過著閒雲野鶴的日子。
我摸著下巴,越想越覺得有趣,心裡暗自盤算著--那我就先不告訴阿初了。
這麼好玩的秘密,總得留著,等個合適的時機,再給他個大大的“驚喜”纔好。
陰世連此刻不在部落裡,那麼他要麼是已經悄然回歸魔域,要麼就是又揣著他的冷肅麵容,去四海雲遊了。
關山瞳曾跟我唸叨過這位“不動尊”的事跡,說他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性情古怪得很,尋常人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我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落日,輕輕舒了口氣。其實這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
管他是魔宮戰將還是部族巫師呢?隻要業務能力強,我纔不管他的考勤滿不滿分,又或是藏著多少驚天的秘密。
我隻看結果。
一夜休整,竟出奇的安穩。
帳外篝火燃至天明,隻剩幾縷青煙纏纏綿綿地往晨霧裡鑽,巫馬部落的女王帶著族人來送行,珠飾叮當,笑容溫厚,又塞給我們好些風乾的肉脯和水囊。
我們拱手作揖,再三道謝,而後便隨著大軍拔營啟程,踏上歸途。
曉行夜宿,曉霧裡辨路,暮色中紮營,如此顛簸了好幾日,遙遙望見那道熟悉的青灰色城牆輪廓時,隊伍裡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到家了!”
沉悶的隊伍霎時就炸開了鍋。腳下踩著的,終於是大易皇朝的土地了。
一直繃著神經的護衛大統領袁好問,肩頭那股子緊繃的勁兒肉眼可見地卸了下來。
他原本總是眉頭緊鎖,下頜線繃得比弓弦還緊,一雙銳利的眼時時刻刻掃視著四周,連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瞬間攥緊腰間的佩劍。
此刻他卻仰頭望著天邊舒展的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連帶著後背都挺直了幾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畢竟既已踏入國土,沿途的城池關隘都有大易的軍隊駐守,崗哨林立,戒備森嚴,太子殿下的安全算是有了絕對保障,他這一路懸著的心,總算能喘口氣了。
袁好問一邊悠哉悠哉的活動筋骨,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咂舌。陪同儲君親征,可真不是人乾的差事!
既要在軍帳裡徹夜不眠地製定戰略,又要在沙場上身先士卒英勇作戰,更要緊的是,得把太子的安危刻在心上,一絲一毫都不容有失。
這般勞心勞力,怪不得當初鐘明朗將軍一聽這差事,就嚴詞拒絕了呢。
袁統領暗暗腹誹,下回他也拒!
一踏入皇朝的範圍,仙凡聯軍的眾人也像是掙脫了束縛一般,瞬間活躍起來。
先前趕路時的疲憊和警惕一掃而空,有人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高聲談論著回鄉後要喝哪家的酒,吃哪家的麵;有人拍著同伴的肩膀,比劃著戰場上的驚險時刻,惹來一陣鬨笑。連風裡的氣息,都透著一股輕鬆愜意。
唯獨我,一反常態地安靜下來。
倒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實在是這一路走下來,跟美人兒師姐擠在同一頂帳篷裡,天上地下、宗門軼事、江湖八卦,能嘮的話題早就被我們翻來覆去地說了個遍,此刻隻覺得唇乾舌燥,連開口的力氣都沒了。
我騎在戰風身上,單手撐著下巴,望著路邊掠過的楊柳枝,腦子裡一片放空。
這般安靜,連素來不怎麼搭理我的師父高瞻都覺得稀奇。他策馬湊到我身邊,斜睨著我,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你讓風箏給毒啞了?”
我聞言,立刻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撇嘴道:“師父!人家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嗎?”
高瞻低低地嗬笑一聲,眼角眉梢都漾著幾分促狹,那張素來不饒人的毒舌,更是半點情麵都不留:“是該安安靜靜待一會兒!我看你這性子,等回了九龍山,補寫落下的課業時,也能這般安靜,纔算真的長進了!”
什麼課業?!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悶棍敲中,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半天沒回過神來。
足足愣了三息,我才猛地仰頭,衝著天際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嚎:“不是吧!出任務九死一生,回來還要補作業?這簡直是沒有天理啊!”
我這聲哀嚎又響又脆,瞬間刺破了隊伍裡的輕鬆氛圍。
四周的師兄弟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善意鬨笑,連素來嚴肅的袁好問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漫過一絲笑意。
原本就熱絡的氣氛,這下更是燃爆到了,連風都帶著幾分歡快的調子。
一路說說笑笑,不過半日,巍峨雄偉的帝都城門便遙遙在望。城樓下旌旗招展,守城將士身披鎧甲,氣勢凜然。
到了此處,仙門百家與皇朝軍隊便要作彆,太子趙嘉佑一身明黃常服,親自走下馬車,與各門派代表一一拱手辭彆,言語間滿是懇切,還不忘細細叮囑,務必代為轉達對各派掌門或大宗師的問候。
一眾門派裡,歸宗門聲望最盛,自然被放到了最後壓軸。
趙嘉佑剛與高瞻寒暄敘完話,目光便急切地在歸宗門弟子堆裡逡巡起來,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離殤姑娘呢?我還有幾句話,想與她說。”
高瞻聞言,慢條斯理地抬手彈了彈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慢悠悠地彈了彈指甲,指尖瑩白修長,動作間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
他抬眼看向太子,聲音冷絲絲的,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太子殿下恕罪,我已命離殤帶著幾名弟子,去一旁修習畫符紙了。殿下有什麼話,還是等日後有機會,再見麵說吧。”
那恐怕,是沒什麼機會了。
趙嘉佑臉上的期待一點點黯淡下去,眼底漫上一層顯而易見的沮喪,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終究還是鬆了開來。
他何嘗不知,他們一個是清心寡慾的名門出家修士,一個是身係天下的一國儲君,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什麼過多的交集。
輕歎一聲,他對著高瞻拱了拱手,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便上了馬車。
高瞻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長舒了一口氣,隻覺得渾身上下都輕快了不少。他揉了揉眉心,暗自腹誹:真是應了那句話,誰帶孩子誰最累!
好在,歸宗門的這幫弟子們,大多還算乖巧聽話,總算沒讓他太過操心,都還挺可愛。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裡落下,弟子堆裡就突然傳來一聲哭喪般的哀嚎,刺破了他的欣慰:“師叔!救命啊!弟子方纔心不在焉,不小心把符篆的符文寫錯了一道,這可是要上交的課業符,可怎麼補救啊!”
高瞻的臉色瞬間一黑。
呸!
他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方纔那點欣慰霎時煙消雲散。
我收回前麵那句話,這幫臭小子,一點兒都不可愛!
我們歸心似箭,自帝都城門一彆,便馬不停蹄地朝著蠡州城的方向疾馳。
馬蹄踏碎了沿途的青草繁花,行囊裡的乾糧啃了一袋又一袋,不消幾日,那座熟悉的青黛色山門,便遙遙映入了眼簾--七十二仙山歸宗,終於到了。
剛入山門,高瞻便收斂了一路的散漫,神色肅然起來。他點了槲寄生等幾名資質深厚的大弟子,囑咐我們其餘人自行解散,而後便帶著他們徑直往主峰的白虎堂去,想來是要向玄隱真人複命,稟報此次出行的種種始末。
沒了師長管束,剩下的弟子們瞬間歡呼雀躍起來,三三兩兩聚作一團,笑著鬨著,作鳥獸散般各回各家。
我與美人兒師姐並肩走了一段,又和幾個相熟的師兄弟揮手作彆,待人群漸漸散去,山路上便隻剩我一人,還有身邊那隻懶洋洋打著哈欠的白虎。
我們一人一虎飛入九龍仙島,踏著青石鋪就的蜿蜒小徑,慢悠悠往九龍山深處的湖心小築走去。
湖水瀲灩,波光粼粼,岸邊的垂柳依舊依依,小築的竹籬笆上,還纏著幾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風裡輕輕搖曳。
“啊--!終於到家了!”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竹門,將背上的行囊隨手丟在廊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子舒暢。
我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著草木的清香與湖水的濕潤氣息,嗯,彆說,這九龍仙島的空氣,當真比彆處都要香甜幾分!
戰風早就耐不住性子了。不等我站穩腳跟,它便嗷嗚一聲,掙脫了我的牽引,撒開四蹄,像一道雪白的閃電般衝進了後山的密林裡。
身影倏忽間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枝葉間,隻聽得到山林深處傳來一陣又一陣雄渾的虎嘯,震得樹葉簌簌作響,驚起了無數飛鳥仙禽,撲棱棱地掠過天際,留下一串清脆的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