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47章 滅門慘案,高瞻動怒
兩扇朱漆木門脫了榫卯,向內歪歪斜斜地倒在院中泥地上,門軸處還掛著半截斷裂的麻繩。
高瞻長腿一邁,跨過門檻便當先踏入李家院子,高裡正佝僂著脊背,領著歸宗弟子和幾個麵色緊張的村裡後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此時天幕已經慢慢降下,在絢爛晚霞的照映下,我們打量著這所農家院。
李家院子當真不算小,足有半畝地的光景。院心擱著一輛獨輪車,車轅上還搭著幾條藍布巾,車鬥裡墊著稻草,想來便是平日裡往來鎮上運送茶具的家夥什。
東側牆角辟出一方半丈見方的菜畦,嫩綠的小白菜苗挨挨擠擠地冒出頭,沾著清晨的露水,瞧著生機勃勃。
旁邊的籬笆牆上掛著鋤頭、鐮刀、竹耙,件件農具都擦拭得乾乾淨淨,分門彆類地排得整整齊齊,看得出這家人是個極愛乾淨利落的。
西側則搭著一個簡陋的柴棚,碼得方方正正的柴火堆得半人高,棚下還放著兩隻竹編的雞籠,隻是籠門大開,裡麵早已空空如也。
三間青磚大瓦房在村裡格外惹眼,青灰色的瓦片層層疊疊,屋簷下還垂著幾串風乾的紅辣椒和蒜頭。
窗欞上的黑漆亮得能照見人影,一看便是新刷沒多久的,朱紅的門框上還貼著褪色的春聯,透著一股子過日子的紅火氣。
正房門上掛著一幅青布門簾,邊角繡著幾枝蘭草,門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掩著的木門,隱約能瞧見屋內的八仙桌。
我剛一腳踏進院子,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直衝鼻腔,混雜著淡淡的草木氣息,聞之令人作嘔。
我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扯了扯高瞻的衣袖,朝他遞去一個凝重的眼神。
高瞻眉峰微蹙,衝我微微頷首,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凝神在院中掃視一圈,指尖掐訣感應片刻,沉聲道:「院中並無妖魔之氣,附近應無其他妖物作祟。」
說罷,他伸手掀開門簾,率先邁入室內,破軍手持長劍緊隨其後,我亦快步跟了進去。
風颺則立在門口,抬手攔住了正要跟進的高裡正等人,聲音清冷如冰:「高裡正,還請諸位在院中暫等片刻,室內情形恐有不妥。」
高裡正連連擺手,臉上堆著幾分惶恐:「自然,自然,老朽等人就在這裡候著,絕不添亂。」
屋內視線不佳,但影響不到高瞻。高瞻甫一見到屋內的情形,臉色立刻陰沉的可怕,顯然是十分震怒。
縱使進門前我已在心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當看清堂屋內的慘狀時,還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些該死的妖族!竟如此殘忍!」
高瞻回頭看了我一眼,眸中閃過一絲擔憂,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去門外叫弟子們進來處理。
我強壓下心頭的驚怒,轉身快步走出屋去。
堂屋內的景象,簡直如同人間煉獄。
李二郎夫妻倆、年幼的女兒小玉、尚在繈褓中的小兒子,還有滿頭白發的老母親,五口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早已沒了氣息。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身上的血肉竟被啃噬得一乾二淨,隻餘下一具具白花花的骸骨,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森冷的光澤。唯有骸骨上還殘留著幾片破碎的衣料,勉強能從衣料的款式和大小分辨出各自的身份。
那具較為粗壯的骸骨穿著粗布短褂,應是李二郎;旁邊那具纖細些的,腰間還係著一條素色圍裙,是他的妻子;角落裡那具小小的骸骨,身上還套著一件繡著小碎花的小褂子,定是年幼的小玉;還有那具不足一尺長的骸骨,分明是尚在繈褓中的嬰兒;而最靠裡的那具佝僂的骸骨,頭發早已花白散亂,正是李家的老母親。
五具骸骨姿態各異,有的蜷縮在地,有的四肢扭曲,彷彿臨死前還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與掙紮。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擺著三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大半碗黑紅色的粘稠液體,正是殘留的人血,碗沿上還留著幾個參差不齊的齒痕,顯然是被妖物飲用過的痕跡。
那股彌漫整個院子的血腥味,便是從這三隻碗中飄散開來的。
這可憐的一家五口,竟是被那三隻妖物活生生拆吃入腹,連一絲血肉都未曾留下!
歸宗弟子們很快魚貫而入,縱然見慣了生死,此刻臉上也難掩驚色。他們迅速收斂心神,有條不紊地取出隨身攜帶的白布和工具,小心翼翼地收斂骸骨。
所有人都默契地壓低了聲音,生怕堂外的裡正和村民們聽見分毫--這般慘烈的景象,若是被他們瞧見,怕是要嚇得許久都睡不著覺了。
堂屋裡,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讓人窒息。離塵和離燼是五行堂的入門弟子,雖也經曆過幾次降妖除魔的曆練,但乍一見到如此慘烈的景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胃裡翻江倒海。
離塵強忍著不適,從乾坤袋裡取出幾張符紙,口中念念有詞,符紙便自行燃了起來,化作一團柔和的白光,籠罩住整個堂屋,將那股刺鼻的血腥味稍稍壓製了幾分。
離塵與離燼口裡說著話,手下一刻不停的忙活:「聽說這家的長子就在咱們歸宗,也不知道是哪位師兄弟。待回家看到這樣的慘劇,不定如何傷心呢!」
高瞻正蹲在李二郎的骸骨旁,眉頭緊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他抬起頭,對我們沉聲道:「動作輕些,仔細檢查每一處,不要遺漏任何線索。」
「是!」我們齊聲應道。
我和破軍負責檢查堂屋的東側,離塵和離燼則去西側。
我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具穿著碎花褂子的小小骸骨上,心中一陣刺痛。這便是小玉。她的骸骨旁,散落著幾顆小小的珠子,我撿起來一看,是那種最常見的玻璃彈珠,想必是她生前最喜歡的玩具。
就在這時,破軍突然「咦」了一聲。我循聲望去,隻見他正指著牆角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洞。那洞口約莫有拳頭大小,邊緣光滑,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出來的。
「高師叔,您看這裡。」破軍招呼道。
高瞻立刻走了過去,他仔細觀察了片刻,又將手指伸進洞裡摸索了一下,然後抽了出來,指尖沾著一些黑色的、粘稠的物質。
「這是……妖物的內丹碎屑?」我驚訝地問道。
高瞻點了點頭,臉色愈發凝重:「不錯。而且從這碎屑的質地和氣息來看,應該是那三隻妖中的一隻留下的。看來,它們曾在這裡藏匿過。而且,這裡必定還有一隻更加強大的存在,否則妖丹不會被損壞!」
「師叔,您是說,有比千年白玉蟬還要強大的存在嗎?」離塵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意,攥緊的指尖微微發白。
高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沉沉落向堂屋正中那張老舊的八仙桌。
桌上三隻粗瓷碗靜靜擺著,碗底沉著早已凝固的黑紅色血液,像乾涸的血淚,碗沿上一圈細密的齒痕格外刺眼,深淺不一,透著一股噬人的狠戾。
他緩步走過去,骨節分明的手指拈起其中一隻碗,湊近鼻尖,極輕地嗅了一下。
「這血液裡,除了人的血氣,還有一種非常微弱的、屬於妖物的邪氣。」高瞻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滾油,讓周遭的空氣都驟然冷了幾分:「這隻強大的妖魔不僅食人,還貪食魔氣。而且,這邪氣的源頭……似乎就在這附近。」
他將瓷碗輕輕放回桌麵,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隨即閉上眼睛,雙手快速結印,指尖流轉著淡淡的玄光,口中默唸起晦澀的咒語。那咒語聲低沉沙啞,像是從遠古傳來的喟歎,在堂屋裡悠悠回蕩。
片刻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睛,眸中精光爆射,如兩道寒電,直直望向了堂屋的後窗,彷彿能穿透那層薄薄的窗紙,窺見後方的乾坤。
我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出門,快步尋到高裡正,拱手問道:「裡正大叔,敢問這院子後方是什麼地方?」
高裡正順著我指的方向望瞭望,撚著下巴上的山羊鬍,沉吟著回道:「村子西邊的樹林子裡,有個慈安寺,破敗了好些年頭了。裡頭除了一座塌了半邊的大雄寶殿,還有一口早就頹塌的枯井,再無彆的東西了。」
他話音剛落,高瞻已經掀簾從屋裡走了出來,白色衣衫的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朝著高裡正微微頷首,語氣沉穩:「還請裡正派人帶我們過去一趟。」
「這有何難!」
高裡正一拍大腿,揚聲朝院外喊了一嗓子,「三木!三白!快過來,帶仙長們去慈安寺!」
隨著喊聲,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後生快步跑了進來,都是一身短打,麵板曬得黝黑,透著一股子莊稼人的爽朗勁兒。
高瞻留下幾名弟子收拾屋裡的殘骸、搜尋蛛絲馬跡,自己則領著我、破軍、風颺,跟上三木和三白,一行人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暮色西陲,腳下的土路凹凸不平,兩旁的田埂裡種著綠油油的莊稼,風一吹,沙沙作響。
三木和三白沒有裡正那般拘謹,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語,很是熱絡地跟我們介紹著:「幾位仙長有所不知,我們這村子因為村東頭那片碧波湖,才得了湖村這麼個名字。但早年間啊,這村子其實叫慈安村,取的就是西邊林子裡那座慈安寺的意頭呢!」
「我們小時候,總愛跑到慈安寺裡去玩耍。那座寺廟啊,已經荒廢幾十年了。誰讓咱們蠡州城這地界,向來是重道輕釋,和尚在這裡根本混不長久。早些年寺裡的和尚,一個個都雲遊四方去了,再往後,就再也沒有和尚來掛單了。寺裡斷了香火,沒了人氣,可不就一天比一天敗落了麼!」
我聽得心頭微動,忍不住追問道:「那這慈安寺裡頭,如今還剩下些什麼?」
三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沒什麼稀罕物件了……除了大雄寶殿裡那尊倒在地上的佛像,連根像樣的木頭都尋不著。值錢的東西啊,早被附近的村民順手牽羊搬空了!」
「不是說還有一口枯井?」破軍忽然開口,他早前從高裡正那裡聽過隻言片語,此刻便隨口問了一句。
我的心猛地一跳,眼神驟然亮了幾分。
關山令分明說過,把杭奚望、離淼他們四人,關押在慈安寺的地宮之中。
那地宮的入口,會不會就是那口枯井?
我們本是追著妖物的邪氣而來,竟這般陰差陽錯,徑直尋到了正途上?
我揣著滿腹的驚疑,抬眼望向遠處那片鬱鬱蔥蔥的山林,隻覺那片墨綠之中,彷彿藏著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等著眾人自投羅網。
走了約有兩刻鐘,日頭已經快看不到了,穿透枝葉的光斑碎金似的灑了一路。前方的密林深處,終於隱隱透出了一片灰敗的屋簷翹角,正是慈安寺的殘影。
三木和三白連忙停下腳步,抬手往前一指,揚起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雀躍,又摻著些許對荒寺的忌憚:「幾位仙長請看,那就是慈安寺了!」
我們循著他們指的方嚮往前走,腳下的路早已沒了規整的石板,儘是些沒腳踝的荒草,還有散落一地的破瓷碎瓦。那些瓷片上依稀可見描金的紋路,想來當年也是供奉佛前的精緻器物,如今卻隻餘殘片,被荒草半掩,透著滿目淒涼。
踩著這些殘磚碎瓦走到慈安寺跟前,抬眼望去,便能看出這裡昔日定是座宏偉莊嚴的大禪寺。
入目處,大雄寶殿的殿基依舊寬闊,雖沒了前殿的山門,卻能從殘存的廊柱礎石,想見當年的飛簷鬥拱、香火鼎盛。
殿旁的觀音閣隻餘下半截斷牆,牆麵上的彩繪斑駁褪色,勉強能辨出幾分觀音大士的衣袂翩躚。更遠處還有幾間坍塌大半的佛室,斷壁殘垣間,荒草長得比人還高。
隻是曆經了幾十年的風吹雨打,日曬雨淋,整座寺廟內裡早就破朽不堪。
大雄寶殿的殿頂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木,一尊丈高的佛像倒在瓦礫之中,半邊蓮台碎裂,佛頭滾落一旁,臉上的金漆儘數剝落,在暮色裡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將殘垣斷壁纏得密不透風,風一吹過,荒草瑟瑟作響,伴著破舊窗欞的吱呀聲,聽得人心頭發緊。
高瞻領著我們在寺裡圍著斷壁殘垣繞了一圈,指尖的符咒始終沒有離手,可一路行來,除了愈發濃重的腐朽氣息,竟半點妖氣也未曾捕捉到。
「去枯井口看看。」他沉吟片刻,終是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