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48章 枯井之下,地宮入口
聽到高瞻要去枯井一觀,我心裡猛地咯噔一聲,一股寒意順著後脊竄得飛快,強烈的預感如沉霧般瞬間裹住心口:關山令等人定然躲在地宮之中,而那口荒廢多年的枯井,九成九就是地宮的隱秘入口。
三木和三白聞言,臉上未露半分遲疑,隻沉沉頷首應了聲「好」,便提步搶在前頭帶路。
我們幾人緊隨其後,腳步壓得極輕,靴底碾過慈安寺落滿枯葉的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輕響,在這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彼時,夕陽早已耗儘了最後一縷熾烈的餘溫,並非驟然沉入西山,而是像一塊燃得半燼的丹砂,一點點、慢悠悠地往遠處的山坳裡沉墜。
起初天際還染著一層濃豔的橘紅,順著山巒的輪廓鋪展開來,連寺裡的飛簷翹角、古樹枝椏,都被鍍上一層暖得發虛的金邊;可不過片刻功夫,那橘紅便迅速褪去,暈開一片淺淡的絳紫。
再往後,絳紫又被沉沉的墨藍吞噬,隻餘下天邊一隅還殘留著幾縷若有似無的青藍微光,像被墨汁稀釋過的顏料,淡得一吹就散。
晚風漸起,卷著林中的寒涼掠過寺院的院牆,吹得兩側的古柏枝乾簌簌作響,枝椏交錯纏繞,在青藍色的天光下勾勒出猙獰扭曲的剪影,遠一些的林木早已沒了清晰的輪廓,儘數融進了天際垂落的巨大黑幕裡。
天光一寸寸斂去,暮色如潮水般漫過青磚院落,連腳下的石板路都漸漸褪去了本色,變得灰濛濛一片,周遭的寂靜也越來越濃,隻剩我們幾人的呼吸聲,還有晚風穿葉的嗚咽聲,在空蕩的寺院裡輕輕回蕩。
枯井藏在慈安寺最西側的一間偏院之中,那院落瞧著早已荒廢多年,院門歪斜著半掩,門楣上「廚寮」二字的朱漆早已剝落殆儘,隻剩幾道模糊的刻痕,依稀能看出這裡曾是寺裡的廚房規製。
跨進院門,一股混雜著腐葉、潮濕青磚與陳年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人下意識蹙緊眉頭。
院落裡雜草叢生,半人高的蒿草肆意蔓延,將原本的灶台、柴堆遺跡儘數掩蓋,唯有院子中央那口枯井,在暮色中格外紮眼。
井口周遭,隻殘留著一圈五層壘砌的青磚,青磚被歲月侵蝕得麵目全非,邊角早已風化成圓潤的弧度,磚縫裡嵌滿了深綠色的苔蘚,還有幾株細弱的狗尾巴草,從磚縫中艱難地鑽出來,在晚風中瑟瑟發抖。
昔日用來提水的轆轤與木桶,早已不見蹤影,連固定轆轤的木架都被朽壞殆儘,隻在青磚邊緣留下幾個深深的、布滿蟲蛀痕跡的木孔,無聲訴說著往日的煙火氣。
那井口光禿禿地凸在地麵上,黑漆漆的一團,像是一隻蟄伏了千年的巨獸,正微微張開獠牙,靜默地凝視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
我緊緊跟在高瞻身後,一步一挪地往井裡瞥去,深不見底的黑暗順著井口蔓延而下,連那點微弱的青藍天光,都無法穿透這厚重的黑暗,隻隱約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涼,順著井口緩緩往上蒸騰,混著林間的晚風,讓人心頭的不安,又重了幾分。
「師父,井口恁般黑黢黢的,瞧著怪嚇人的!」
我聲音發顫,表現得很是害怕的模樣,雙手死死攥住高瞻的衣擺,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半邊身子幾乎要貼在他背上,一雙眸子瞪得圓圓的,怯生生地往井口瞟了一眼,便迅速縮了回來,彷彿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裡藏著擇人而噬的怪物。
晚風卷著寒意掠過荒院,吹得井邊的衰草簌簌作響,更添了幾分陰森。
高瞻卻渾不在意,他撥開我緊抓著衣擺的手,俯身向前,銳利的目光一寸寸掃過那口枯井的深處。
昏沉的暮色裡,他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緊抿,隨即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撫過井沿上濕滑的苔蘚,指尖觸到的地方涼津津的,帶著陳年的潮氣。
他微微蹙眉,將撚了苔蘚的手指湊到鼻尖,細細嗅了嗅,那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縈繞在鼻尖。
沉吟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舊:「苔蘚是濕的,這井裡還有水氣在的。」
我心中一緊,連忙順著他的話頭接下去,語氣裡滿是希冀,彷彿真的盼著這井隻是口尋常枯井:「有水的話,底下就不可能藏人吧?畢竟誰會躲在這陰濕冷僻的地方……」
高瞻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在那口古井上,眼底閃過一絲凝重,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未必。若是個喜濕的妖物,那這裡就是它的安樂窩。」
「哦……」
我還愣在原地,望著那道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井口發怔,高瞻已是沉聲吩咐:「破軍,你先下去探探虛實。」
破軍師兄應聲上前,他本就生得虎背熊腰,寬肩闊背往井口旁一站,竟生生將那圈青磚井口遮去了大半。
我瞅著那窄窄的井口,又瞧瞧破軍師兄壯碩得能抵上兩個我的身軀,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忍不住出聲:「破軍師兄……這井口這般細長,你真能進得去嗎?」
答案自是不言而喻。
破軍師兄一張臉「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從耳根子一路蔓延到脖頸,活像被人狠狠揍了兩拳。
他這輩子怕是從未這般丟人過,手忙腳亂地往後退了兩步,魁梧的身子竟顯得有些侷促。
幸好暮色沉沉,青藍的天光早已黯淡,旁人頂多瞧出他麵色有異,卻瞧不清那份窘迫。
可我就站在他身側,看得真真兒的,連他耳尖上暴起的青筋都瞧得一清二楚,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來。
當下,我往前一步,拱手朗聲道:「不若讓徒兒去吧!」
高瞻聞言,斜睨我一眼,眸中帶著幾分明顯的懷疑,似笑非笑:「怎麼,方纔還怕得攥著我的衣擺不肯撒手,這會兒倒不覺得嚇人了?」
我挺了挺單薄的胸脯,梗著脖子道:「師父與眾位師兄們都守在井口,就算底下真有什麼妖魔鬼怪,諒它也不敢在諸位麵前亂來!」
這話倒是說得底氣十足,半分不見方纔的膽怯。
高瞻盯著我看了半晌,見我神色堅定,終是緩緩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鬆動:「難得這般積極一次,也罷,那就你去吧。」
我心念一動,指尖便飛出一縷細如發絲的銀線,正是本命法寶詭絲。
那銀絲在空中盤旋三匝,陡然暴漲數尺,化作一條手腕粗細的堅韌繩索,泛著淡淡的冷光。
我將繩索一端遞到破軍師兄手中,沉聲叮囑:「師兄,勞你務必係緊,若我在底下遇險,便拉我上來。」
破軍師兄忙不迭應下,粗壯的手臂緊緊攥著繩索,生怕一個失手出了岔子。三木和三白站在一旁,看得雙目圓睜,嘴巴張成了「o」形,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衝二人揚了揚下巴,轉身朝著井口縱身一躍。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身上的衣袂被井內的潮氣吹得獵獵作響,不過須臾,我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之中。
「哇!你看到沒?那位女仙長會仙法!那繩子竟能變大變粗!」三白的驚呼聲隔著井壁傳下來,帶著抑製不住的亢奮。
「看到了看到了!這就是仙門中人的神跡嗎?也太厲害了!我也想拜師歸宗,學這通天本事怎麼辦?」三木跟著附和,語氣裡滿是豔羨。
我聽著二人的議論,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身子卻如離弦之箭般向下滑落,不過數息,雙腳便穩穩踏在了井底的實地之上。
落地的瞬間,一股濕冷的潮氣撲麵而來,混雜著泥土與苔蘚的腥氣。
井底確實積著水,卻隻是薄薄一層,堪堪沒過鞋底,踩上去發出「劈啪劈啪」的細碎水聲,冰涼的觸感透過鞋底漫上來,激得我打了個寒噤。
我凝神斂氣,雙目霎時蒙上一層淡淡的瑩光,正是我天生的夜視眼。
借著這神通,井底的景象在我眼前纖毫畢現:四麵井壁爬滿濕滑的苔蘚,青磚縫隙裡滲著水珠,順著壁麵緩緩滾落,在那層淺水窪裡濺起細小的漣漪。
我緩步繞著井底走了一圈,指尖不住敲擊著井壁,青磚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迴音厚重而凝滯,分明是實心的石壁,半分中空的跡象都沒有。
我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難道我猜錯了?地宮的入口,根本就不在這口枯井之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反倒鬆了口氣--如此一來,倒也容易向高瞻師父交差了。
我不再多做停留,伸手攬住懸在半空的詭絲繩索,手臂微微用力,周身便湧起一股輕盈的力道,拽著我騰空而起,如一縷青煙般向上竄去。不過片刻,我便足尖一點,穩穩落在了地麵上。
高瞻立刻迎了上來,目光銳利地落在我身上:「底下情形如何?」
我斂了斂神色,恭恭敬敬地稟報:「師父,井底除了一層淺淺的水跡,並無其他異常。四麵井壁我都仔仔細細摸索敲打了一遍,皆是實心磚石,並未找到暗室的入口。」
高瞻聞言,並未立刻應聲,隻是垂眸盯著我沾了濕泥的鞋底,眸色沉沉,辨不出喜怒。
晚風卷著荒院的衰草氣息拂過,他鬢邊的發絲微動,忽然抬手指了指我的袖口。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袖,卻見那袖口邊緣,沾著一點極淡的暗紅色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苔蘚的汁液。
那是方纔在井底,指尖無意間蹭到井壁一處磚縫時沾上的。
「井底的苔蘚,皆是青黑濕滑,」高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這袖口的痕跡,從何而來?」
破軍和風颺聞言,也齊刷刷地看向我的袖口,破軍師兄更是往前湊了兩步,一臉關切:「師妹可是在底下碰到了什麼?」
我強作鎮定,指尖微微蜷縮:「許是……許是蹭到了井壁的泥土吧。」
「泥土?」
高瞻冷笑一聲,忽然抬步走向那口枯井,俯身湊近井口,抬手撚了一點井沿的苔蘚,放在鼻尖輕嗅,隨即抬眼看向我,目光銳利如鷹隼:「這井底的潮氣裡,除了苔蘚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你說井底無異常,這血腥氣,又是從何而來?」
我心頭一沉,知道自己的小伎倆瞞不過高瞻。
方纔在井底,我分明察覺到西側那麵井壁的磚石,比彆處要溫潤幾分,敲擊之下的迴音,也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洞,隻是當時一心想敷衍過去,才故意隱瞞。
不等我再辯解,高瞻已是轉身看向破軍,沉聲道:「取一柄玄鐵短匕來。」
破軍不敢怠慢,連忙從行囊中取出一柄黑沉沉的短匕,遞了過去。
高瞻接過短匕,掂了掂,隨即不再看我,雙手扣住井沿的青磚,足尖在井壁上借力一點,身形如一隻矯健的夜鶻,悄無聲息地滑入井口,隻留下一句冷冽的話語,在暮色中回蕩:
「井底的機關,豈是你這點道行能看破的?」
我還愣在原地,望著那道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井口發怔,高瞻的聲音已從下麵傳來:「破軍,你著人擴寬洞口,做好埋伏。離殤,風颺,隨為師下來!」
破軍師兄應聲上前,指揮弟子們行動起來。我與風颺對視一眼,一起飛下井口。
高瞻平穩落地,便將腰間的佩劍解下,隨手拋給身側的風颺:「取火摺子來。」
風颺應聲從懷中摸出火摺子,迎風一晃,幽藍的火光便在暗井裡騰地亮起。
高瞻接過,俯身將火光湊到井底邊沿,那點微弱的光亮堪堪驅散井口三寸之地的黑暗,隱約可見井壁青磚上爬滿了濕滑的苔蘚,水珠順著磚縫緩緩滲下,在井底彙成一汪淺淺的水窪,倒映著晃動的火光,漾出細碎的漣漪。
「師父,這井裡真的有機關暗道?」我趕忙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
高瞻卻擺了擺手,目光在井壁上逡巡片刻,忽然指著一處苔蘚稀疏的青磚,沉聲道:「你們看這裡。」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那片青磚的磚縫裡,竟嵌著半枚早已鏽跡斑斑的銅釘,銅釘旁的青磚隱隱有撬動過的痕跡,與周遭渾然天成的破敗格格不入。
不等我們細看,高瞻已是將火摺子遞給風颺,隨即斂了斂衣襟,雙手扣住井壁兩側的青磚,青磚嘎巴一聲脆響,腳下的水麵瞬間下跌。高瞻足尖在井壁上輕輕一點,便如一隻矯健的夜梟,翻身向下降落。
「師父!」我心頭一緊,失聲驚呼,緊緊抓住井壁,不讓自己也掉下去。
話音未落,井底便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伴隨著碎石滾落的清脆聲響。緊接著,便是高瞻沉穩的聲音從下方傳來:「無礙,下來吧,這井底另有乾坤。」
我與風颺對視一眼,皆是心頭一震。
風颺當先攥著火摺子,小心翼翼地攀著井壁往下爬,我咬了咬牙,也顫巍巍地跟上。
井壁濕滑異常,苔蘚沾在掌心,滑膩得幾乎握不住青磚,我屏住呼吸,一步步往下挪,約莫下了三丈有餘,雙腳才堪堪觸到實地。腳下是鬆軟的泥土,混著潮濕的水汽,一股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火光搖曳中,我隻見高瞻正站在井底一側,抬手按在一塊凸起的青石板上。那青石板與井壁的青磚渾然一體,若不是他指出來,根本瞧不出異樣。
「機關便在此處。」高瞻話音未落,便握住那青石板輕輕一旋。
隻聽「哢噠」一聲脆響,那青石板竟應聲向內凹陷,緊接著,井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彷彿地底有巨獸蘇醒,震得整口枯井都微微顫抖。
我隻覺腳下的泥土一陣鬆動,隨即,井底西側的一麵磚牆竟緩緩向內退去,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長甬道,甬道深處,漆黑一片,隱約有冷風吹出,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