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靈人 第467章 奚望重傷,離淼解密
趁著醫館前堂的喧囂又起,藥香混著人聲漫過門檻,遊棲鶴腳步匆匆忙碌起來,院中霎時空無一人。
趁著這個空檔,風颺足尖一點,身形如掠影般躍入院中,青石板上連半點腳步聲都未驚起。
他指尖勾住窗欞,輕巧一挑,那糊著桑皮紙的木窗便「吱呀」一聲錯開一道縫,風颺旋身如蝶,悄無聲息地翻進了屋裡。
屋內陳設簡素得近乎清寂。
正對窗的牆根立著一張榆木架子床,床頭掛著半舊的青布帳子,被風撩得微微晃蕩,帳角繡著的蘭草已褪了色。
床邊擺著一張缺了角的矮木桌,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底還凝著些藥漬,旁邊是個豁口的陶壺,壺嘴正悠悠冒著幾縷熱氣。
牆角立著個竹編的藥簍,簍口露出幾株乾枯的艾草,地上鋪著的葦席磨得發亮,顯是日日有人擦拭。唯一的一把木椅歪在桌旁,椅背上搭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想來是遊大夫師徒的物什。
床榻之上,杭奚望正合目沉睡。
他身上蓋著一床漿洗得泛黃的薄被,被角掖得妥帖,順著被麵的輪廓望去,肩背挺直,四肢舒展,全須全尾的模樣。
風颺懸著的心倏然落地,腳步放得更輕,一步步挪到床邊,俯身細看。
昏黃的天光透過窗紙,柔柔地淌在杭奚望的臉上。他劍眉緊蹙,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川字,長而密的睫毛垂著,卻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夢魘裡掙紮,想醒,卻又被無形的枷鎖縛住。
往日裡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緊緊閉著,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臉色是久病般的蒼白,唇瓣卻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呼吸倒是平穩,綿長的氣息拂過頸間的青痕,那痕跡隱在衣領下,似是繩索勒過的印記。
杭奚望怎麼會跟遊大夫師徒在一起?
風颺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其中的關竅,需得將杭奚望叫醒才能問清楚。
風颺輕輕推一推杭奚望,喚道:「杭公子,醒醒!」
杭奚望並無任何反應。
風颺看得心頭一緊,正要再伸手推他,鼻尖卻驀地鑽入一縷似有若無的藥香--不是湯藥的苦,而是帶著些微辛辣的正骨膏味道。
他心頭一凜,連忙伸手掀開薄被。
隻見杭奚望的兩條腿從腰腹以下,儘數被寬厚的桑木夾板牢牢固定著,夾板與肌膚之間墊著軟和的棉絮,再用青布帶一圈圈纏緊,纏得密不透風。
深褐色的正骨膏從夾板縫隙裡沁出來,在蒼白的肌膚上暈出一片片深痕,那股辛辣的藥味便愈發濃重。
風颺指尖輕輕碰了碰夾板,隻覺觸手冰涼,顯然是敷上有些時辰了。
他驟然想起方纔在院外聽到遊大夫叮囑徒弟的話--「那處傷得重,正骨時莫要手軟」。
原來如此。
風颺望著杭奚望眉頭緊鎖的睡顏,心底疑雲更甚:杭奚望身負重任,而且傷到的是最難複原的大腿!
莫非是遊大夫師徒救下了身負重任的杭奚望?
風颺不敢擅動病患,隻這麼一打眼就能看清楚,天璣珠並不在杭奚望身上。風颺想了想,決定還是回去跟九幽聖女稟報,順便看看高瞻是什麼反應。
風颺的身影如一道青電,轉瞬便掠入中州王府的客院。他沉聲稟明杭奚望的下落,話音落時,廳中凝滯多日的沉鬱氣息,終是散了幾分。
我與高瞻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高瞻此番下山,身負宗主親授的法牒,肩頭擔著尋回離淼、杭奚望二人,以及追查天璣珠蹤跡的重任。
如今二人皆已尋得,且性命無虞,懸在心頭的巨石總算是落下一半,餘下的,便是要在這龍蛇混雜的中州城裡,揪出天璣珠的蛛絲馬跡。
而我心中的疑竇,非但沒有因杭奚望的下落明朗而消解,反倒愈發濃重。
遊棲鶴……
這個名字在我心頭反複盤桓,如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素來不信天道有這般巧合的安排--他與杭奚望同自雷州而來,同遭天雷淬體之劫,偏又在這千裡之外的中州狹路相逢,更巧的是,正是遊棲鶴將重傷的杭奚望護在醫館之中。
若說這一切皆是天意偶然,我斷斷不肯信。天璣珠的氣息詭譎難尋,遊棲鶴的出現,定然與這樁秘事脫不了乾係。
念及此,我朝著風颺投去一道銳利的目光,暗示他繼續盯緊遊棲鶴。他身上的疑點,比醫館藥爐裡熬著的湯藥還要濃重。
高瞻也同樣命令風颺盯緊醫館,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風颺沉聲應下,領了兩份任務,起身時衣袂帶起一陣疾風,轉瞬便消失在廳外的廊柱之後。
待他的身影徹底隱沒,我轉過身,看向立在窗前的高瞻,眉頭微蹙:「師父,我們當真要在這王府裡枯等下去?杭奚望昏迷不醒,天璣珠的線索又渺茫得如風中殘燭,這般耗著,怕是要錯失先機。」
高瞻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虯結的古柏上,樹影婆娑,映得他的麵色愈發沉凝。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急不得。杭奚望如今昏沉如死,口不能言,能為我們解開這團亂麻的,便隻剩下離淼一人了。」
他側過頭,銳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今日再走一趟庵堂,務必問個水落石出。離淼她們失蹤的這幾日,究竟遇上了什麼,又撞見了什麼異狀。」
我心頭一凜,知曉此事事關重大,當即躬身拱手,沉聲領命:「是,師父!弟徒兒這就去。」
破軍師兄早已領著王府親兵去演武場操練,震天的呼喝聲幾乎掀翻了王府的半壁天,極大地牽製了中州王的視線。如此一來,我在王府裡的行跡,便如滴水入海,再也引不起半分重視。
我指尖凝起一道清淺的靈光,默唸隱身咒的訣語,身形便如被晨霧裹住般,漸漸隱去了蹤跡。
隨後,我悄無聲息地跟在端著食盒的丫鬟身後,踩著她投下的細碎影子,穿過兩道戒備森嚴的拱門,順利踏入了庵堂的院門。
庵堂裡靜悄悄的,隻有檀香混著藥草的氣息在空氣中漫溢。丫鬟將食盒擱在正屋的桌上,躬身行了一禮,便轉身匆匆離去。不多時,外麵傳來護衛落鎖的「哢嗒」聲,清脆而刺耳。
我這才收斂聲音,緩步走到內室的門邊,輕輕掀開那道繡著纏枝蓮的布簾。
「離淼師姐!」
我站在離淼師姐的身後,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啪嗒--」
一聲輕響,驚得離淼師姐手中的象牙箸應聲落地,骨碌碌滾到了桌角。
「離殤?是你嗎?」
她猛地轉過身,眼中迸發出難以掩飾的驚喜,迅速站起身來。
腳踝上的鎖鏈被牽動,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脆響,在這寂靜的庵堂裡格外清晰。
「噓!」我慌忙抬手,示意她噤聲。
可那鎖鏈的響動,終究還是驚動了門外的人。
「咯吱--」
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龍甲邁著大步闖了進來,腰間的佩劍撞出沉悶的聲響。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屋內,沉聲道:「表小姐,何事喧嘩?」
離淼師姐反應極快,當即柳眉倒豎,重重一拍桌子,清脆的響聲震得桌上的茶碗都顫了顫。
「你們就給我吃這些粗茶淡飯?去叫表哥來!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故意苛待我這個表妹!」
她素來有任性刁蠻的名聲在外,龍甲自然知曉,當下也不敢反駁,乾脆利落地躬身賠罪:「請表小姐恕罪,屬下這就命人重做一桌精緻膳食送來!」
說罷,他利落地將桌上的餐食儘數端起,轉身便走,出門時還不忘將門落了鎖,動作一氣嗬成。
直到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離淼師姐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小聲嘀咕:「嚇死我了,幸虧你師姐我反應快,不然咱倆都得暴露。」
我此時仍隱著身,聞言不由得撇了撇嘴,傳音入密道:「師姐,那桌上的糖醋魚看著鮮嫩,蓮子羹也香甜,就這麼讓人端走了?你不吃,給我解解饞也好啊,簡直是暴殄天物!」
離淼師姐聞言,伸手就在空氣中胡亂拍了一下,小聲怒罵:「沒出息的東西!等你救我出去,彆說糖醋魚,就是禦膳房的皇室席麵,師姐也請你吃!」
得了這個承諾,我才勉為其難地才勉為其難地應了一聲,隨即斂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不過師姐,你可能一時半會兒還出不去。你留在這裡,正好能繼續牽製他們的視線,為我們追查天璣珠的蹤跡爭取時間。」
知道我已經找到她,又得知師門的安排,離淼師姐的心徹底安定下來,眉眼間的焦灼散去不少,也有了閒情和我閒聊:「快跟我說說,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此番下山,就隻有你一人嗎?」
我便不再隱瞞,將如何與高瞻、破軍師兄、風颺一起循跡,如何追查她和杭奚望的蹤跡,又如何發現杭奚望被遊棲鶴安置在醫館的前因後果,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
離淼師姐越聽越驚,到最後忍不住低撥出聲:「竟然還驚動了宗主?這……這真是罪過啊罪過!」
我見她情緒平複,便將此行的正事問了出來,聲音壓得極低:「師姐,你當初是怎麼尋到杭公子的?後來又為何會失散?你一個宗門弟子,身手不凡,又怎會被中州王的人關押到這庵堂裡來?」
離淼師姐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她輕歎一口氣,目光望向窗外那方被高牆割碎的天空,語氣沉沉:「此事說來話長,且聽我慢慢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