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45章 往事(二)
「姨母當真如此絕情?」
蔣夫人繼續逗狗,阿黃是一隻小黃狗,才幾個月大,很是粘人,偶爾露出圓鼓鼓的肚皮,偶爾在地上翻滾。
蔣夫人抬頭看他一眼,隨後嗤笑一聲,「大不了……你也殺我一次?看我臨死之前會不會吐口。」
傅聞山拱手,「既然如此,那我便陪姨母耗著,我如今無官一身輕,有的是時間陪姨母耗。」
傅聞山慢慢走出宅院,隨後回頭看屋內那人一眼。
他看不清楚,隻看見院子裡懸掛著的翻飛的衣裳。
男人的聲音忽而低了一分。
「石頭,你幫我看一眼。」
「你看看她…長得像我母親嗎?」
石頭探頭往裡認真看了一眼,半晌才道:「很像。」
隻不過,國公夫人常年病著,臉上永遠都是病態的蒼白。而蔣夫人瞧著就血氣十足,說話間眉眼神態像極了那位征戰沙場的蔣老將軍。
那阿黃似乎感應到這邊的視線,衝著門口奶聲奶氣的狂吠攆人,傅聞山便道:「倒是一條忠犬。」
一說到狗,傅聞山就想起了周府的某個人。
小小年紀,張牙舞爪,心腸歹毒,關鍵是…還能咬人。
彆說。
真彆說。
傅聞山轉身去,石頭問他去哪兒,卻聽得那人丟下一句:「去花鳥魚蟲市場轉轉。」
石頭一驚,「那地方汙遭得很,公子彆臟了衣裳。您想買什麼屬下去買回來就是了。」
「我要一隻狗。」
「哦…」石頭明白了,「公子如今眼睛不便,買隻狗看家護院也是極好的,若是再像前兒個那樣鑽進來一個刺客,那還了得!屬下選隻威猛厲害的,保管以後誰都不敢往咱們梧桐苑裡鑽……」
尤其是某徐姓女子……
石頭有預感。
這小娘兒們不好對付,纏上了一輩子要倒大黴。
「不對。選一條…」傅聞山偏頭想了想,腦子裡鬼使神差的浮現起藏書閣內她給自己留的那盞孤燈,又想起她裝腔作勢滿口鄉音哄騙自己的模樣,「選一條看起來孱弱…但咬人凶狠的狗。」
而徐青玉甩掉了冬青那根小尾巴,頭戴帷幕,自由穿梭在通州城內。
可惜她來通州城不過兩年多,出門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必須跟著沈玉蓮的路線走,所以她對通州城大街小巷都不甚清楚。
財運來錢莊的掌事在天近黃昏,店鋪即將打烊的時候,迎來了一位戴著帷幕的年輕女客。
那女客將過所和戶籍證明亮給他看了一眼,又將一包銀子推過交銀口,「徐大壯,存銀三十兩。」
交銀口來迅速伸出一隻手來把銀子摟進去,隨即開始驗色、稱重,立據之前一顆圓鼓鼓的胖頭伸出來看了她一眼,「你叫徐大壯?」
一個姑孃家叫徐大壯?
掌事的心中起疑,「若以女子名義存錢,需男性親屬做保。你的擔保人呢?」
「徐大壯是我大哥。你隻管存在他名下便是,到期後憑存貼兌付本息。」
掌事的是人精,立刻隱約察覺其中有門道,便將保管費用報了一個極高的數,「姑娘,你也彆嫌這保管費貴,獨身女子的錢,其他錢莊可是不敢收的。」
徐青玉彆無他法,大陳朝對女性管束頗多,莫說她這樣的奴籍,就是良籍中也存在三六九等,其中寡婦才允許在理正或婆家男性親屬擔保下以個人名義存錢。
昨天和沈玉蓮的談判時騙過來的三十兩銀子放在哪兒都不妥當。
隻能冒險用徐大壯的名字一試。
她點了點頭,「無妨,反正大哥在外地做生意,如今日進鬥金,也不缺這幾個保管錢。」
掌事的探出這女子口風大,當下便道:「喲,原來是大主顧,得,那我再給您便宜一些。將來您可得多多照顧我們生意。」
徐青玉拿到了加蓋錢莊印鑒的存貼,三十兩銀子神不知鬼不覺的落到一個死人的頭上,不管將來如何,她隻要趕在徐大壯的屍體被發現前取出即可。
而隻要那黑心狐狸還住在梧桐苑一日,徐大壯的屍體就不可能被人發現。
徐青玉又去城南碼頭,終於在一處橋洞下發現了小孩哥。
小孩哥就躺在一張破爛臟汙的席子上麵,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腦袋邊一個破碗,還有個兩三個乞兒服侍他。
一個乞兒給他打扇。
一個乞兒給他喂雞腿。
幾個孩子哈喇子直流了一地。
小孩哥一見徐青玉,登時垂死夢中驚坐起,「你…你咋…來了?你沒陪那個凶男人睡覺?」
他又攆了身邊一群跟屁蟲,殷勤的擦了擦旁邊的小杌凳,徐青玉也沒嫌棄一屁股坐了上去。
都是底層老百姓,誰也不比誰乾淨。
小孩哥呲溜舔乾嘴邊的雞油,瞪著她,生怕她是要回那十兩銀子的,「我告訴你!那銀子給了我就是我包子哥的!你彆想賴賬!」
「我徐青玉說話一言九鼎。銀子既給你了,那就是你的。」徐青玉的視線落在他十根手指上,那一日他的指甲蓋被鉗斷,血糊糊的一片,她還當他已經是個半死,「沒看大夫?」
寶子哥拍拍胸脯,「賤命一條!沒那麼金貴。」
徐青玉歎氣,「還是去看看吧,彆落下病根兒。」
「這麼關心我?」小孩哥嘿嘿笑,露出兩顆虎牙來,「咋滴,被小爺我的義氣打動,要給我做童養媳啊?」
徐青玉一個巴掌拍他腦門上,又順手擰起他的耳朵,「來看看你死了沒。」
小孩哥哇哇亂叫,但到底心裡有兩分感動。
爹孃死後他就在通州城內流浪,見過無數拜高踩低的嘴臉,也見過不少好人。
但沒見過徐青玉這種人。
說她好吧,瞧她給自己親哥下套那樣兒,歹毒著呢。
說她不好吧,臨死前還給了他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指不定是這娘兒們全部家當。
「你來到底找我乾啥?咱做黑道生意的,最怕見老主顧!你我走在路上就當不認識,我可不知道你乾的那些破事!」
「你那天沒供出我,算你義氣。所以來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兒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小孩哥兒這回聽明白了,連連拍胸脯打保證,「你把心放肚子裡!我沒見過你!我也沒見過那徐大壯!更不清楚周家的陰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