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那個短命鬼 第107章 無霜折柳
聽著他的話,圭玉猶豫了好一會兒,迅速掏出一本無封書冊,當著他的麵快速翻閱了起來。
白色扉頁在謝朝辭麵前不斷地閃過,他努力睜眼去看,其上卻是一片空白。
而麵前的圭玉低聲不知道在嘟囔著些什麼。
直至書頁翻到末尾處,她的指尖停留在其上,才似是放下了心來,舒了口氣。
圭玉偷摸著抬頭看了他一眼,將他的命簿收好,又覺得心下不安,伸手點了點他的額前,未見有彆的異樣之處。
一切尚未跑偏,看來程序無甚問題。
至於阿容……活著便已諸多不易,姻親這種東西卻也隻能聽天命了。
謝朝辭眼中疑惑更重,雖說往日也見著圭玉偶爾有些神神叨叨,但今日似乎格外不尋常,難不成他故意試探她的有關謝廊無的那句話,就叫她那樣在意?
圭玉想了想,看著他隨口敷衍道,“君翊啊,我知道你是憂心公主之事,左右有師父在,不必過多憂心,我定然會陪同你一塊去上京的。”
謝朝辭觀察著她的神情,輕挑了挑眉,實則他並不多在乎公主如何,即便是林錦書也好,林無霜也罷,於他而言皆無差彆。
他是誰的棋子也好,世家權勢之爭也罷,身在世子之位,他本就漂泊大於掙紮,這些年間,母親對他縱有嚴厲,但凡事皆是有利於他,他生而便獲得許多,偶爾失去也不過螢火點點。
並不能多讓他放在心上。
隻是圭玉難得說些軟和話,他的神色自然也隨之溫和許多,“師父如此說,那我自然放心許多。”
圭玉點頭,這孩子還算好哄騙,隨口幾句便能應付過去,比之阿容應當要更好養活些。
前方馬蹄嘶鳴,管事驚聲喊叫起來,二人順勢看去。
隻見謝朝辭所乘的那匹烈馬掙紮著要脫開韁繩,而那林府管事一時抓不住它,站在一旁的林無霜本欲往後退退,那韁繩便這樣勒住她的小臂將她往外甩去。
圭玉見狀連忙上前,好在人還是接住了。
她低眼看去,隻見她小臂處滲出點點鮮血,外衫破開約手指長,而林無霜秀氣的眉輕皺著,眼中含淚,十分哀怨地盯著她。
半晌間,馬蹄聲已止住,林無霜與圭玉一同往那處看去,隻見謝朝辭冷肅著臉,親自掌過韁繩,輕飄飄的目光落在圭玉懷中人的臉上,側目不知同一旁的泊禹說了些什麼。
圭玉掂了掂懷中的少女,見她未有動的意思,慢悠悠地說道,“無霜,可要我就這樣抱你回去見阿錦?”
一提到林錦書的名諱,林無霜嬌睨了她一眼,這纔不緊不慢地從她懷中跳出。
泊禹已走至二人麵前,低頭行禮後,從懷中拿出一個白玉瓷瓶,遞給林無霜。
隻說用藥後等待片刻後,便有醫師會上府中替她看看。
林無霜接過瓷瓶,並未開啟看,隻躊躇著說道,“我聽爹爹說,殿下回京前要上寺中替王妃取一部經書以求平安,近日來我與阿姐皆難逃小災小禍,不知可否與殿下一同前去,也算是沾沾貴人福氣?”
泊禹語氣無波瀾,看了一旁的圭玉一眼,極快應聲,“殿下已應允。”
圭玉的目光從她嬌俏的臉上下移至她的傷口處,透過豁口的外衫隱約可瞧見些異樣的痕跡。
舊傷掩於新傷之下,十分灼目。
隻是不過片刻後,林無霜已將一切都藏起,朝她甜甜一笑,說道,“殿下有吩咐,說是叫圭玉姑孃的住處離得他近些,免得你四處亂跑。”
“圭玉姑娘現在可要同無霜一起去看看?”
﹉
月已高升。
圭玉看向屋內燭光,緩步走入夜幕中。
林府中夜間來往下人較之藺如涯那處不知多了多少,她小心隱藏才躲過旁人。
好在世子不喜吵哄,許多人便刻意避開這邊,倒是方便了她的行動。
她白日間剛回來時,本欲去見見阿錦,看看她究竟生的什麼病,誰知那林無霜巧舌如簧,不管她說什麼都找藉口搪塞了過去。
叫她同人爭辯,這不是難為鬼了麼?
林無霜又似乎極喜歡看她說不出話來瞪著她的模樣,眼神戲謔挑釁得很,偏偏對上謝朝辭又能一副嬌滴滴做派。
人,怎能如此會變臉。
一想起林無霜,圭玉就鬱悶地板著臉。
隔著不遠,圭玉不著聲色地翻過牆,見林錦書的屋內人影晃動著,她悄聲靠近了些許。
人聲漸漸從中傳出。
“無霜,你今日又跑去了哪裡?怎的傷成了這樣?”
圭玉的耳朵動了動,林無霜怎的半夜跑到這裡來,阿錦不是臥病在床麼?怎的還有力氣給她上藥?
分明下午謝朝辭已找人替她看過了。
“阿姐……那謝朝辭實是高高在上的一副做派,全然不在乎我們如何,我今日好心同他一塊去看圭玉姑娘情況,誰知馬匹受驚,叫我傷成這樣。”
“那些上京的貴人是否都如此?阿姐日後可真要前去?”
“……”
“阿姐……我好痛。”
圭玉皺了皺眉,隔著窗隙朝內看去。
林錦書看著麵前人的小臂,其上舊傷縱橫拉扯著新的鞭痕,而那人的小嘴自進屋後便未停過,不是說著世子如何冷漠無情,便是要感慨這樁婚事她如何不滿。
她手下稍用力,替她包紮好,抬起頭對上她含淚可憐巴巴的雙目。
林錦書思忖片刻,未同她一起指摘謝朝辭,隻看著她的臉,輕聲說道,“你還要到幾時才肯放我出去?”
“爹爹或許已瞧出端倪,你這新傷添舊傷,他可是又拿戒尺訓誡你了?”
林無霜麵上笑容儘散,抽回手蓋住手上傷疤,語氣冷了幾分,“阿姐儘可去告我的狀,將我的行徑公之於眾,想來爹爹更不會放過我。”
“又或者……”
林無霜倏而笑了笑,眼中卻毫無笑意,“阿姐又要如何指責我呢?說我故意說你臥病在床,還是說我不知廉恥勾搭世子,妄圖將阿姐替而代之?”
“無霜!”林錦書皺緊了眉,如此汙言穢語,實在不應從她口中說出。
林無霜幼時被送出林府,寄養在外出,一切皆因林漸行從商許久迷通道人,將之出生視為不詳,於林府於他個人運勢可能有損。
便隻是這樣一個可笑的原因,便將自己的親生孩子送了出去,未曾賞半點憐憫之心。
林錦書找至林無霜時,她混至坊間作書童裝扮,幫著那說書先生替來客端茶倒水。
她於市井混跡太久,滿身狼藉,而林錦書一身錦衣裝扮與她如隔天淵,自然不肯認她。
她每日親自去尋她,抓住幾次她行偷雞摸狗之事,訓斥也不成勸也不成,反而被她捉去坊間也裝扮成了書童,過了半個月同她一般的苦日子。
也不知為何,某日清晨,她醒來時,見著林無霜突然抓住她的手,認真地說,“林錦書,你當真帶我回去過好日子?”
林錦書自然用心應諾,她不過嘗了半月這種日子,便已受不了,而林無霜如此摸爬滾打時,纔不過多大點。
那時林漸行的生意越做越大,已坐穩江南第一富商之名,對於林無霜便少了往日裡那般戒備嫌惡,對於林錦書將她尋回,連多餘的眼神也不屑施與。
林錦書以為這已是最好的結局,怎曾想,許久後才知曉,林漸行對之林無霜雖明麵上縱容,私底下小懲大誡,動不動便是家規戒令,十分苛責。
林無霜幼時於坊間便已鍛煉出一副倔強性子,這些年間愣是未曾叫她知曉。
直至她離家出走後再回來,母親過世,婚書擺在她的麵前,林無霜瘋了一樣便要去撕扯,被林漸行當著她的麵一頓訓誡。
她被人攔在窗外,看著前麵母親的棺槨和林無霜茫然的雙目,淌了一夜的苦淚。
隻是,從那之後,林無霜卻再不複從前那樣對她親近了。
林錦書眸中情緒牽動,她本以為無霜不論是怨她未能及時趕回來見母親的最後一麵,還是怨她平日裡對她的關心不夠,這些都無可厚非。
近些日子,她好不容易同她親近些,雖說所為之事皆任性不可取,她卻不忍心對她過多苛責。
隻是總是聽她口中說出這些輕賤自身之話,她還是不忍也不願聽。
林無霜見她神色如此,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沉默片刻後,才開口道,“世子幾日後要替王妃上山求經,我本死纏爛打也未能得他應允,總歸因為有婚約的是阿姐,他才如此待我。”
“阿姐既瞧我不上,我便已同爹爹說好,幾日後親自送阿姐同殿下前行。”
她眼中笑意隱在燭燈後,片刻後,又歸於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