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那個短命鬼 第119章 不知地厚天高
謝朝辭十分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她是不會如此,隻是險些要了他的命。
此處之人皆古怪不尋常,他還未摸透便不敢隨意動作。
知曉泊禹無事便不再過多憂心。
圭玉見他神色迅速變化,坐等了他好一會兒,也未曾聽他說些好聽的話來恭維恭維她。
便冷笑一聲,彆過臉去,對他的印象差了幾分。
周邊陰風漸起,謝朝辭皺了皺眉,莫名感覺到一股寒氣自身後攀附而上。
他抬起頭,分明他就坐在圭玉身旁,如此距離,卻竟未感覺到她任何氣息。
圭玉冷著臉看向河麵,水中隱有東西鼓動,忽而跳出一條通體殷紅色的小魚咬住身側人的衣袍邊緣便往下扯。
謝朝辭往後退了退,直至離開河邊一米遠,那古怪的魚才擺了擺尾回到河中。
長袍被咬之處泅濕一片,咬痕將布料撕扯開來,掛成一長條垂落而下。
圭玉在一旁看得幸災樂禍地笑出聲,從袖口又掏出那隻玉瓶,揭開瓶塞,一股腦地拋了出去。
不一會兒便出現數十條同樣的紅色小魚,將那魚食席捲而空。
謝朝辭聽著她方纔的嘲弄笑聲,又看清她丟擲的魚食是何玩意兒,自也看得明白麵前此人當真是不留情的在譏諷於他。
若她當真是圭玉,又怎會這樣待他。
這分明就是個披著圭玉模樣的妖孽惡鬼!
隻是還未待他想明白,圭玉已棄了手中紙筆,一應扔於一旁的花籃中,起身。
謝朝辭不知她又想做什麼,下意識又後退幾步,卻一瞬間被她於身後抓住手腕。
他回過頭,正對上她陰沉沉戲謔的眼神。
謝朝辭心口一跳,未來得及掙紮。
片刻後,他同圭玉,便一同出現在城中最高處。
謝朝辭手上力度一鬆,他方一站直,垂目望去。
[酆都城]三字即在眼下不遠處,而這樣看去,城內諸景皆儘收眼底。
那些小鬼們的偽裝實則並不高明,尋常時也不過矇混過關,若如此看去,便實在蹩腳可笑。
謝朝辭還未看幾眼,眼前便甩過一根黑色布滿陰氣的鐵鏈,他側身堪堪躲過。
圭玉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反應還算快。”
“這是什麼東西?”謝朝辭緩了口氣,再看那鐵鏈時,它已遍佈酆都城三字上,陰氣自其上源源不斷湧出。
而下邊那些本來作尋常裝扮的小鬼們,竟也仰頭看向高處,蠢蠢欲動起來。
圭玉坐在城牆邊緣,晃了晃腿,抬頭看他,輕笑道,“皆是想要從這逃出的怨靈。”
“人,你也是其中一個。”
陰氣朝上湧動,颳起她的長發四散開來,氣得圭玉霎時間冷了臉。
往日樂桐可無興致替她束發!
她屈指,將謝朝辭抓於身邊,指著城外那邊朝他說道,“月輪回既喜歡你,我自然賣麵子給她。”
“如何?我先送你出去可好?”
她譏笑一聲,眼中戲謔更重,聲音又軟又甜膩,似是正在跟他商量些有意思的事,“如何?我說話從來算數。”
謝朝辭身上本就帶強,如此被她拉扯來拉扯去,竟也有些犯暈,聽著她這樣說,氣急了竟也笑出聲,“就算要走,也不該以此方式,獨自一人離開。”
“圭玉,立刻放開我!”
圭玉鬆開手,見他倒在一旁,斂起臉上笑意,說道,“人果真同話本子裡說的一樣。”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當真不知地厚天高。”
從她口中得此評價,謝朝辭卻並不惱,好性子地朝她笑了笑,笑中少年肆意。
他自小本就如此,圭玉倒也未曾說錯。
隻是往日裡從未有人敢於世子麵前如此說。
圭玉掌心虛握,隱隱飛來一把長劍,寒光劍閃,將那覆蓋於城牆之上的鐵鏈砍斷。
刺耳的嗡鳴聲響起,底下小鬼皆失了聲。
片刻後,朝四下逃竄而去,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她退後幾步,看向一處角落,那處蹲伏著一個“人”,見她看來,瑟縮地抖了抖,趕忙埋下頭。
圭玉知曉他便是暗中哄事的小鬼,卻也不急,待下方小鬼皆逃竄了個乾淨後,才走回謝朝辭麵前。
看著他說道,“可還站得起來?”
“我很是好奇,若你當真死在這裡,月輪回又會如何?”
謝朝辭艱難起身,“我不知道你說的月輪回究竟是誰,若無此人,圭玉,你真會殺我嗎?”
圭玉看著他狼狽模樣,倏而笑了笑,朝他眨了眨眼,“你可猜一猜。”
﹉
圭玉帶著謝朝辭回到河邊時,有一少女正將那花籃裡的小船小心放於河麵上。
紙船順著河水流過,水中湧動竟也平息不少,悠悠晃晃未有一個打翻去。
少女見她們回來,抱著花籃退後幾步,乖巧行了個禮。
謝朝辭看向一旁瑟瑟發著抖的男人,他的口中不斷重複著。
“大人……我不過誤入此地,我有妻子在外等我回去……”
聽了這話,圭玉好奇地打量著她,說道,“可你分明就是已是鬼了,瞧著執念模樣,已有成怨鬼趨勢。”
“你所說的妻子同你如今有何關係?此不遠處便有鬼差在,你瞧著還算新鮮,應是死了沒多久,我可允你跟著他們一同去地府。”
“我不要!”那男人忽而激動起來,猩紅著眼看向這邊,“大人既然在此說了算,為何不讓我出去?我並不想輪回轉生,便是在外做個孤魂野鬼也好!”
圭玉實是不解他如此執著究竟為何,冷言道,“你們人不也會說人鬼殊途,有何好執著不放的。”
男人身上陰氣濃重,表情也扭曲起來,惡狠狠地盯著她,說道,“我跟隨主家在外行軍二十年,同我妻子自少時便離彆,好不容易得知仗要打完,我們皆有回家安置可能。”
“誰知那小人竟就為了貪下那點犒賞銀,對我們動手,竟叫半數人死在了最後一場仗中。”
“我們未曾死於敵手,卻是以此種方式喪命,叫人如何能不怨如何能安心?”
“我妻阿言行過千裡替我裹屍,生生累斷了一條腿!我如何能就這樣拋下她?”
“便是能貪些日子多陪她一些也好啊……”
謝朝辭聽了這些,心中竟生出些沉重,他看向一旁的圭玉,眼中複雜。
卻意外見她雙目神色茫然,顯然並未聽懂他話中話。
便是那些翻湧而上的怨念都未曾影響到她半分。
謝朝辭極快移開視線,心口一跳。
他確是發現這圭玉有何不同之處了。
她的確更像妖似鬼,卻生不出半分人性。
男人倏而抬起頭,看到圭玉竟無半分動容,眼中陰狠滾動,掌心握著一把匕首,朝她身側人方向刺去。
他的動作極快,手段陰狠果斷,不過半晌便將謝朝辭製在麵前。
他咧開嘴笑了笑,朝圭玉說道,“大人,我隻是想離開此處,這一小小心願不過您一句話之事。”
“若我不能如願,那他——”
他睜大眼,眼中滿是不可思議,而紅衣的少女冷眼看著他,手中劍已將他同他麵前人一齊穿透。
二人往後倒去,皆落於烏沉河水中。
水麵上的小船被打濕翻到幾個,可憐地沉底而去。
謝朝辭隻感覺身上極冷,隔著水麵看著岸上圭玉,隻覺得如同鬼影綽綽,十分不真切。
河水將他往下壓,他的眼皮極沉,鮮血自腰間傷口汩汩流出,宛若細線遊蛇。
如此感受,倒是有些熟悉。
他隱約記得,自藥人穀的幻境中出來時,他便如此沉於水底,看著圭玉於上方朝他伸出手,拉著他上去。
而此次,她卻隔岸看著他狼狽掙紮,未有半點動作。
身後那男鬼發出陣陣哀嚎,聲音尖銳,似是痛極。
他的身上皮肉迅速脫落,彷彿被火灼痛,骨骼發出折斷的刺耳吱呀聲,不過片刻便往四處散成許多片。
見此,圭玉纔看向一旁抱著花籃的少女,說道,“該撈魚食了。”
少女用力點了點頭,放下手中東西,從袖口拿出一張小網,往河中拋去。
謝朝辭的意識沉浮,連自己是何時被拉出來的都意識不到。
他躺在一旁,不知過了多久,沾濕的長睫才動了動。
圭玉坐在一旁撐著腦袋看他,見他連連咳嗽了幾聲後才徹底回過神來。
她點了點他身旁的一個小碗,其間盛著一碗烏黑色的水,水麵隱約可見白色粉末飄著。
他聽到她在對他說話,語氣散漫,“若不想死,便喝吧。”
謝朝辭順著她的指尖所指之處看去,這短短一日內,他竟數次有將死之感。
將他的性子都難免磨得帶上了幾分頹意。
圭玉看他沉默如此,歪了歪頭。
“這又是什麼?”
便是要死了,凡事也要問清楚麼?
圭玉好心情地應他的話,“方纔撈上來的骨頭煎成的藥,可治你落入弱水中的周身寒氣。”
“好在你確實是人非鬼,不然也要與他一塊去喂魚了。”
她的語氣輕快認真,聽得卻叫人十分刺耳。
謝朝辭不言,將那碗藥一飲而儘。
圭玉見他乖巧,輕哼聲,這樣倒是討乖不少。
又過了好一會兒,謝朝辭忽而看著她問道。
“你方纔將我一同刺下之時,可曾想過當真會要了我的命?”
圭玉十分不解,“你既是人,便不會死。”
謝朝辭徹底放棄,她絕對不是圭玉,圭玉又怎會如此待他。
圭玉絕不可能如此。
絕無可能。
圭玉依舊坐在一旁,拿著筆在紙上畫著什麼。
而謝朝辭陪同她坐在她的身側,已許久未曾出過聲,沉默許多。
她雖有些疑惑他的變化,卻也覺得清靜不少,自然對他的印象又好了些。
直至彎月升起,河麵黑沉如墨,圭玉無聊地看著紙上玩意兒,早已畫了不知多少遍。
她站起身,準備先行回去。
卻見不遠處有人往這邊來。
她算算時日,今日既不開生門,無需她前去接親,也不是死門時日,又是誰會過來擾她清靜。
直至那人走至她的麵前,朝她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在這期間始終不敢抬頭。
“大,大人,我尋到一‘美人’,不知大人此處還收不收——”
那人一身黑袍被兜帽遮擋,身形極小,看不清長相模樣。
“美人?”圭玉不甚感興趣地皺了皺眉,不確定麵前這人是不是樂桐找來的,不然又怎能找到她這處。
不過若真要帶人上門,也應去找樂桐纔是,她又對這些不感興趣。
不過既找到她這裡來了,月輪回這兩日又要過來,她極樂意給她尋些事做。
“自此處直往前走,莫要回頭,直到瞧見那邊手中提燈鬼差,將你所帶的小鬼交與他們便是。”
“大,大人?”
那人似是很不甘心隻得這一句話,卻又不敢說半句忤逆話,掙紮片刻後又隻好作罷,將頭垂得更低,轉過身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他一刻不敢抬頭,入目不過紅衣一點,卻已十分激動。
那傳說中的鬼王果真喜著紅衣。
隻是他卻不敢抬頭,隻能僵硬地往外走去,一步一步,走得沉重。
圭玉見他動作滑稽,笑了笑,這時才瞧見他所帶的那個人。
麵上由紅綢複住雙目,麵容極精緻賞目,發間白玉簪,手中握有一如意秤,瞧著倒像從她這裡拿走的東西。
那人動作有些奇怪,跟在那黑袍人的身後,幾乎要感知不到生機。
圭玉思忖片刻,心中莫名生出些古怪的感覺,卻又實在抓不住。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直至身影徹底消失後,拿起一旁已畫好的那幅畫。
對著月色清輝,她畫這些東西已不知多久,此時卻莫名感覺畫的確有些奇怪,不像樂桐口中誇她時說的那般好。
她想了想,於畫中人發間也添了幾筆,也算作是一白玉簪模樣。
圭玉又看了看麵前的東西,這才開心地勾了勾唇,心情又好了許多。
再看像花籃中先前畫的那些,便不再滿意。
將那些東西連著花籃一應扔於河水中。
河水裹挾著被拋棄之物瞬間便沉入河底,再未起半點波瀾。
圭玉將東西收好,決定下次再見著樂桐時,非要再讓她好好欣賞一番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