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那個短命鬼 第120章 梨木如意
引童想著方纔情形,越想就愈發不甘心。
走出好一段路後,感覺到身後人的腳步聲停在了原地,才將兜帽摘了,猶豫了片刻後纔回頭看去。
謝廊無立於河邊,不肯再動,遮目紅綢垂落而下,同他身上赤色喜服交疊在一處,渾然而成幾分詭色,瞧不出半分活人氣息。
引童看著他,臉皺成一團,想起方纔大人說的那句“莫要回頭”,心中莫名打鼓
“你在看什麼?”
引童此話剛出,目光又落至他麵上紅綢上,又覺得自己當真想的太多。
一根引魂香燃儘,他便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神思空洞,徒留一副漂亮的皮囊為他所借用。
引童快步上前,想要看清他是如何情況。
卻見他目光落於河麵上,烏沉沉的河水平靜得無聲無息,此地陰氣這樣重,卻起不得半分波瀾。
引童皺了皺眉,整張臉滑稽地扭作一處,他可是知道這河水是什麼。
酆都城引弱水流進內城,也是鬼差來往陰間人世之契機。
眾鬼夜行之日,若開的是死門,便有小鬼被抓走,投入弱水中煉作養魂肥料。
此處的內城河中所流的這些,必定就是弱水了。
像他這種小鬼若真掉了進去,可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的。
引童抖了抖,不敢上前,隻在幾步後方招手道,“莫要站在那處,快些同我離開!”
謝廊無似若未聞,未有動作。
引童眉間皺眉更深,卻又不能將其丟在此處,又拖了好一會兒,實在沒法,便上前去拉他。
他方一走至河邊,就感覺衣角下擺一沉。
他低下頭,隻見河麵下探出一隻蒼白的小手,抓緊他便往河中方向拉去。
引童大驚失色,連忙想要後退,濕淋淋的河水將他的衣袍底部浸透了去,他生怕碰著半點,便急忙要開始脫去自己的長袍。
而那手已從河水中探出至小臂處,蒼白纖細,抓緊他的腳踝處,將他扯倒摔倒在地。
引童齜牙咧嘴,此時已顧不得一旁的謝廊無,掙紮著起身便要往外跑。
隻是還未跑兩步,腳上卻又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去,使得整個人又在河邊滾作一團。
好在他身形矮,順著此地滾下去也並不快,不過翻滾幾下便停住了身影。
並未直接摔到河中去。
引童趴在地上呼痛,麵上表情猙獰,惡狠狠地看向一旁那個絆倒他的玩意兒。
一塊碧色勾玉,散發瑩瑩幽光,斜斜插入濕軟的河邊土地中,其上還明顯滴落幾滴烏沉的水滴,顯然剛從河中撈出不久。
引童不敢直接去拿,便脫了外袍,隔著兜帽想去抓它。
隻是還未碰到它,後頸處便一陣透骨涼意貼來,叫他半點不敢再動。
他微微側目,卻見那塊勾玉不知何時已抵住他的皮肉,而握著它的那隻蒼白的手。
他倏而回頭,滿目驚惶,結結巴巴地討好道,“大,大人……”
“您不是先行帶人離開了麼……怎麼又追到此處了……”
圭玉彎了彎眼,月色下陰沉雙目透不得一點光,打量著他的神情,輕笑著說道,“你怎知我不會來?”
引童心口寒意升騰而起,匆忙瞥過一旁的謝廊無,見他仍站在那處未動也無反應,目光下移又落於他手中的如意稱上。
他嚥了咽口水,此種情形也隻好硬著頭皮說道,“大人您可莫要逗弄小人了……您既將那根梨花如意稱留下未帶走,難道不是同意由我引路做了這筆交易了意思麼……”
聞及此,圭玉冷笑一聲,語氣冷幽幽的,“我瞧你視這如意稱十分熟悉,你又是從何處得知這些的?你這引童身份又是經誰授意?”
引童神色茫然,聽的出她話中冷意,一下子便慌了神,生怕她一個不留神便真對他動手,連忙說道,“我不過是聽從樂桐大人的命令,給帶有梨木如意稱之人作引路鬼,可沒有半點異心!”
“大人將它留下,我自然便以為這交易成了。”
“大人能得到這個,難不成不是從樂桐大人手中得到的嗎?”
“我句句皆是真話,真沒有半點隱瞞啊大人!”
誰知他這話說完,圭玉的臉色卻不見半點緩和,反而挑了挑眉,譏笑道,“當真如此?”
“那你為何不將人帶去給那人,而是轉而帶到了這裡?”
“我可聽聞開生門有狐狸迎親,招生魂渡過弱水,去陰間等待往生。”
“今夜並無眾鬼夜行,也不得生門開啟,你卻將人帶至這裡,是想作何用處?”
圭玉掐住他的後頸,將他往河水邊拖了拖,語氣微微上挑,似是當真不解,“可也與你口中的那樂桐大人相關?”
引童聽得她這一句句,頭腦一陣發暈,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辯駁。
被拖至河邊,還未碰著任何東西,便自行又起了一身冷汗。
看他如此滑稽模樣,圭玉垂目,又笑了笑,“你所想不過想私自帶人求得那鬼王歡喜嘉獎,能夠破例送你去往生,可是如此?”
引童垂著頭,又抖了抖。
圭玉自知他是無話可說,這些陰物修行不見得如何好,使些小手段慣會作的。
又實在欺軟怕硬,一口一個大人叫的嘴甜,實則背後行事陰毒,光憑嘴上功夫是如何也教化不了的。
實在是對沒有道德的人說再多也無用,是非要抓著威脅一二才肯記住的。
引童不敢抬頭,卸下週邊防備,一張臉上已滿是視死如歸,“大人既已瞧出我意圖,現下要如何?”
圭玉鬆開他,將他丟至一旁,隨口應聲道,“那要看你想去哪裡了,若是送回你口中的樂桐大人那處,你犯此種禁忌忌諱,想來下場也落不得好。”
“若是送至鬼王那處,恐怕也就是丟於弱水中喂魚。”
“雖說左右都不過是魂飛魄散,如何死都一樣,但既是關乎你自己,那便由你自己來選吧。”
“大人!”引童哭喪著臉伏倒在地,伸手抓向她的衣擺,再不敢裝作不在意模樣,哀求道,“我先前第一次見著大人時,便覺得大人模樣仙氣飄飄,瞧著便慈悲心腸,定是不能眼睜睜看我落得那般可憐下場的。”
“鬼話連篇。”圭玉臉僵了僵,忍不住踢了他一腳,她長成如何模樣她自己不清楚?
這小鬼還非要戳她痛處。
引童抹了把淚,在她麵前哀嚎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將這地嚎得猶如怨鬼哭墳,十分刺耳難聽。
圭玉聽得實在煩了,摘下發間銀鈴,扔給他。
引童連忙接住,捧在手心,又抽泣幾聲後可憐巴巴地看向她,“大人?”
“回去找那鬼王,若她朝你動手,便將這玩意兒遞給她,保你無憂。”
引童眼睛亮了亮,手忙腳亂將銀鈴收好,又聽見她慢悠悠說道。
“我要你替我看顧好謝朝辭,待天亮後我在此處的事解決完了之後,你將他安全帶回客棧中。”
引童躊躇片刻後,小心抬眼看她,問道,“大人……我若真去了,當真能活到那時嗎?”
“不知道。”圭玉勾了勾唇,眼中卻無半分笑意,認真看他,“隻是——若你不去,那便定然活不過此時。”
引童擺出一張苦笑臉,連忙起身,將丟至一旁的披風裹好,跌跌撞撞往來處跑。
圭玉站在他身後,直至他飄得瞧不見影子了才彆開視線,看向河邊的人。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未直接走過去。
她在弱水中泡了太久,周身寒氣比之陰氣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好同活人直接接觸。
若不是她這具身體本就特殊些,又將泱泱的勾玉借走,但憑她自己,想要應付那引童並不容易。
她遠遠看著他,打量著他的模樣,實在是極少見他穿如此濃妍的服飾,有些新奇。
就是那覆目紅綢有些礙眼,將整張臉遮去了許多,她並不喜歡。
站在原地藉由勾玉將身上濕冷氣散了散,圭玉才朝他走去。
她悄悄思忖著,這引魂香並無解藥,暫時失魂一般情況下也挨不過多久,天亮之前定能自行解去。
隻是現下又該如何將人帶離此處……
她想了想,看向他握於手中的如意稱,心中有了主意,若要不碰著活人又要帶他走,便隻能藉由這個了。
她站在他麵前,抬頭看他,碎碎念道,“我要去見一個人,你若要同我一起走,便要乖乖跟著我,師父此時可沒法抱著你走。”
說罷,她便伸手去牽那如意稱的另一端,未曾想到方一碰著,謝廊無卻放開了手。
圭玉疑惑地看著他,難不成他有意識?
她思索片刻,將那如意稱放置在一旁,小心靠近他,繞於他的身後,替他解去眼上紅綢。
紅綢被風颳起,於她掌心滑落而去,半截落於弱水中,圭玉想去抓時已來不及。
待她再抬目時,瞧著他穿著這一身的完整模樣,眼中空洞無生色,又忍不住想起往日裡聽過的對那些豔鬼的描述。
[對鏡描白瓷,雙目琉璃冷如霜]
[原是枯骨披新妝]
圭玉晃了晃腦袋,分明他的眼中神色空洞,方纔出神時卻莫名感覺到一股極強的窺視感。
她又將如意稱朝他麵前推了推,同他商量道,“既已這般模樣,怎的對師父氣性還能這樣大?”
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在自說自話。
見他無動於衷,圭玉十分愁,若真將人丟在此處被彆的小鬼撿去了可又如何是好。
忽而,她的手腕上一緊。
圭玉低頭看去,見他伸出手隔著衣裳抓住了她,力度很大險些讓她未拿穩手中的如意稱。
她掙紮了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
引童下藥的劑量是不是大了些,叫他抓著如意稱都能抓錯。
總不能是被毒傻了吧……她可治不了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