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公園 第 17 章
位於國貿商圈的浩斯凱大廈就如同這個cbd的所有建築物一樣:高大、醜陋,亮閃閃的藍色玻璃幕牆無時無刻不在製造著光汙染。
不過在航拍視訊及照片資料中,浩斯凱所在的國貿這一帶倒是顯示出了一種混合著高大、宏偉、現代、科技、商業等片語的人工美感來,讓從來沒有親臨過此地的人充滿了無限的想往。
“老兒子,瞅見沒有?就那兒。”25年前的一個夏日清晨,國貿還不像如今這麼繁華,但是浩斯凱大廈已經矗立於此了。成新華當時就是指著這棟醜陋的大樓對成實這麼說的,“這就是我們集團在中國的總部大樓!氣派吧?你趕緊拉著我的手,這地界車太多了……”
那是成新華唯一一次帶著成實進北京,甚至也是成新華唯一一次進北京。不過成實之所以後來進了浩斯凱集團,倒是和成新華沒有一毛錢的關係。
“你丫怎麼了?愁眉苦臉的!端午你丫回不回家?”
差不多是10年前的那個端午節小長假前夕,成實百無聊賴的待在他和王睿、周謙在樹村的合租的公寓裡,悶悶不樂。
“操,彆煩我。”
“喲,成大情聖失戀啦?不能夠吧?”王睿一邊翻箱倒櫃,一邊唸叨著,“你那大美妞兒今兒個怎麼還沒來啊?躲我是不是?我這就給你們倆騰地兒,拿點兒東西就走。放心,謙兒哥已經顛兒了,你們倆今天可勁兒折騰……”
“唉!”成實長歎了一口氣,“小魚兒……有了。”
“我去!不是吧?”王睿說著趕快放下手裡的東西,在成實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問到,“自己測的?測了幾回啊?得多測幾次有時候不準,我說你丫也太不小心了吧……”
“你丫急什麼,聽我說,其實可以從很多角度來看到我現在的處境。不過明智哥,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工作。”
“工作?你丫畢業都快一年了纔想起來要找工作?再說了不是一大堆等著您大駕光臨的工作嗎?您倒是去啊!哎哎,咱那大師姐不是還給你留著位子呢嗎?神奇女俠的特彆助理,嘿嘿真帶勁!你還不是說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王睿嘟囔了一通之後,收斂了玩笑的表情,語重心長的勸起了成實,“不是石頭,你丫不是真惦記著還沒步入工作的墳墓先步入婚姻的墳墓吧?那妞兒是漂亮,真漂亮,一等一的漂亮,在咱們凡人當中人家就是仙女,可問題是她夠歲數結婚了嗎?她那學還上不上了?說句您老人家不愛聽的,人家以後是要當明星的,嫁入豪門也是分分鐘的事兒,人家真的會想跟你這個連屁都沒有的窮小子結婚嗎?就算她願意她爹媽能同意嗎?”
“你說的這些都不是問題,”成實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我現在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但是beth那兒我肯定是不會去的,她太拚了,我不想像她那樣跟個工作狂似的,我熱愛生活。所以你聽我說,我要想的工作,就是能掙到足夠的錢讓我來混個一兩年,聽說養個孩子就前兩年比較費錢,之後就好了。我哥最討厭孩子了,所以我也不能再拿他的錢了。而且我還想在這一兩年裡能想明白一些事情,但是最重要的是這個工作得能讓我保持‘自我’,得讓我能繼續‘生活’。所以我最不想要的工作,一是beth那兒的工作,另外就是我之前拿的那些offer,那些有可能會讓我覺得‘有意思’的工作,我要避免那種有可能會觸動我的東西。所以我想找一家規模大點兒、開得長點兒,而且得是悶聲發大財的那種公司,最好就是那種已經悶頭掙了好幾百年錢的企業。那種企業會找八個人去做同一份的工作,而不是一個人做八份工作。明智哥您明白我說的了嗎?我希望自己可以走進那家公司告訴他們的hr:你們可以在一天8個小時裡擁有我的強健的身軀、我帥氣的臉龐、我親切的微笑以及我這含金量不算低的學曆,我要的回報不過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工資,除此以外咱們河水不犯井水。明智哥您見識多、人脈廣,手裡好幾百個位子隨便您發,您懂我意思嗎?”
“懂,你丫瘋了。”王睿這位哲學係在讀博士生、學生會外聯部部長罵了成實一句之後卻也立刻從善如流的做出了總結,“活兒少錢多,老闆最好是個地主家的傻兒子,t了。彆說,這種傻逼公司還真有,過完節給你信兒。我得走了你好好玩,代問黃大美女好。”
果然,端午節一過,王睿立馬兒給成實發來了一串list,上麵都是符合成實要求的公司和崗位明細。其中包括一家醫藥公司、一家晶片製造企業以及一家網際網路公司。但這些公司哪家看起來都不像是地主家的傻兒子開的,而是更像是壓榨員工的血汗工廠。
於是當成實看到浩斯凱集團也在王睿開出的list上的時候,他覺得王睿可能根本就沒弄明白他到底找什麼樣的工作。
“明智哥,您這是不是寫錯了?”成實問完,便跟王睿簡單的講述了成新華下崗後在浩斯凱的“職業生涯”。結果這位學哲學的家夥竟然樂出了聲兒來。
“石頭哥,您那都是哪年的老黃曆了?”王睿說道,“您10歲的時候經濟環境什麼樣,現在的經濟環境什麼樣,您沒感覺嗎?而且您看看,咱們身邊那些人,哪個不是每天都得吃點兒營養品、保健品的?不吃都配不上他們的身份!再說了您爹當時隻是個代理商,嚴格來說都不能算是浩斯凱的一員;可您不一樣,您會待在head
office裡,風吹不著日曬不著,還不用拚業績、囤貨、發展下線什麼的。這麼跟您說吧石頭哥,這工作就是您最想要的工作,簡直就是為您量身打造的——‘活兒少錢多,老闆還是個米國地主家的傻兒子’。咱們有一學長就在這家公司的head
office乾,而且乾的就是hr,據他說如果他願意,他能在那兒摸魚摸到天荒地老,而且薪水還特彆美麗。石頭哥,我要是你的話,我去麵試的時候就會順道提上一句咱爹,說不定還能加分呢。”
麵試那天,成實獨自走到浩斯凱大廈的陰影下,耳邊又回響起了成新華第一次帶他來北京、第一次看到浩斯凱大廈時對他說的話:“老兒子,瞅見沒有?就那兒。那就是我們集團在中國的總部大樓!氣派吧?你趕緊拉著我的手,這地界車太多了……”
於是成實決定了,在麵試的過程中絕對不提起成新華。後來成實果然沒有提到成新華,並且他當天隻經曆了兩輪麵試就順利的拿到了offer,辦公地點就在浩斯凱大廈15層那個叫作“中央支援部”的地方。
“中央支援部?”黃若愚不解的問成實,“中央?支援?你要去鄉下嗎?這工作到底是乾什麼的啊?”
“誰他媽知道啊。我那個hr學長在那兒待得傻逼了,給我解釋了半小時我也沒聽明白什麼是‘中央支援部’,我估計丫自己也不明白。不過肯定不是去鄉下,學長說我這個位子基本上不用出差,主要是paper
work。小魚兒,多有意思啊,我竟然去了浩斯凱head
office,等我把這件事兒告訴我們家老爺子,還告訴他我麵試的時候連他的名字都沒提,你猜會怎麼著?”
黃若愚想象不出來也猜不到,因為她沒有爸爸,不知道一般的爸爸聽到這個訊息後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這個問題太熱乎她的想象力了。
成實的職業生涯就這麼開始了,以一種笑話的方式開始了。也許有些人覺得這並不好笑,但是在成實心裡這就是一個笑話,一個略帶黑色成分的笑話。
所以從上班第一天開始成實便在努力研究著怎麼摸魚,同時,他還努力的用貓一般的姿態在公司裡遊走——有一次當黃若愚告訴他,他這種慵懶、緩慢、充滿傲慢的男性氣概的步姿“非常性感”以後,他幾乎隻要一進浩斯凱大廈的大門便要以這種姿勢走路。而這種步態,無時無刻不在向四周那些緊張的、匆匆忙忙的同事們,展示著成實那對於工作不屑一顧的態度。
對於成實來說,他這個充滿了笑話的工作,最精彩的部分要從每天晚上六點開始——時間一到,不管彆的同事內卷不內卷,反正成實這個新員工總會不慌不忙的穿好外套,衝著其他同事點頭微笑著走進電梯,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他也會跟那些不管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同事道一聲“再見”,接著他便會在路邊刷一輛摩拜或者ofo,隻要蹬上十幾二十分鐘就可以到達他在鬆榆裡租住的那棟紅白相間的筒子樓,接著他會爬上五層頂樓推開那扇黃漆木門,然後進入一個雖然家徒四壁卻一塵不染的房間,房間裡充滿了咖啡、香水以及香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房間裡還有一位雖然衣衫淩亂卻明豔動人的姑娘在等著他。
這個房間一點兒也不像任何一位浩斯凱員工的家,這個姑娘也不像任何一位浩斯凱男員工的妻子。而成實也不會像其他人一樣進門就吃晚飯,而是直接帶著那個已有身孕的姑娘“上床”——有的時候他們是在床上,有的時候是在地板上,有的時候是在房東留下的那張簡陋的餐桌上、那張硌人的沙發上,他們不厭其煩的探索著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通常,他們會糾纏到晚上九十點鐘才戀戀不捨的爬起來,然後下樓找一家小餐館吃晚飯。
這時候,那個醜陋的浩斯凱大廈,已經是千裡之外的大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