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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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斯和女孩一前一後地走著。
午後的陽光斜刺下來,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兩道長長的、沉默的影子。
亞爾斯步子邁得大,方嚮明確,冇有絲毫停頓或回頭確認的意思。女孩則慢吞吞地跟在後麵,赤著的腳掌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帶著遲疑的瑟縮。
那條覆滿菱形鱗片的細長尾巴拖曳在身後,摩擦地麵發出持續不斷的、微弱的“沙沙”聲,成了這死寂行路中唯一的伴奏。
她始終低著頭,視線牢牢鎖在自己沾滿汙垢的腳趾上。身上披著的破麻布勉強遮住了身體,卻擋不住街巷間偶爾投來混雜著好奇與嫌惡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細小的針,刺得她裸露在外的鱗片微微發緊。她下意識地更用力地攥緊了左手。
那塊褪色的藍布片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亞爾斯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裡。他對這片靠近貧民窟和舊城牆根的區域似乎很熟悉,避開人流較多的主乾道,專挑僻靜無人的窄巷走。
兩側是低矮歪斜的棚屋,牆壁斑駁,糊著早已失效的驅魔符紙碎片。空氣裡瀰漫著陰溝的酸腐氣、劣質柴火的煙味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的黴味。
女孩的呼吸因為持續的快步行走而急促起來,胸口微微起伏。但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努力跟上前麵那個高瘦的背影。每一次亞爾斯拐彎,她的腳步都會慌亂地加快幾步,生怕被落下,又怕跟得太近。那條不安分的尾巴尖,在地麵劃出淩亂斷續的痕跡。
終於,亞爾斯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木門陳舊,邊緣佈滿蟲蛀的小孔,門板上的漆皮剝落殆儘,露出灰白的木頭紋理。他從腰間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
門開了。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灰塵、陳舊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鏽蝕又帶點甜腥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
亞爾斯側身進去,冇有招呼女孩。門內一片昏暗。
女孩在門口僵住了。門內的黑暗像一張巨口,散發著詭異的氣息。她琥珀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下收縮,尾巴不安地蹭了蹭腳踝。
裡麵傳來亞爾斯冷淡的聲音:“進來。關門。”
命令通過刻印術式清晰地傳遞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製力。女孩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動了起來。她幾乎是踉蹌著邁過門檻,反手帶上了沉重的木門。
“砰”一聲輕響,門合上了,將最後一絲天光隔絕在外。狹小的門廳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女孩屏住呼吸,恐懼瞬間纏緊了心臟。
“嚓。”
一點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亞爾斯點燃了牆邊木架子上的一盞舊油燈。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空間,照亮了腳下粗糙的石板地和佈滿灰塵的狹窄走廊。
空氣裡的那股奇怪氣味在燈光下似乎更加清晰了。
“跟上。”亞爾斯端著油燈,沿著走廊往裡走。走廊很短,儘頭是另一扇門。
推開門,是一個稍大的空間。這裡的氣味更加濃烈刺鼻。
光線比門廳好一些,因為側麵高處有一扇很小的蒙塵小窗,透進幾縷渾濁的光柱。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陳舊的木桌,桌麵坑窪不平,佈滿深淺不異的暗褐色汙漬。桌上散亂地放著各種透明器皿、金屬器械、卷軸、紙張,還有一些用布蓋著的、形狀不明的物體。
靠牆立著幾個高大的古舊木架,上麵塞滿了瓶瓶罐罐,裡麵浸泡著顏色詭異的液體和各種難以名狀的組織。牆角堆著幾個鼓囊囊的麻袋。
最讓女孩感到窒息的是房間深處靠牆放著的一個巨大物件。
它被一塊厚實的灰色帆布嚴嚴實實地覆蓋著,表麵也沾染著大片大片難以洗淨的深色汙跡。那東西的形狀……隱約像是一口……棺材?
一股冰冷的、帶著腐朽鐵鏽和泥土味道的氣息,正是從那裡瀰漫開來。
亞爾斯把油燈放在大木桌上,動作熟練,顯然對這裡的一切都習以為常。他望向手足無措的女孩。
“你應該聽得懂我說的話。”
女孩本能地搖頭,又意識到破綻,慌忙點頭。
“能溝通就好辦了。會說話嗎?有名字嗎?”亞爾斯指了指牆角一個相對乾淨的空麻袋,示意她坐下。
女孩幾乎是逃也似的奔到麻袋邊,蜷縮著坐了下來,緊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隻露出一雙驚恐不安的琥珀色豎瞳,警惕地注視著自己的新主人。
亞爾斯並不在意,問完話就自顧自檢查起大木桌上的器械。
一件尺寸可觀的托盤裡,整齊擺放著幾排寒光閃閃的金屬器械。
形狀奇特的剪刀、薄而鋒利的刀刃、帶有鋸齒的鉗子、細長的探針……每一件都擦拭得異常乾淨,反射著油燈冰冷的光。
女孩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幾乎要嵌進牆角的陰影裡。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麼,隻覺得有點嚇人。
亞爾斯隻是掃了一眼那些器械,確認冇有鏽蝕和汙漬,便轉身麵向女孩,很有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漫長的沉默後,一個嘶啞年幼的聲音才顫巍巍地響起。
“名字……編號,93……”
她通用語運用得極其生澀,磕磕絆絆,詞彙量也異常貧乏,隻會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往外蹦。顯然是從來冇學過通用語。
這麼幾個單詞,恐怕還是天天聽奴隸販子這麼吆喝自己才記住的。
亞爾斯瞥了一眼她脖子上的項圈,歪歪扭扭地刻了個“93”。大概是奴隸販子方便管理給她取了個編號。
“我也冇興趣給你取名字,就叫你93號吧。”說完,亞爾斯頓了頓,“……或者未來你想到什麼名字,告訴我就行。”
93號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於她而言,“未來”與“昨天”和“今天”並無不同。
無非就是被當成什麼稀罕物件,從一個鐵籠子裡換到另一個鐵籠子裡,奇貨可居而已。
這話連“許諾”都稱不上,卻令她感到一種與過去完全不同的味道。
“還有吃食……我平時基本隻吃黑麪包和醃肉。廚房倒是有,我不會用。”亞爾斯對著房間另一側的一扇小門努努嘴,“要麼跟我吃一樣的,要麼自己去做。”
他拉開大木桌下的抽屜翻找了一會,找到一個油紙包。裡麪包著一大塊黑麪包和幾片乾肉。
單看賣相,說是“吃的”都有些勉強,但仍能散發出些微麥香和肉味。對嗅覺靈敏的93號而言,實在是過於誘人,害她抽了抽鼻子。
亞爾斯拿著食物走到93號麵前,把油紙包遞給了她。
93號在他靠近時猛地繃緊了身體,尾巴上的鱗片都豎了起來。
亞爾斯冇說話,隻是把食物放到她腳邊的麻袋布上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等他拿著一套舊衣服回來時,93號正在狼吞虎嚥地消滅著它們。
她張開嘴,用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幅度,飛快地啃咬著那塊硬邦邦的黑麪包。
亞爾斯饒有興致地觀察了一下她宛如鋸齒一般鋒利的小牙。他曾有幸觀摩過教會儲存的龍骨,93號的牙齒簡直就是那些龍牙的縮小翻版。
這特征在**上如此清晰,比教會那堆老古董化石生動多了。
93號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不由得放緩了進食的速度,琥珀色的豎瞳猶疑地注視著他。
亞爾斯乾咳了一聲,企圖掩飾尷尬:“這是我的衣服,可能有點大。湊合著穿吧。”
93號慢慢點了點頭,放下食物,接過亞爾斯的衣服。
亞爾斯揉了揉眉心,處理這些瑣事比解析一個複雜術式模型費勁多了。安頓好這個亞人奴隸,他也該出門做事了。
“二樓閣樓有張床,你就睡在那。我基本不住這裡。”亞爾斯又指向房間深處那具帆布覆蓋的巨大物件,“……還有那個東西,絕對不能碰。”
93號抖了抖。
唯有這句話,通過術式刻印變成了強製的命令。
……那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