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鳴 第643章 逃婚
「黃笠不見了?」
洪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心頭猛地一沉。
「王大爺,你講清楚些,怎麼回事,他是何時不見的?」
老王頭愁眉苦臉,語帶惶急:「就昨兒下午……少爺出門時還跟我招呼了一聲,就他自己一人,說是上街去買點東西,誰曾想……這一去,到了掌燈時分還不見回,府裡就慌了,派人滿城去找,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到眼下也沒個訊息。」
洪浩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不再多問,對玄薇一點頭,兩人立刻快步踏入府中。
黃府內一片愁雲慘淡。仆役們神色黯然,行色匆匆,籌備喜事的紅綢還掛著,卻有一股沉悶壓抑的焦慮彌漫在空氣中。
洪浩熟門熟路,直奔正廳。還未進門,便聽到黃夫人壓抑的啜泣和黃老爺沉重的踱步聲。
廳內,黃老爺黃?背著手來回走動,或是黃笠失蹤訊息一夜未眠所致,較洪浩印象中已經老了一大頭,眼窩深陷。黃夫人坐在一旁掩麵啜泣,肩膀不住聳動。
黃柳一身利落勁裝,麵罩寒霜,眉頭緊鎖。蘇巧正低聲安撫黃夫人。瑤光咬著嘴唇,小臉上也全是焦急模樣。
「老爺,夫人。」洪浩揚聲叫道,快步而入。
眾人抬頭,見是洪浩,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又被更深的愁雲覆蓋。
「浩兒,」黃夫人猛地站起,踉蹌撲來抓住洪浩手臂,眼淚決堤,「浩兒,你可回來了。黃笠他……他不見了,好端端一個人,出去就沒了啊。」說罷悲慟難抑。
「夫人莫急,浩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黃?強打精神,眼中希冀一閃,又黯淡下去,隻剩疲憊。
黃柳三人也圍了上來。黃柳看著洪浩,久彆重逢的喜悅被巨大的焦慮壓下:「癡兒你回來得正好,黃笠出事了。」
洪浩扶黃夫人坐下,安慰道:「老爺,夫人,我都聽說了。你們先定定神,莫要慌。仔細跟我講講,到底怎麼回事?」
黃柳便道:「昨日未時三刻左右,弟弟說想自己出去買點東西,也不要下人跟隨,我們想巴郡城一向太平,光天化日,又是去熱鬨街市,便由他去了,隻叮囑早些回來。」
她頓了頓,眼中滿是懊悔:「誰曾想,這一去就杳無音信。等到酉時不見人回,我們便覺不對,立刻派人去尋。他常去的店鋪都問遍了,掌櫃夥計都說未見過少爺,我們便發動府中所有人手,又托了衙門地保暗查,幾乎將巴郡城翻了一遍……」
蘇巧接過話頭,聲音凝重:「怪就怪在這裡。黃笠就像憑空消失一般,我們三人……」她看了一眼黃柳和瑤光,「也用了一些尋蹤覓跡的法子,可……毫無所得。整座城沒有任何打鬥痕跡,沒有靈力波動,也沒有妖邪殘留的氣息,乾乾淨淨。」
瑤光急急補充:「是啊,真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靈力妖氣殘留,一個大活人,在光天化日,人來人往的巴郡城,獨自出門後憑空消失。
這絕非尋常走失或綁架。
洪浩眉頭緊鎖。黃柳、蘇巧、瑤光都是修士,在這巴郡城也算是神仙般人物,連她們都毫無發現,事情就棘手了。
「黃老爺,黃笠弟弟可曾得罪人,或生意上可有爭執?」洪浩問道。
黃?搖頭,聲音沙啞:「笠兒性子你是知道的,溫和守禮,從不與人交惡。我黃家做生意,向來是和氣生財,縱有些同行齟齬,也絕不到綁人害命的地步……」
黃笠聰穎好學,知書明理,性格也好,這一層洪浩也是知曉。至於生意場上,黃家世代一直信奉的是小富靠勤,中富靠智,大富靠德,纔有今日。
不過這纔是最讓人心焦又恐懼——不為財,不為仇,人就這麼沒了。
洪浩沉吟片刻,看向黃柳:「姐姐,笠弟弟出門前,可有什麼異常?或者講這幾日可有突兀之處?」
黃柳仔細回想,緩緩搖頭:「並無異常。弟弟這幾日為婚事忙碌,雖有些疲憊,但精神尚好。」
廳內一時陷入寂靜,氣氛愈加沉凝。
「對了,黃笠弟弟要迎娶的是哪家千金?大婚還有幾日?」或是見過於沉悶,洪浩沒話找話。
此言一出,廳內幾人神色皆是一頓,方纔光顧著焦急,竟是忘了告知洪浩此事。
「這……」黃夫人稍稍止住哭泣,「是郡守家的千金,閨名喚作劉鶯。原定三日後便是大婚之日。」
「郡守家?」
洪浩心頭一凜,腦海立刻浮現剛纔在百寶齋被他胖揍那個囂張跋扈的劉文昌,以及他想拿勢壓人那句——「我大伯是郡守」。
郡守的侄子尚且如此囂張跋扈,那郡守本人治家如何,可想而知。
想到此處便追問道:「夫人,這門親事……是如何來的?」
黃夫人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神色:「是劉郡守的夫人托了城裡最有名的官媒張媽媽,親自上門來說的。我們起初也是惶恐。劉郡守是本郡父母官,我們黃家終究是商賈,這……算是我們高攀了。」
她自己是禮部侍郎之女,但嫁到黃府之時,父親隻是從七品的禮部主事,一路通達是後話,故而倒不算下嫁。
「可那張媽媽言語誠懇,說是劉小姐在一場詩會見過對笠兒,一見傾心,回家便與娘親講了。劉夫人也派人四處打聽過笠兒,覺得他知書達理,是個良配。老爺和我見對方誠心,郡守家又是官身,想著或對笠兒前程有益,便……應下了。」
還有一層不曾明言,郡守那邊主動來提,若無萬全理由,如何推脫?
「高攀……」洪浩咀嚼著這兩個字,心中疑竇叢生。
須知士農工商,商家本是末流,便是钜富,地位也不甚高,按常理,官家與商家結親,多被視作是商家攀附,有損官聲。除非是商家富可敵國,能提供巨大助益,或是其中另有隱情。
「那劉小姐……弟弟私下可曾接觸過?對她印象究竟怎樣?」
洪浩看向黃柳,他知道黃笠性格溫和,但也並非沒有主見,若真對未婚妻滿意,即將新婚的青年,私下提及多少會有些情緒流露。對父母或不好明言,對姐姐總該講兩句。
「這個我初到家時就問過他……」黃柳回憶道,「他講詩會上女子甚多,他也不曾留意誰是誰,故而並不知曉樣貌,看著……像是沒什麼特彆歡喜,但也說不上厭惡。再問,他便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對了,他還唸叨你為何沒來……」黃柳補一句。「我講你外出未歸,他便沒講什麼。」
洪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黃笠這般反應,不像是羞澀,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順從,甚至可能隱藏著不情願。難道,他對這樁婚事其實心存抵觸,隻是孝順,礙於父母之命,又畏懼郡守權勢,不敢明言?
一個令人不安的猜測浮上心頭:會不會是黃笠對這樁強加的婚事極為不滿,卻又無力反抗,在臨近婚期時壓力倍增,一時想不開……乾脆選擇了逃離。
不過猜測隻是猜測,並無實據,一切的一切,還是要先尋到黃笠再講其他。隻是線索全無,連從哪裡著手都不知曉。
或是靈光閃現,洪浩倏然間暗忖:「弟弟房間會不會有些端倪?去瞧一瞧總不為過,好過在此大眼瞪小眼,沒個抓拿。」
想到此處,便對黃柳道:「姐姐,我想去黃笠房間瞧瞧……」
黃柳聞言,立刻道:「房間我們早就去瞧過了,並沒有異樣,不過你要去瞧瞧,我帶你去便是。」
當下,黃柳便引著洪浩和玄薇,往後院黃笠的住處走去。蘇巧留在廳中繼續安撫黃夫人,瑤光也跟了過來。
黃府的佈局,洪浩閉著眼睛都能走。穿過熟悉的迴廊庭院,來到他當年居住的小院,黃笠的房間與他隔壁,這麼多年過去,黃笠還是住那一間不曾搬動。
推門而入,房間陳設簡單而整潔,一覽無遺。
一張書桌靠窗,上麵整齊地碼放著文房四寶和幾卷書;一張床榻,被褥疊得整齊;一個衣櫃,一個書架,除此之外,並無太多雜物。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書卷氣,一如黃笠給人的感覺,溫和、乾淨、有條不紊。
洪浩走到書桌前。桌麵上,一張攤開的宣紙格外醒目,上麵用清雋的楷書寫著一行字——
晨雞不旦,隴樹恒秋。
當年一起跟隨老夫子學文練字,洪浩一眼便瞧出字跡是黃笠的,筆力沉穩,但墨跡似乎比平時略顯滯澀,尤其是在「不旦」與「恒秋」幾處,墨色微微暈開,似是書寫時心緒不寧,筆鋒停頓所致。
要講舞文弄墨,他算不上行家,但默唸這八個字,心頭沒來由地一緊。
晨雞不再報曉,隴上的樹木永遠停留在秋天?
這意象……寂寥,灰暗,透著一股萬物停滯,生機斷絕的蕭索與絕望。哪裡像是一個即將迎娶美嬌娘步入人生新階段的年輕男子該有的心境。
黃柳也走了過來,看著這行字,並無甚感覺。她自幼不耐煩念書,自然品不出這短短幾個字所蘊含的無儘哀傷。
對她而言,喜怒哀樂皆在拳腳上便可展現的淋漓儘致,何須如此扭扭捏捏,彎彎繞繞。故而她先前雖是瞧見,卻並不覺有蹊蹺。
若講先前隻是猜疑,瞧見這一行字,洪浩心中已經有七八分的篤定——這個弟弟對這門婚事不滿,非常不滿。但他含蓄內斂,溫良恭順的性子,又讓他沒法對爹孃開口。
洪浩心念急轉,黃笠孝順,斷然不會做出自戕這等絕了黃家香火的蠢事,那便隻剩一條路——躲,藏起來,躲過這樁他不願麵對的婚事。
可他會躲去哪裡?巴郡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黃柳她們用修士手段都尋不到絲毫蹤跡,他能藏得如此天衣無縫。
洪浩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角落。那裡擺著一個小書架,上麵除了書,還放著一把普通的黃梨木算盤。
算盤……洪浩心念微動,倏然想起玄薇也有一把小巧精緻的金算盤。還有一個器靈小金人……
小金人!許久不曾瞧見過小金人了,小金人不是有預測之力麼?他竟是忘了這一層。
「對了。」洪浩眼睛一亮,轉頭看向一直安靜陪在身旁的玄薇,「娘子,你身上可還帶著那把金算盤?」
玄薇聞言,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把巴掌大小,精巧絕倫的金算盤,在室內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光澤。
隻是與往日不同,此刻的金算盤安靜地躺在玄薇掌心,那個總是活躍,嘰嘰喳喳的小金人器靈,卻不見蹤影,算盤本身也顯得黯淡了幾分靈性。
「算盤在此,隻是……」玄薇指尖輕撫過算珠,眸中露出一絲無奈,「自當年在雲隱宗之後,它便一直沉寂。我嘗試過多次,都石沉大海,無法喚醒小金人,亦無法再行推算之事。」
洪浩一愣,莫不是在雲隱宗尋雲端報仇那一場大戰,波及到了金算盤,導致器靈小金人已然消散?
「呃……」他沉吟片刻,「要想知曉小金人情形,我倒有個法子……」
器靈對器靈間的交流,自然比他們來的輕巧容易不是。
「愛的魔力轉圈圈……」洪浩突然沒頭沒腦唸叨一句。
話音剛落的瞬間——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逾常劍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出,直衝天際。
隻不過片刻又返回,旋即靈兒身影出現在眾人麵前。
「老爺,你現下倒是越來越顛了,」靈兒一聲歎息,「上一回叫我去切真武,差點沒了小命,這一回並無對手喚我作甚?」
玄薇自不必講,黃柳瑤光都是老爺親近之人,靈兒也都識得,斷不會攻擊。
不待洪浩解釋,靈兒又道:「難不成老爺想要……自宮?不想和夫人做夫妻,換做姐妹?」
「哎呀,靈兒莫鬨。」洪浩趕緊解釋,「眼下我靈力全無,想要喚你隻能用如此法子……叫你出來是有事相求。」
靈兒這才收了脾性,「哼,你求吧。」
「呃……」洪浩連忙道,「你看夫人這把金算盤,器靈小金人似乎出了狀況,陷入沉寂,無法喚醒。你可有法子探查一下,瞧瞧它究竟如何了?」
靈兒聞言,歪了歪頭,望向玄薇掌心的金算盤,旋即伸出小手,指尖凝聚出一點刺目靈光,輕輕點在金算盤上。那靈光如同水波般漾開,滲入算盤內部。
片刻,靈兒收回手,「哦,原來如此。這小家夥還在,並未消散,隻是……嗯,像是被一種極強的力量凍結靈體本源,陷入了極深的自我保護休眠,類似龜息。憑它自己,怕是要睡上個百八十年才能慢慢恢複一絲意識。」
「被極強的力量凍結?那極有可能是雲端的手段……」洪浩立刻聯想到。
「十有**是了。」靈兒點頭,「這玩意兒靈性雖足,但防禦著實不咋地。能保住靈體不散,已是僥幸。」
「原來如此。」洪浩點點頭,「靈兒,你可有法子快速喚醒它?眼下我們有急事需要它幫忙推算一個人的下落。」
「喚醒它?」靈兒眨眨眼,「簡單啊,把它從龜息狀態打醒就行了。就像人睡得太死,潑盆冷水或者踹兩腳,保管醒得快。」
洪浩:「……」
玄薇:「……」
黃柳和瑤光也聽得一愣。
靈兒卻不耽擱,小手一招,那金算盤便從玄薇掌心飄起,懸浮在半空。隻見靈兒深吸一口氣,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流光,繞著金算盤急速旋轉起來,速度越來越快,帶起陣陣呼嘯的風聲。
話音未落,靈兒所化的流光猛地撞向金算盤。
「砰!」
一聲悶響,金光四濺。
那金算盤劇烈震顫起來,表麵光華明滅不定。緊接著,一道細小的帶著哭腔的尖叫聲從算盤中傳出:「哎喲,哪個殺千刀的打我,痛死了。」
金光一閃,一個三寸許高,通體金燦燦的小人兒,從算盤中蹦了出來,懸浮在半空,對著靈兒怒目而視。
正是小金人器靈,隻是它此刻模樣頗為狼狽。
「是……是你這個……姑奶奶。」等小金人認出了靈兒,嚇得一哆嗦,頓時沒了脾氣。
隨即哭喪著臉罵道:「那狗日的雲端,陰老子,差點把老子靈體都給震散了……老子好不容易保住一點靈性陷入休眠養傷,又被你這姑奶奶給打醒,哎喲我的頭……我的老腰……」
它罵罵咧咧,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洪浩顧不得安慰它,連忙上前,語氣儘量溫和:「小金人,雲端已經伏誅,魂飛魄散,你無須再怕。眼下我們有十萬火急之事,需要你幫忙推算一個人的下落,事成之後,定為你尋來溫養靈體的天材地寶,助你恢複。」
小金人聞言,這才稍稍消氣,揉了揉並不存在的鼻子,哼哼道:「雲端死了?死得好!呸!什麼忙?趕緊說,推算完我還要繼續睡覺養傷呢,疼死我了……」
洪浩心中一喜,立刻道:「幫我推算我兄弟黃笠此刻身在何處。他昨日在巴郡城內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任何追蹤法術皆無效果。」
「這等小事也要叫我。」小金人嘀咕了一句,然後不情不願地飄回金算盤上方,小小的身體盤坐下來,表情變得嚴肅。
它閉上眼睛,但見算珠碰撞,發出清脆而密集的「劈啪」聲,這一次,聲音不再空洞,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好似在計算著某種玄奧的軌跡。
隨著它的撥動,金算盤表麵開始流淌起淡淡的金色光暈,一個個虛幻的、難以辨認的符號在光暈中一閃而逝。
黃柳、瑤光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玄薇也凝神靜觀。
洪浩更是拳頭微握,心中忐忑。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小金人撥動算珠的速度慢了下來,最終,所有算珠都停在了特定的位置上。
小金人睜開眼睛,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裡金光一閃,它伸出小手指著算盤上最終形成的、極其複雜的卦象排列,緩緩道:
「東北方,水汽氤氳之地,鶯歌燕舞,脂粉暗藏。卦象顯示……他人在——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