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鳴 第644章 做主
「青樓?」
屋內幾人,連同洪浩在內,俱是異口同聲,一臉的匪夷所思。
黃柳更是杏眼圓睜,柳眉倒豎,一步上前,提高聲音:「荒唐,絕無可能,我弟弟他品性端方,自幼知禮,連勾欄瓦舍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曉,怎會去那等汙穢之地,定是你在這信口胡謅。」
瑤光亦是點頭,她雖隻來幾日,但見黃笠溫文知禮,並無尋常大戶人家弟子輕薄放蕩習氣。
洪浩也驚疑道:「小金人,你會不會是傷了根本還未恢複,以至弄錯?我這弟弟,按理不會去那些……風月場所。」
三歲看老,他好歹跟黃笠一起學文五載有餘,對這個弟弟的脾氣秉性大致還是知曉。同是讀書人,若講謝籍去那些地方,他便會覺得理所當然。
小金人正揉著腦袋,眼見眾人對他的測算提出置疑,立刻噘嘴不樂意了。
當下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洪浩,氣勢不減:「嘿,姓洪的,須知術業有專攻,你可以質疑我打架不如你家這……姑奶奶,但決計不能質疑我的算術。當年我算出我家主子一顆好白菜要被豬拱,結果就被你這隻豬拱了,你講是不是?」
洪浩聞言便不言語,事實俱在,不容他反駁。當下隻還是覺著不可思議。
但震驚過後,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
是了,正因為笠弟弟是眾所周知,絕不可能涉足煙花之地的正人君子,所以,倘若他真的想要徹底躲開所有人的尋找,尤其是避開姐姐黃柳和蘇巧這等擁有探查手段的修士,那麼,還有哪裡比這個絕不可能的地方,更安全更隱蔽呢?
誰會想到,一個即將大婚,品行無可指摘的準新郎,會自己跑到青樓裡去。
想到此處,他對黃柳道:「姐姐,你們去尋黃笠弟弟,沒有去青樓尋過吧?」
黃柳白他一眼,「自然是沒有,黃笠又不是謝籍,怎會去那藏汙納垢之地。」
她這般言語,瑤光也點頭稱是。可憐謝籍,在眾人心中久經風月的浪蕩子印象根深蒂固。
「呃……或許小金人沒錯。」洪浩沉吟道,「姐姐,你仔細想,正因為所有人都認定笠弟弟絕不會去那種地方,所以那裡,恰恰是他最佳的藏身之所。」
黃柳聞言一怔,再想也有些道理,但兀自掙紮:「可……可他為何要去那裡?就算要躲,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身,為何偏偏是那種地方,豈不是自毀名聲?」
「恐怕他要的就是自汙名聲。」洪浩望著宣紙上那幾個字,「我現在差不多七八成篤定,黃笠是不喜這門婚事,又不敢和老爺夫人明言,纔出此下策……想要對方嫌棄並退婚。」
「這孩子也是個癡貨。」黃柳聽罷氣惱道:「他若不喜,告訴爹孃便是,何必如此輕賤自己。」
洪浩微微一笑:「姐,笠弟性子不同,我眼下沒了修為,反而更能理會他的無奈。」
黃柳疑惑道:「這有何無奈?喜歡便喜歡,不喜歡便不喜歡,難不成還要委屈自己。」
「姐姐你現在化神境界,在這巴郡城已經是神仙般人物,但倘若你隻是尋常民間女子,還能講出這般硬氣的言語麼?」
見黃柳不解,洪浩繼續道:「譬如按你所言,笠弟給老爺夫人講了不喜,老爺夫人心疼孩兒,便拒了這門婚事,那郡守那邊被拂了麵子,豈能善罷甘休?他是官家,權大勢大,失了顏麵自然挾嫌報複,自古便是民不與官鬥,黃府如何應對?」
黃柳一時語塞。她久在水月山莊,雖知曉世間有強弱之彆,但具體到這等市井人情,官商糾葛,確實沒耐煩細想。
「我等修仙之人,自可展現雷霆手段,教對方不敢造次,可笠弟隻是一介純良書生,不知曉這些,或者講不會想到這些,更不曾想過借你的勢壓人,他隻是用尋常人所能想到的法子去應對眼下場麵。」
靈兒倒是玲瓏,見此情形,便道:「老爺,你們這這裡分析來去有何用,具體如何,尋回黃公子一問便知,強似在此乾杵著瞎猜。」
洪浩點頭稱是:「靈兒講得對,這樣,我們分做兩路,我去青樓尋黃笠兄弟,姐姐和娘子你們去打探一下郡守家那女兒劉鶯品性,回來再做計較。」
小金人見狀,也打了個哈欠,「累死了累死了,睡回籠覺去也,沒事彆吵……」金光一閃,縮回玄薇手中的金算盤,光華內斂,恢複成普通金器的模樣。
靈兒也撇撇嘴,化作流光沒入洪浩體內,逾常劍歸於平靜。
商議已定,幾人不再耽擱。黃柳性子急躁,帶著玄薇瑤光一閃出門,自去設法打探郡守千金的訊息。
洪浩先去給黃钁夫婦招呼一聲,講黃笠之事,已有眉目,教他們稍安勿躁,這纔出了黃府,辨明方向,朝城東北行去。
越往東北,越近巴水支流,空氣中的濕潤水汽便愈發明顯。同時,另一種混合了脂粉與酒氣的甜膩味道,也開始隱隱約約地飄散開來。
轉過一個街角,眼前景象豁然一變——沿街矗立著一座極為氣派的樓閣,占地極廣,樓閣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紅底金字匾額,上書「天香閣」三個大字。
這規模氣派,已遠超尋常秦樓楚館,倒像是一座專為豪奢之輩準備的銷金窟,溫柔鄉。洪浩看得分明,小金人所指,應該便是此處無疑了。
「這位爺,麵生得很,是頭回來咱們天香閣吧?快裡邊請,咱們這兒姑娘可是巴郡城一絕,吹拉彈唱,樣樣精通,保你滿意……」
還未至大門,早有龜公點頭哈腰迎上前來,熱情洋溢。
洪浩在外遊曆日久,這等煙花之地,機緣巧合下早就進過多次。他深知在這種地方,什麼身份地位,文采武功,都比不上一樣東西好使——銀子。
當下也不多言,手腕一翻,一錠足有十兩的雪花銀便悄無聲息地滑入龜公手中。龜公隻覺得手心一沉,低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許多,臉上笑容燦爛如秋日菊花。
這般闊綽出手,便是王公貴族也不多見,龜公隻恨自己不是女子,不能親自伺候。倘若這大爺有斷袖之好,決計不吝惜自家屁眼。
「找個清淨雅間,上好茶。叫你們管事的來,有事相詢。」洪浩聲音不高。
「大爺裡邊請,小的這就去請媽媽來。」龜公聲音因歡喜激動發顫,腰彎得更低,幾乎是半弓著身子,將洪浩殷勤地引了進去,徑直上了二樓一個佈置清雅的房間。
不多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濃鬱的香風先飄了進來。旋即一個年約四旬,風韻猶存的婦人扭著腰肢走了進來,臉上堆著甜膩笑容,正是這天香閣老鴇。
「哎喲,這位爺,真是貴客臨門,奴家徐三娘,是這兒的管事媽媽。」老鴇一邊講一邊萬福,「不知爺如何稱呼?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我們這兒清倌人,紅倌人應有儘有,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
徐三娘一雙精明的眼睛飛快地掃過洪浩——她見慣了場麵,閱人無數,但這男子衣著普通卻出手闊綽,教她也有些拿不準……長短。
洪浩端坐在,並未起身,隻抬手虛引了一下,淡淡道:「徐媽媽請坐。在下姓洪,今日前來,並非臨渴掘井,而是想向媽媽打聽一個人。」
徐三娘依言坐下,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警惕:「哦,不知洪爺想打聽什麼人?我們這兒每日迎來送往,客人眾多,奴家這腦子,怕是記不全……」
洪浩也不廢話,手腕一翻,一張麵額一百兩的銀票便輕輕放在桌上。「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書生打扮,樣貌清秀儒雅。應是昨日午後或晚上來的,徐媽媽可有印象?」
徐三娘目光在那銀票上一掃,透出幾分圓滑為難:「洪爺這可真是為難奴家,這巴郡城的讀書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昨日來的年輕客人也不少,你這講得不清不楚的,奴家實在……」
洪浩不待她講完,手指輕輕一叩,又一張同樣麵額的銀票悄無聲息地疊在了之前那張上麵。
徐三孃的呼吸微微一促,臉上依舊是為難之色,隻是話語略微鬆動:「洪爺,不是奴家不肯說,實在是行有行規,客人的事……」
洪浩用事實證明,隻要銀子足夠,沒有撬不開的嘴,甚至腿,當銀票疊到好壞不論,隻看金銀多寡,門路高低……」
「那些錦繡文章,抵不過一封權貴的薦書,一箱白花花的銀子。這哪裡是選才,分明是生意,我這才相信,老夫子講這天下事皆是買賣。於是乎我的心……也就冷了,涼了。隻想著,既不能兼濟天下,那便獨善其身也好,回家守著父母,讀些閒書,了此餘生罷了。可誰曾想……」
他聲音低落下去,滿是苦澀:「……連這點清靜也求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要我與一個素未謀麵、不知性情品貌的女子綁縛一生。這與那場屋買賣,又有何區彆,不過是換件好看些的大紅衣裳罷了。」
那青衣女子靜靜聽著,柔聲勸慰道:「黃公子,世事多艱,難得圓滿。或許……那劉家小姐,或是位知書達理的好女子也未可知。」
「與她是誰無關。」黃笠猛地搖頭,聲音提高了些,「即便她是天仙下凡,品貌無雙,可我與她素不相識,無半分情意,便要因父母之命結成夫妻,同床共枕,生兒育女……這,這叫我如何甘心?我讀聖賢書,明事理,知禮儀,可總也要兩情相悅才講得上其他。」
他頓了頓,看著對麵女子,眼中痛苦之色更濃。「更何況……我心中,早已有了……有了牽掛。隻是……她如今身陷囹圄,我又身不由己,家中父母定然不會同意,郡守家更是勢大……我、我連對她言明心跡的勇氣都沒有,隻能眼睜睜看著,心如刀絞……此次前來,不過是想在……在一切無可挽回之前,與她好好道個彆罷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幾不可聞,垂下了頭,肩膀微微顫抖。
那青衣女子聞言,身子輕輕一顫,抬眸望向黃笠,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霧,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卻最終隻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默默地為他斟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窗外的洪浩聽到此處,心中已然明瞭。
原來如此,笠弟逃婚,躲入青樓,並非單純為了自汙名聲,更是為了眼前這個女子。
這女子氣質不俗,觀其言行,絕非尋常賣笑女子,倒像是出身良家,隻是不知為何淪落風塵。看兩人神態,分明是彼此有意,卻因身份懸殊,現實所迫,而難以言明,更遑論廝守。
他不再隱匿身形,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屋內交談聲戛然而止。片刻,黃笠帶著幾分警惕的聲音響起:「誰?」
「笠弟,是我,洪浩。」洪浩推門而入。
屋內的兩人俱是一驚。黃笠猛地站起,臉上先是閃過多年未見的兄長突然出現的驚喜,但隨即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所做何事,那驚喜迅速被驚慌羞愧以及擔憂所取代,臉色霎時變得蒼白。「洪浩哥哥,你怎生找到這裡?」
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似乎想擋在洪浩與那青衣女子之間,聲音都有些發顫:「洪浩哥哥,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位姑娘她是……」
「不急。」洪浩抬手打斷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在見到那青衣女子雖然也略顯驚慌,但很快鎮定下來,對他斂衽一禮,舉止得體,不卑不亢時,心中對她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他走到桌邊,自顧自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語氣溫和:「笠弟,坐下說話。有什麼委屈,什麼難處,儘管對為兄講來。或許,事情並非沒有轉圜的餘地。」
黃笠見他語氣平和,並無厲聲斥責之意,緊繃的心絃略微一鬆,但想到自己逃婚藏身青樓,還與一清倌人私下會麵,此事若傳揚出去,不僅自己名聲掃地,更會連累父母,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他看了一眼身旁女子,一咬牙對洪浩道:「洪浩哥哥,此事皆因我而起,與清……與這位姑娘無關。她……她是清白人家出身,隻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我們……」
「我理會得。」洪浩點點頭,示意他不必急於解釋,目光轉向那青衣女子,溫言道:「這位姑娘如何稱呼?與笠弟是舊識?」
那青衣女子盈盈一拜,聲音清越:「小女子姓蘇,名喚婉清。家中原是讀書人家,數年前遭了變故,父母雙亡,家產儘沒,被族中叔伯賣入此地。幸得媽媽憐惜,允我賣藝不賣身,平日隻以琴棋書畫侍客。與黃公子……是去歲在書畫會上偶然相識,因都愛詩詞書畫,偶有往來,切磋學問,引為知己。黃公子是正人君子,從未有過逾矩之行,此次前來,也隻為……道彆。」她說到最後,聲音漸低,眼中黯然。
黃笠聽她如此說,心中更覺酸楚,介麵道:「洪浩哥哥,婉清她才華出眾,品性高潔,身處淤泥而不染,絕非你想的那種女子。是我……是我懦弱無能,既無法反抗家中安排,又無力救她脫離苦海,隻能在此徒然傷懷……」
洪浩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直到黃笠將心中鬱結、對科舉的失望、對包辦婚姻的抗拒、對蘇婉清的情意以及麵對郡守權勢的無力感儘數傾吐出來,他才緩緩開口。
「我明白了。」洪浩看著眼前這對苦命鴛鴦,一個滿腹詩書卻困於現實,一個品性高潔卻墜入風塵,偏偏又彼此有情,卻礙於世俗鴻溝,難以逾越。
正如戲文所言,「世間情動,不過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碰壁當啷響,世間情劫,不過三九黑瓦黃連鮮,糖心落低苦作言。」
他沉吟片刻,問道:「笠弟,你心中可是真心喜愛這位蘇姑娘,非她不娶?即便她如今身陷此地,你也願冒天下之大不韙,娶她為妻?」
黃笠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掙紮、痛苦,但最終化為一片堅定。鄭重道:「是,我黃笠對天起誓,心中唯有婉清一人。若能得她為妻,必敬之愛之,白首不離。隻是……」他神色又黯淡下去,「家中父母,郡守之約,還有婉清的處境……難,太難了。」
蘇婉清也抬起頭,眼中含淚,卻帶著一絲倔強:「黃公子不必為難。婉清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有此奢望。能得知己如公子,已是婉清之幸。公子當以家業父母為重,勿以婉清為念。」
洪浩看著他們,心中已然有了計較。他站起身,拍了拍黃笠的肩膀,語氣沉穩:「笠弟,蘇姑娘,你們不必如此悲觀。此事……」
黃笠和蘇婉清俱是一愣,齊齊望向他。
「為兄替你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