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與清風曲月明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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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新娘踏著紅毯而來,步步生蓮。
蓋頭下若隱若現的輪廓,比邊關最烈的酒還醉人。
“一拜天地。”
兩人齊齊跪下,朝著關外青山重重叩首。
那裡葬著林夫人,葬著無數邊關忠魂。
“二拜高堂。”
空置的座椅上擺著林夫人的靈位,旁邊是陳擎父母的牌位。
香爐青煙嫋嫋,似有英靈含笑。
“夫妻對拜。”
林稚剛要彎腰,蓋頭突然被掀起一角。
陳擎的臉近在咫尺,呼吸灼熱:
“讓我看看你。”
滿堂鬨笑中,她羞惱地踩他一腳,卻被他趁機十指相扣。
“禮成!”
歡呼聲震天響。
突然有士兵飛奔來報:
“陛下聖旨到!”
全場肅然。
欽差捧著明黃卷軸高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林氏稚娘忠烈之後,陳卿擎國之棟梁,今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另擢升林稚為飛鳳將軍,統率邊關女營。”
“欽此!”
眾人嘩然。
女子為將,本朝頭一遭!
陳擎攬住妻子的細腰,得意道:
“本侯的夫人,自然與眾不同。”
林稚掐他手臂:
“誰是你夫人?”
“拜過天地,還想賴賬?”
陳擎突然將她打橫抱起:
“那就軍法處置!”
在眾人起鬨聲中,他大步走向洞房。
簷下喜鵲嘰喳,春燕雙雙歸巢。
紅燭高燒,合巹酒香。
陳擎輕輕取下她發間玉簪,墨發如瀑傾瀉而下。
“疼嗎?”
他撫過她肩上疤痕。
林稚搖頭,主動吻上他的唇:
“有你在,不疼。”
窗外明月如霜,照見錦帳內交纏的身影。
盔甲與羅裙堆疊,長劍與玉簪並放。
紅塵萬丈,終得一心人。
邊關的集市比往年熱鬨許多。
林稚蹲在賣糖人的攤前,指尖輕輕戳了戳小兔子形狀的糖畫,眼睛亮晶晶的。
“侯爺夫人喜歡這個?”
攤主笑得滿臉褶子:
“送您了!”
“那怎麼行。”
她正要掏銀子,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先一步放下銅錢。
陳擎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玄色衣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多大的人了,還貪嘴。”
林稚撇嘴,故意當著他的麵舔了一口糖畫:
“侯爺管得真寬。”
陽光下,糖漿在她唇上鍍了一層晶瑩的光澤。
陳擎眸色一暗,突然俯身在她耳邊道:
“回府再收拾你。”
熱氣拂過耳垂,林稚手一抖,糖畫差點掉在地上。
將軍府的後院栽了幾株梅樹,是陳擎特意命人從江南運來的。
“酸不酸?”
林稚踮腳摘下一顆青梅,遞到陳擎嘴邊。
陳擎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眉頭都冇皺一下:
“甜。”
“騙人!”
她不信邪地自己也咬了一口,頓時酸得眯起眼:
“陳擎你嘔”
突如其來的反胃讓她彎下腰,早上吃的粥全吐了出來。
“林稚?!”
陳擎臉色驟變,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傳太醫!”
府裡頓時兵荒馬亂。
林稚被按在榻上,看著陳擎在屋裡來回踱步,把青石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你彆轉了”
她虛弱地擺手:
“可能是吃壞”
老太醫顫巍巍搭上她的脈,突然瞪大眼睛:
“這”
陳擎一個箭步衝過來:
“她怎麼了?”
“恭喜侯爺!”
老太醫撲通跪下:
“夫人這是喜脈啊!”
空氣瞬間凝固。
林稚茫然地眨眨眼:
“什麼?”
陳擎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素來淩厲的鳳眸此刻瞪得滾圓。
他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我你”
老太醫識趣地退下,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陳擎?”
林稚輕輕戳了戳他緊繃的手臂:
“你啊!”
她突然被緊緊摟住,陳擎的懷抱勒得她肋骨生疼。
他的臉埋在她頸窩,呼吸又急又重。
“你弄疼我了”
林稚小聲抗議,卻感覺到肩頭一片濕熱。
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男人,此刻竟然在發抖。
“我當爹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林稚,我要當爹了?”
林稚鼻尖一酸,捧著他的臉輕輕點頭:
“嗯。”
陳擎突然單膝跪地,把耳朵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像個毛頭小子似的傻笑:
“他踢我了嗎?”
“才一個月,踢什麼踢!”
林稚哭笑不得,卻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惹得心頭軟成一片。
窗外傳來百姓的歡呼聲。
原來不知何時,喜訊已經傳遍全城。
街邊的雕像前,人們自發擺上新鮮瓜果,香火繚繞中,有人高喊:
“小侯爺定會像侯爺和夫人一樣,守護咱們邊關!”
陳擎突然站起來,翻箱倒櫃找出筆墨:
“得給陛下寫信,還有徐將軍,對了,孩子的衣裳”
“陳擎。”
林稚無奈地拉住團團轉的丈夫:
“你先冷靜嘔”
又是一陣乾嘔。
陳擎手忙腳亂地端茶遞水,最後索性把人抱到腿上,一勺一勺喂她喝蜂蜜水。
“酸梅還要嗎?”
他輕聲問。
林稚靠在他懷裡,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冷若冰霜的定北侯。
誰能想到,如今這個手足無措的傻父親,和當初是同一個人?
“要。”
她狡黠地眨眨眼:
“你餵我。”
陳擎低頭含住一顆梅子,以唇相渡。
酸澀在舌尖化開,卻比蜜還甜。
林稚臨盆那日,邊關下了今冬
京城的春,比邊關來得早。
林稚站在朱雀大街上,看著滿城柳絮如雪。
二十年前,她曾在這裡被人唾罵“賤人”,如今百姓見了她,卻都恭敬地喚一聲“侯夫人”。
“發什麼呆?”
陳擎將狐裘披在她肩上,指節已有了風霜的痕跡:
“風大。”
林稚攏了攏衣襟,目光落在遠處的教坊司。
朱漆剝落,門庭冷清,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聽說謝家的宅子改成了書院。”
她輕聲道。
陳擎握住她的手:
“要去看看嗎?”
書院,稚童讀書聲朗朗。
一派朝氣蓬勃之色。
往事如夢,煙消雲散,她握緊身邊人的手,隻覺得安穩。
禦花園的桃花開得正好。
老皇帝靠在軟榻上,膝頭蓋著厚厚的毯子。
見他們進來,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來啦”
林稚鼻尖一酸。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君王,如今白髮稀疏,連抬手都費力。
“陛下。”
她剛要行禮,就被枯瘦的手攔住。
“平安呢?”
皇帝喘著氣問。
“在邊關練兵。”
陳擎扶住老人顫抖的手臂:
“那小子如今能拉開兩石弓了。”
皇帝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像你”
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沾了血絲。
林稚慌忙去扶,卻摸到一把嶙峋的骨頭。
記憶裡能挽狂瀾的帝王,如今輕得彷彿一片枯葉。
“稚兒啊”
皇帝攥著她的手:
“朕夢見你娘了她說下麵冷”
一滴淚砸在龍紋錦被上。
林稚哽咽道:
“陛下要長命百歲,長安還說要請您喝喜酒呢。”
老皇帝搖搖頭,顫巍巍從枕下摸出個木匣:
“給你”
匣子裡是一支褪色的紅玉簪,正是當年林夫人最常戴的那支。
“朕對不住她”
老人淚如雨下:
“也對不住你”
窗外桃花被風吹落,紛紛揚揚灑了一地。
就像許多年前,那個紅衣女子縱馬離京時,身後飛揚的裙角。
離宮時已是黃昏。
林稚站在護城河邊,望著水中倒影。
鬢邊已有銀絲,眼角也生了細紋。
隻有手中那支紅玉簪,依舊鮮豔如血。
“陳擎。”
她突然問:
“若是重來一次,你還會跳下河救我嗎?”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陳擎將下巴擱在她發頂,雙臂環住她的腰:
“會。”
“為什麼?”
“因為”
他吻了吻她耳後的疤痕:
“你哭起來太醜。”
林稚氣得用手肘撞他,卻被他順勢摟得更緊。
暮色中,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護城河的水靜靜流淌,帶走了年少的屈辱,帶走了血色的仇恨,隻留下兩岸新柳,在春風裡輕輕搖曳。
故人長絕,春色如舊。
邊關的烽火又一次燒紅了夜空。
林稚站在城樓上,寒風吹動她斑白的鬢髮。
遠處黑壓壓的敵軍如潮水般湧來,戰鼓聲震得腳下城牆都在顫動。
“娘,回去吧。”
陳平安按住她微微發抖的肩膀:
“這裡風大。”
她望著兒子年輕堅毅的麵龐。
那眉眼像極了陳擎,連皺眉時的紋路都一模一樣。
“你爹呢?”
“在點兵。”
平安為她繫緊大氅:
“三萬精騎已整裝待發。”
林稚突然抓住兒子的手腕:
“讓我再看看你的槍法。”
校場上,陳平安一杆銀槍舞得虎虎生風。
槍尖挑、刺、掃,每一式都乾淨利落。
最後一招收勢時,槍桿“錚”地插入地麵,震起一圈塵土。
“好!”
陳擎拄著柺杖走來,雖然右腿在去年冬日落了殘疾,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
“這一式‘蒼龍擺尾’,比你老子當年還俊!”
林稚卻紅了眼眶。
二十年前,就是這招“蒼龍擺尾”,陳擎在萬軍叢中為她擋下致命一箭。
“爹,娘。”
平安單膝跪地:
“兒子此去,必不負所托。”
陳擎突然解下腰間佩劍:
“拿著。”
那是伴隨他半生的“定北”,劍鞘上斑駁的痕跡都是戰功的見證。
平安不敢接:
“這”
“臭小子。”
陳擎把劍重重拍在他掌心:
“給老子活著回來。”
出征那日,全城百姓夾道相送。
林稚為兒子整了整鎧甲領口,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披甲上陣的場景。
“記住。”
她將一枚護身符塞進他貼身的衣袋:
“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平安失笑:
“娘,您當年可不是這麼教我的。”
“那能一樣嗎?”
林稚瞪他:
“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
話未說完,喉頭已經哽住。
陳擎一把摟過妻子的肩,對兒子使了個眼色:
“去吧。”
鐵騎如龍,踏著晨光遠去。
林稚望著兒子挺拔的背影,恍惚間彷彿看到當年的陳擎,也是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向戰場。
“他會冇事的。”
陳擎捏了捏她的手:
“老子的種,冇那麼容易死。”
林稚靠在他肩頭,忽然發現丈夫的身量已不如從前高大。
歲月偷走了他的力量,卻偷不走眼中的驕傲。
三個月後,捷報傳來。
陳平安一戰成名,不僅擊退敵軍,還生擒了北狄王子。
皇帝龍顏大悅,欽賜“鎮北侯”封號。
父子雙侯,本朝前所未有。
慶功宴上,林稚看著被將士們高高拋起的兒子,忽然淚流滿麵。
“哭什麼?”
陳擎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的淚:
“該高興纔是。”
“我高興。”
她望著兒子年輕的臉龐:
“隻是想起我們真的老了。”
陳擎大笑,攬過她的肩膀:
“老了好啊,正好看著這小子接我們的班。”
夜空中煙花綻放,照亮了邊關的每一寸土地。
陳平安站在城頭,銀甲映著火光,宛如一顆新升起的將星。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兩座斑駁的雕像靜靜佇立,那是百姓為陳擎和林稚所立。
雕像的手指緊緊相扣,彷彿在說。
這片山河,後繼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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