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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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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銀翎知道他打小就是個愛讀書的人,馬車裡總是備著幾本書,是那種很正經複雜的經史子集,他不喜歡看市井裡麵賣的火爆的那些話本子。

她小聲試探:“你還在生氣嗎?”

空氣寂靜,夜雨敲窗。

陸映翻了一頁書,冇搭理她。

沈銀翎咬了咬嘴唇,抽出一條手絹,打了個結,丟向他。

手絹結砸到陸映的後腦勺上,落在他的後頸,順著後背骨碌碌滾落在地。

陸映忍了忍,才彎腰揀起掉在地上的手絹。

他解開手絹結,把手絹在膝蓋上展平整:“乾什麼?”

從沈銀翎的角度,隻能看見他的一點側臉,眉骨壓得很低,眼尾覆著一片鋒利的陰霾,看起來有些生人勿近那味兒了。

她小心翼翼道:“你還在生氣嗎?”

陸映把手帕上的褶皺一一撫平,冷冷地側眸看向她:“不然?”

沈銀翎斟酌著用詞:“我與燕喆岷聯手,是有緣故的……”

她想要解釋,卻發現無論何種言語都顯得很蒼白。

即便事出有因,可背叛陸映是事實。

她的家仇隻是她的家仇,並不是陸映的。

嫩白纖細的指尖暗暗抓緊蓋在腿上的被褥,她抿了抿鮮紅的嘴唇,冇再往下說。

陸映看她一眼。

潮氣湧進廂房,屋內光線昏黃黯淡,她蒼白的小臉浮出搗碎花瓣似的酡紅,這張粉白剔透明豔張揚的臉曾在他的夢中出現過很多次,是能把整間廂房照亮的美貌。

偏偏就是這麼好看的姑娘,心狠的像是淬了毒的刀。

忠厚樸實的沈國公夫婦,怎麼就生出了這麼個擅長玩弄人心的女兒呢?

他胸腔裡蘊著一股戾氣,收回視線,把手帕和古籍一道放在桌子上:“孤去隔壁睡。”

“你彆走……”沈銀翎放軟聲音阻攔他,“荒郊野外的,外麵又在打雷下雨,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驛站廂房,我害怕。”

陸映站在火爐邊。

火焰跳躍,在他臉上投落明明滅滅的火苗影子。

他注視沈銀翎,譏諷般一字一頓:“白天的時候,你一個人待在那座廢棄的深山莊子裡的時候不是挺好的?怎麼現在害怕上了?”

沈銀翎沉默地攥緊被褥。

陸映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個謊言接著一個謊言,沈銀翎,你這張嘴,是不是就隻會說謊騙孤?利用薛綿綿,讓孤相信你從很早之前就喜歡孤,不顧一切拋下兩國盟約跑來救你,得到的卻是欺騙……沈銀翎,把孤玩弄於股掌之中,你是不是很得意?”

明明不曾喜歡過他。

明明隻是在利用他。

卻一口一個“陸映哥哥”叫的比誰都要甜,投懷送抱的時候彷彿心裡眼裡都是他。

明明不愛……

為什麼可以裝的那麼深情?

沈銀翎垂下細密長睫。

她有些煩。

從江南迴來以後,她就把她和陸映的關係分的很清楚他們隻是偷情的關係。

她用這層關係從他手上換取權勢與情報,他在她身上也得到了放縱和快樂,明明是雙向共贏,她不理解為什麼陸映非要執著於驗證他們之間是否存在感情。

陸映的視線落在她的腹部。

漆黑的瞳孔四周,逐漸泛起猩紅色澤。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咄咄逼人的狠戾:“為了打消孤的疑心,讓孤以為你和燕喆岷當真有血海深仇,你甚至讓他捅了你一刀,偽造出被他報複的假象,把孤和崔季都騙了進去。沈銀翎,你真狠,你待自己都這麼狠,想必待孤,隻會更狠。”

沈銀翎受夠了他的怨懟。

她翻臉道:“陸映,我給你臉了?既然你已經看穿了我,就應當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陸映,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這般薄情寡義的女子,你還喋喋不休做什麼?!怎麼,捨不得乾脆利落的與我一刀兩斷,就企圖用言語綁架我,好叫我羞愧後悔反省自己?!陸映,我告訴你,我沈昭昭做過的事從不後悔!”

“你背叛大周,你還有理?”

沈銀翎扯著紅唇譏笑:“背叛?太子殿下指控臣婦背叛大周,也該拿出證據纔是。畢竟這一切都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不是?冇有證據,臣婦可不會認罪。”

少女像是一條滑溜溜的魚。

陸映試圖抓住她,可她卻輕而易舉就從他的掌心溜走,隻有魚尾巴留下的那串水漬證明她曾存在過。

陸映垂在腿側的雙手,悄然攥緊成拳。

他盯著沈銀翎,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窗外淒風苦雨,彷彿誓要把寒氣吹進人的骨縫裡麵去。

良久,他慢慢道:“就因為你父兄枉死,所以你就要背叛大周?”

沈銀翎抬起頭。

昔日的含情脈脈一掃而無,那雙丹鳳眼隻剩鋒利:“是,我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我的祖輩和父兄世世代代戍衛疆土老實本分,換來的卻是斬首示眾聲名狼藉?!實話告訴你,當年我爬上你的床,不是因為喜歡你、捨不得你,而是賭你有朝一日,會把我從甘州撈回京城。

“陸映,如果你不是身居高位手握權柄的太子,我根本就不會多看你一眼。我不感動你年少時喜歡過我,我隻知道你的感情是我可以利用的東西。我也不在乎能不能成為你的姬妾妃嬪,我隻知道我想把沈雲兮弄死,把她全家都弄死!我也根本不想懷上你的子嗣,但如果那個孩子能讓我從你這裡得到更多東西,我不介意替你多生幾個!”

少女的語速越來越快。

針鋒相對,字字如刀。

像是在報複陸映拆穿的她謊言。

她說完,欣賞著陸映瀕臨崩潰的表情,甚至還開心地笑了起來。

【第323章

她怎麼可以這麼壞】

寒氣席捲著廂房。

陸映渾身緊繃,眼瞳的血色越暈越深。

他死死盯著沈銀翎,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小姑娘可以這麼城府深沉、精於偽裝、心性薄涼。

她怎麼可以這麼壞?

怎麼可以肆意踐踏旁人的感情?

心臟蔓延開密密麻麻的疼痛,針紮似的叫他痛不欲生。

然而對麵的少女隻是抬了抬尖俏白嫩的下巴,全然一副不知悔改的驕傲姿態。

陸映站立良久,像是終於到了和她無話可說的地步。

他深深呼吸,臉色沉寒,慢慢轉身離開了這間廂房。

暴雨如注。

沈銀翎看著他從外麵掩上屋門,臉上的囂張跋扈悄然褪去。

空氣裡瀰漫著水霧,她揉了揉眼睛,彷彿眼睛裡麵也進了霧氣。

她也不知道剛剛說的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話,她隻知道麵對陸映的指責,她必須做點什麼來反擊,於是就倒豆子似的說出了那一籮筐的話。

也許陸映在很久之後纔會原諒她,也許永遠不會原諒她。

但是如果能換得叔父兵權被奪,那麼她覺得這是一樁合算的買賣。

失去二十萬兵權的沈炎,將再也冇有依仗的資本。

少女睜著眼睛,合衣躺在驛站廂房的床榻上。

房梁上有蜘蛛在織網。

一隻蠓蟲撞到蛛網上,成了蜘蛛今夜用來消遣的美味。

沈銀翎覺得陸映就是那隻蠓蟲,但某些時刻又覺得自己纔是那隻蠓蟲。

蛛網絲絲縷縷縱橫交錯,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情網。

彼時的少女滿心算計,拿感情當做陷阱,卻不知道“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感情編織成的羅網,看似柔情百轉,實則是能要人性命的刀。

另一邊。

陸映離開廂房,獨自站在廊下。

階上濺起的雨水打濕了他的袍裾,他像是察覺不到,隻沉默地注視漆黑雨幕,狹眸裡的陰霾濃鬱的彷彿要溢位來,比夜色更加幽深冰冷。

薛伶攏著寬袖走到他身邊:“喲,殿下孤零零在這裡黯然神傷呢?”

陸映冇搭理他。

薛伶蹭了蹭鼻尖。

驛站廂房的隔音不好,太子殿下和沈銀翎的爭執聲,幾乎被所有人都聽見了。

大家連氣兒都不敢喘,隻當冇聽見。

也就他膽子大,敢跑到陸映跟前說話。

不知怎的,在這個寒霧瀰漫的暴雨夜,薛伶從陸映身上品出一絲可憐來。

他咳嗽一聲,滿不在乎道:“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個女人嗎?將來殿下繼承大統,整個江山都是你的,要什麼樣的女人冇有?隨隨便便下一道聖旨,就會有無數人鑽到九州四海的旮瘩角落給你挑選美人,像沈銀翎那種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陸映依舊冇搭理他。

他是儲君,難道平日裡就冇有屬下和地方官給他進獻美人嗎?

自然是有的。

也有官員投機取巧,知曉沈銀翎是他青梅竹馬的前未婚妻,就特意挑了相貌與沈銀翎有兩分相似的女子送上來。

可是他很清楚,即便容貌再相似那也不是一個人。

沈銀翎就是沈銀翎,再牙尖嘴利、手段狠辣,再卑賤落魄、聲名狼藉,可是在他陸映的心裡,她就是最特彆的女人。

陸映厭倦了沈銀翎撒謊的把戲和薄涼的性情,卻又清醒地意識到,她是不可替代的。

薛伶見他不說話,就知道勸他放棄沈銀翎這件事,冇戲。

他隻得道:“白靈他們在東廂房準備了烤肉和酒,肉是問附近村民買的新鮮豬肉,酒是驛丞送來的自家釀米酒,殿下跟咱們一塊兒熱鬨熱鬨?這種暴雨夜,飲酒吃肉最是合宜。”

陸映揉了揉眉心。

冇拒絕。

今日跟過來找人的都是心腹,曾經也跟著他前往北方邊關曆練,吃過同一鍋的飯、飲過同一瓢的酒,在同一頂帳篷裡睡過覺。

因此眾人都不拘束,隻當冇聽見自家太子殿下和他那隻凶悍嬌蠻小金絲雀的爭執,陪著陸映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場酒。

東廂房裡很快醉倒一片。

陸映的腳步有些虛浮,眼瞳卻是清明的。

他拖了一張椅子坐在廊下,對麵是沈銀翎休憩的那間廂房。

廂房裡一片漆黑,想必她已經睡下了。

她那種人……

無論到了何種境地,都能睡得著。

雖然有驛丞值夜,但他到底不放心荒郊野外的驛站,又疑心燕喆岷會不會半夜帶人過來行刺,於是撐著額頭,聽著雨聲,熬著酒意,親自為她守夜。

雨勢漸小。

到黎明之前,雲層間隻偶爾跌落幾顆雨珠,順著芭蕉葉骨碌碌滾落在地,冇進了泥土裡。

簷下蛛網結滿露珠,蜘蛛卻不知去向,經風一吹,簌簌落下無數晶瑩剔透的小水珠。

天邊星辰幾粒,在斜對麵守夜的驛丞睡著了,房裡的蠟燭悄然燃儘,陷入一片昏色。

陸映眼下幾分睏倦,注視沈銀翎的窗牗。

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一句讀過的詩: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次日。

天色大亮,空氣裡瀰漫著山野清香。

回去的路上,陸映選擇了騎馬,把沈銀翎一個人放在馬車裡。

等進了北城門,便算是分道揚鑣,吩咐護衛送沈銀翎回沈園,自個兒徑直去了皇宮。

沈銀翎冇什麼反應,更冇有作妖。

她安安靜靜回到沈園,海棠匆匆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道:“夫人,燕太子在書房等您。”

書房備了茶水點心,燕喆岷和甘棠微來了有一會兒了。

沈銀翎更衣梳妝之後來到書房,隻看了一眼燕喆岷的臉色,就知道盟約談得很順利。

她落座,撫了撫裙裾:“燕太子今日過來,是為了謝我?”

“你我乃是互惠共贏的交易,談何謝字?我的事情辦妥了,你的事情我也替你辦妥了,你們皇帝親自下旨,加封沈炎為正德國公,正式賜予沈行瀚世子封號,命父子二人永居京城,再不必帶兵出征。”

沈銀翎略一挑眉。

這話聽著漂亮,彷彿是在加官進爵,實則隻是明升暗降,變著法兒把沈炎父子拘在京城,不許他們帶兵出征,自然也就算是褫奪了他們的兵權。

“我今日過來,還有一件事。”燕喆岷示意甘棠微拿出一隻錦盒,“你哥哥留了東西在阿海那裡。我猜測,是給你的。”

【第324章

她可能冇辦法當陸映的太子妃了】

沈銀翎打開錦盒。

裡麵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銅鋸齒鑰匙,她拿起來細細把玩,鑰匙看起來有些陳舊,想來兄長在很多年前就交給了燕喆海保管。

她瞥向燕喆岷:“為何現在纔給我?”

燕喆岷轉了轉手中的杯盞:“沈姑娘不會覺得,阿海被你兄長殺害,我對你當真冇有任何怨言吧?這玩意兒,我原本是不打算交給你的。”

沈銀翎想起在行宮的時候,燕喆岷捅她的那一刀。

當時她與他商量,用仇殺來掩蓋他們結為同盟的秘密,隨便捅一刀也就行了,結果燕喆岷倒好,居然捅的那麼深,小陳太醫說要是再深一寸,她就直接命喪當場了,很難說這不是他趁機泄憤。

沈銀翎道:“那你為何又選擇把這東西交給我?”

燕喆岷臉上流露出一抹悵惘和思眷:“阿海出征前曾經交代過我,如果他死在了戰場上,請我一定要在將來找個機會,把這東西交還給你。從大燕王都出發的時候,我懷著滿腔恨意,發誓一定要把這東西掛在你的墳頭上。後來途徑阿海和沈行野對陣的那片戰場,彷彿又看見年少的他騎著馬追逐沈行野,嚷嚷著請他去草原吃酪漿和烤羊排。我想,如果阿海還活在世上,一定也會把你當成妹妹,一定不希望你死在我的刀下。”

沈銀翎從未見過燕喆海。

如今聽燕喆岷提起這些往事,倒是想起了阿兄每每從京城出發去邊關之前,總會帶一些京城的小玩意兒,想來大約就是送給燕喆海的吧?

她想象著兩國停戰的那些年,阿兄帶著燕喆海在邊關雪原牧羊、策馬、飲酒,像是多了個親弟弟。

可是後來從某一年起,阿兄就再也冇有帶過那些小玩意兒。

燕喆海比她阿兄還要年少,死在阿兄槍下的時候,大約還隻是個滿懷赤忱的少年。

而這冇有血緣關係的少年,竟比沈行雷那畜生更像阿兄的親弟弟。

她垂下眼睫,握緊青銅鑰匙:“多謝。”

燕喆岷擺擺手,起身離開了沈園。

甘棠微落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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