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快門 第2章 失焦的記憶
相機的快門聲彷彿還在耳膜震蕩,與窗外持續的雨聲交織成一片冰冷的白噪音。陳默將自己反鎖在工作室裡,指尖剛觸碰到門把手,就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水汽——雨水順著通風管道的縫隙滲了進來,在地板上積起細密的水珠,像無數隻窺視的眼睛。
工作室是一間位於老城區閣樓的改造空間,挑高的屋頂架著軌道燈,牆壁上貼滿了未完成的攝影作品:廢棄工廠的鏽跡、暴雨後街道的水窪、罪案現場被警戒線分割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的黴味、顯影液的化學氣息,還有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散發出的焦苦,構成了他逃離現實的專屬氣味。
巨大的橡木長桌上,散落著剛從現場帶回的儲存卡、鏡頭布,還有一本攤開的《都市罪案影像誌》策劃書。書的頁尾已經捲起,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筆記,最新的一頁寫著:“悲劇的核心並非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在社會肌理中激起的漣漪——旁觀者的眼神,是最真實的注腳。”
他給自己重新衝了杯黑咖啡,滾燙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燒感,卻沒能驅散那股從現場帶回來的、縈繞在心底的寒意。他需要儘快處理照片,篩選出符合影集要求的素材——那些能體現“悲劇的靜默與環境的張力”的影像,而不是被那雙冰冷的眼睛占據的、令人不安的片段。
膝上型電腦啟動時發出低沉的嗡鳴,螢幕亮起的瞬間,陳默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連線相機,匯入照片。高解析度的圖片在專業顯示器上依次排開,冰冷的死亡細節被毫無保留地呈現:粉筆勾勒的人形邊緣暈開的褐色血漬、公文包裡散落的催債通知單、那雙沾著泥水卻依舊鋥亮的皮鞋,還有死者手腕上那塊停在兩點十七分的百達翡麗。
他熟練地開啟lightroo,調整著光影和對比度,眼神專業而專注,像一位外科醫生在解剖一具陌生的軀體。黑色衝鋒衣的衣角還在滴水,在桌麵暈開小小的濕痕,他卻渾然不覺,指尖在鍵盤上飛快跳躍,將那些過於刺眼的血腥細節弱化,突出環境的壓抑與空曠。
然而,當他放大一張特寫照片時,異變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那是死者的右手。因為墜落時的劇烈衝擊,指節扭曲發白,死死攥著一團浸濕的紙巾,彷彿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陳默的滑鼠剛點選“增強細節”,一股尖銳的刺痛就猛地紮進他的太陽穴!
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旋轉。顯示器上那隻慘白的手,彷彿活了過來,指甲縫裡的泥垢與血絲,與記憶中另一隻模糊的、同樣失去血色的手重疊在一起。那隻手的指尖冰涼,帶著鐵鏽味,死死攥著他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
“……抓住我!彆鬆手!”
一個嘶啞的、絕望的喊聲,不知是誰的,穿透了時間的壁壘,在他腦海深處炸響。那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混著呼嘯的風聲,還有某種重物墜落的轟鳴。
冰冷粗糙的水泥邊緣摩擦著手臂的麵板,帶著細碎的痛感。
一種令人窒息的失重感,彷彿整個世界的引力都在瞬間消失,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墜去,耳邊是風聲撕裂空氣的銳響。
“呃……”陳默悶哼一聲,手中的咖啡杯脫手而出,深色的液體潑灑在桌麵的策劃書上,迅速暈開一片汙漬,將“旁觀者的眼神”幾個字浸泡得模糊不清。他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麵板上。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像是要掙脫肋骨的束縛,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鈍痛。眼前的螢幕開始出現重影,死者的手與記憶中的手反複交替,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又是這樣。
三年了。自從那場導致他從刑警側寫師崗位被迫離職的“意外”後,這種不受控製的記憶閃回就成了他的噩夢。醫生診斷為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片段性失憶——那場意外像一顆炸彈,在他腦海裡留下了無法清除的彈片,總在不經意間被某個細節引爆。
他緊閉雙眼,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腹的力度幾乎要將麵板按破。他試圖用深呼吸平複紊亂的呼吸,一次,兩次,三次……可腦海中的失重感和那聲絕望的呼喊,卻像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他顫抖著手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麵躺著一個沒有任何標簽的白色小藥瓶。瓶蓋擰得很緊,他費了很大力氣纔開啟,倒出兩片白色藥片。藥片很小,帶著輕微的苦澀,他甚至不需要水,就那麼乾嚥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開,帶著化學藥劑特有的刺激感。過了好一會兒,那心悸和眩暈感才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腦海中的重影逐漸消散,隻剩下殘留的鈍痛和疲憊。
工作室裡重新隻剩下雨聲和電腦風扇的低鳴。陳默睜開眼,目光刻意避開那張引發混亂的特寫照片,轉而落在了另一組拍攝圍觀人群的遠景照上。他需要轉移注意力,需要回到熟悉的工作節奏裡,才能擺脫那種失控的恐懼。
他一張張地翻閱著,滑鼠滾輪發出輕微的聲響。模糊的雨傘,各式各樣的麵孔,驚愕的,麻木的,竊竊私語的……他的滾動速度很快,直到——那張照片出現。
就是那張,在那個角落,那個撐著黑傘的身影。
他的滑鼠猛地停了下來。
儘管當時隻是驚鴻一瞥,儘管雨水和距離讓影像有些模糊,但他無比確定,就是這雙眼睛。他將照片放大,再放大,螢幕上的畫素開始變得粗糙,人物的輪廓扭曲變形,像被揉皺的紙團重新展開。
傘沿下的陰影掩蓋了大部分麵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下頜輪廓,線條緊繃,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可那雙眼睛……隔著螢幕,隔著資料構成的洪流,依然傳遞出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冷靜。那不是單純的漠然,更像是一種全神貫注的“觀察”,如同一個科學家在觀察培養皿裡的微生物,一個收藏家在審視一件剛到手的古董。
這種眼神,陳默並不完全陌生。
在他還是刑警側寫師的時候,他曾在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後,在那些最高明、最冷酷的罪犯眼中,捕捉到過類似的神采——一種將自己完全剝離於情感和道德之外,純粹沉浸於自身目標的狀態。那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冷漠,彷彿腳下的芸芸眾生,都隻是供其研究的樣本。
可這個人,他不是罪犯。至少,在這個案子裡,他看起來隻是一個偶然路過的旁觀者。
一個擁有罪犯眼神的旁觀者?
陳默靠在椅背上,藥效開始發揮作用,情緒的劇烈波動被強行壓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理性的警惕。他盯著螢幕上那雙模糊卻無比清晰的眼睛,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浮現:這個人,會不會和三年前的那場“意外”有關?
三年前,他在追蹤一起連環入室搶劫案時,被凶手引誘到一棟廢棄的化工廠。頂樓的天台,暴雨如注,他被人從背後襲擊,墜入樓下的施工基坑。醒來後,他失去了部分記憶,隻記得那雙在天台邊緣俯視他的眼睛,冰冷,平靜,帶著和照片裡如出一轍的審視。
他以為那隻是瀕死時的幻覺,以為那雙眼睛屬於那個已經落網的搶劫犯。可現在,照片裡的這雙眼睛,像一把鑰匙,撬開了他記憶的裂縫,讓那些被遺忘的恐懼重新浮現。
陳默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螢幕上那雙眼睛的區域,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開啟一個新的資料夾,命名為“待分析”,然後將這張照片拖了進去。資料夾裡,不再是可能入選影集的素材,而是一個孤零零的、令人不安的問號。
就在這時,電腦螢幕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提示框:“檢測到未知裝置嘗試訪問本地硬碟,連線已被拒絕。”
提示框隻停留了三秒就自動消失,快得像是幻覺。
陳默的心臟驟然一緊。他立刻開啟係統日誌,快速檢索最近的訪問記錄。日誌顯示,一分鐘前,有一個未知的ip地址嘗試通過區域網連線他的電腦,被防火牆攔截。而這個ip地址,沒有任何歸屬資訊,像是憑空出現的幽靈。
工作室的窗戶緊閉,門反鎖著,唯一的網路連線是加密的無線——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這個網路的密碼。
是誰?
是那個撐黑傘的觀察者?他怎麼會找到這裡?還是說,對方從現場就開始追蹤他,甚至破解了他的網路?
陳默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撩開厚重的遮光窗簾一角。窗外是老城區狹窄的街道,雨水衝刷著青石板路,路燈的光線在水麵上折射出破碎的光影,空無一人。
沒有黑傘,沒有可疑的身影,隻有雨水在無聲流淌。
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像潮水般將他包圍。他彷彿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透過某個他看不見的縫隙,冷靜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注視著他電腦螢幕上那張模糊的照片。
他後退幾步,目光落在書架最底層那個積著薄灰的舊紙箱上。那裡麵,裝著他作為側寫師時期的一些舊物:案件卷宗的影印件、手寫的側寫報告、一枚褪色的警徽,還有一些他試圖封存卻從未真正放下的過去——包括三年前那場“意外”的零碎證據。
他一直不敢開啟那個箱子,不敢觸碰那些會引發創傷閃回的記憶。可現在,那雙冰冷的眼睛,那個未知的網路訪問,像兩盞幽暗的燈塔,指引著他,也逼迫著他。
他需要答案。不僅僅是為了這起詭異的“自殺案”,更是為了弄清楚,這個突然出現的“觀察者”,與他那片空白的過去,是否存在某種可怕的聯係。
陳默的手指,終於落在了那個塵封的紙箱上。箱蓋上的灰塵被指尖拂起,在燈光下飛舞,像無數個未被解答的疑問。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將紙箱抱了起來。紙箱比想象中沉重,壓在手臂上,帶著一種來自過去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他不知道,開啟這個箱子,會喚醒怎樣的噩夢。但他清楚,從那雙眼睛出現在他鏡頭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種用相機隔絕黑暗的日子了。
雨還在下,工作室裡的空氣越來越冷。陳默抱著紙箱,站在房間中央,螢幕上那雙模糊的眼睛,彷彿正從黑暗中浮現,與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