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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快門 第4章 不完美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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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劈開了連日的陰霾,將那棟公寓樓映照得清晰而平常。陳默站在街對麵的梧桐樹後,指尖捏著一枚從舊紙箱裡翻出的、褪色的現場勘查標記牌——這是他當年作為側寫師時,親手用過的東西,邊緣還留著磨損的痕跡。

警戒線早已撤除,隻有地麵一些淩亂的腳印和依稀可辨的水漬,暗示著昨夜這裡發生過什麼。保潔人員正推著清掃車靠近,掃帚劃過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試圖抹去一切不愉快的痕跡。他知道,再晚一點,這裡就會恢複成普通的居民區,那場雨夜的死亡,隻會成為鄰裡間幾句短暫的談資。

陳默沒有攜帶相機,隻背著一個普通的帆布包,裡麵裝著強光手電、放大鏡、鑷子和一副薄手套。他像一個偶然路過的住戶,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卻銳利得如同鷹隼,細細掃視著地麵、牆壁,以及七樓那個緊閉的視窗。

官方報告他昨晚已從林濤那裡大致瞭解:死者張明,四十二歲,獨居,某科技公司中層管理,三個月前專案失敗導致公司虧損數千萬,被降職後陷入財務危機;與妻子長期分居,離婚訴訟正在進行,爭奪女兒撫養權;遺書的電子版在電腦草稿箱裡被發現,語氣絕望,明確表達了自殺意願;視窗外側的空調外機平台上有清晰的踩踏痕跡,一切都指向“完美自殺”。

但他不相信完美。

在多年的側寫生涯中,他見過太多“完美”的現場——完美到找不到任何搏鬥痕跡,完美到動機、證據、行為邏輯嚴絲合縫。可越是這樣,越讓他警惕。完美,往往意味著人為的修飾,意味著有人在刻意掩蓋那些不該存在的“瑕疵”。

他穿過馬路,腳步放得很慢,沿著張明墜落的軌跡反向推演。根據屍體位置反推,墜落點應該大致對應上方七樓的那個視窗。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去,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一張拒絕窺探的嘴。

不對。

陳默微微皺眉,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鐳射測距儀。他站在粉筆人形頭部對應的位置,對準七樓視窗,按下開關。資料跳出來:垂直高度213米,水平距離37米。他又走到公寓樓側麵,模擬正常自殺者的墜落角度——多數人跳樓時會下意識向外發力,水平距離通常在45米以上,除非是背朝外、緊貼著牆壁倒下,但這不符合一般自殺者的行為模式,那種姿態更像是被推搡或失去意識後墜落。

他蹲下身,戴上薄手套,手指輕輕拂過地麵。泥土、碎石、被踩爛的草葉……還有一些乾涸的褐色印記,是雨水衝刷後殘留的血跡。他的目光如同梳子般細細梳理著屍體輪廓周邊的地麵,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忽然,在距離粉筆人形頭部輪廓約半米遠的一處泥濘中,他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

不是玻璃,不是水珠。那是一種更規則的閃光,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陳默立刻取出強光手電和放大鏡,不顧地上的濕汙,單膝跪地,湊近觀察。在泥土和草根的掩蓋下,那是一小片約莫指甲蓋大小、邊緣銳利的透明碎片。材質堅硬,觸感冰涼,不像是普通的塑料,更像是……亞克力?或者是某種高階裝置上的硬質塑料部件?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碎片夾起,放入密封的證物袋。碎片的邊緣有細微的金屬劃痕,像是從某個精密的機械部件上崩裂開來,被無意中踢到了這裡。它不在屍體下方,也不在張明可能走過的路線上,突兀得像一首平緩曲子裡不該出現的雜音。

這本身或許不算什麼決定性證據,但它是一個不和諧的音符,一個撬開“完美現場”的楔子。

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再次抬頭望向七樓視窗。他沿著樓體的牆根緩緩移動,目光一寸寸向下掃描。雨水衝刷過的牆麵相對乾淨,大部分痕跡都已消失,但在四樓左右的位置,一處安裝空調外機的金屬平台邊緣,他似乎看到了一點不尋常的痕跡。

他後退幾步,調整角度,借著陽光仔細觀察。在那金屬平台的直角邊緣,有一小片顏色略深的汙漬,形狀不規則,不像鐵鏽——鐵鏽是紅褐色,而這片汙漬是暗灰色;也不像是鳥類的糞便,沒有那種黏膩的質感。更像是某種物體摩擦留下的痕跡,邊緣還沾著一點乾燥的泥土,與地麵的泥土成分相似。

自殺者墜落時,身體有可能擦碰到這裡,但這處痕跡的位置,似乎更偏向平台的側麵,而非正下方。如果是垂直墜落,身體主要部分應該撞擊在平台上方或正下方的牆麵,而非側麵。除非,墜落過程中,有什麼東西改變了他的軌跡?

陳默的心跳微微加速。一片不該出現在那裡的硬質塑料碎片,一處位置略顯蹊蹺的摩擦痕。這些零星的、微不足道的線索,單獨看來毫無意義,但組合在一起,卻隱隱指向另一種可能性——張明在墜落過程中,可能與某個懸掛在樓體外的物體發生過碰撞?或者……在墜落前,窗台外曾存在過什麼東西?

他想起林濤提到的“視窗踩踏痕跡”,忽然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細節:如果張明是背朝外倒下,踩踏痕跡應該集中在空調外機平台的內側;如果是麵朝外跳下,痕跡會更靠近邊緣。但林濤的描述是“有踩踏痕跡”,卻沒說具體位置。

陳默沒有貿然靠近公寓樓入口,而是繞到樓後。這裡是一片狹窄的消防通道,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傢俱和紙箱,鮮有人來。他開啟強光手電,照向七樓視窗對應的外牆——這裡沒有陽光直射,牆麵還殘留著濕潤的水汽。

在距離地麵約十五米的高度,也就是五樓的位置,牆麵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長度約十厘米,像是被什麼堅硬的物體劃過。劃痕的末端,沾著一點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塑料碎屑,與他剛才發現的碎片材質相似。

他心臟猛地一縮,立刻用手機拍下劃痕和碎屑,然後繼續向上照射。在接近七樓視窗的位置,外牆的瓷磚上有一塊顏色略淺的區域,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遮擋後,沒有受到雨水侵蝕的痕跡。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腦海中成型:會不會有人在張明墜樓前,在樓體外安裝了某種裝置?比如伸縮式的拍攝支架,或者某種限製行動的裝置?那塊塑料碎片,會不會就是裝置上的部件?

他轉身回到公寓樓正麵,正好看到林濤的車停在路邊。林濤搖下車窗,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上車。

“你還真來較真了?”林濤遞給陳默一瓶礦泉水,語氣裡帶著無奈,“老李他們早上又去複核了一遍,沒發現任何問題。遺書的筆跡鑒定也出來了,確實是張明本人的。”

“筆跡可以模仿,現場可以偽造,但細節不會說謊。”陳默擰開礦泉水瓶,卻沒喝,隻是盯著瓶身上的水珠,“視窗的踩踏痕跡在平台內側還是外側?”

林濤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翻了翻現場照片:“內側,靠近牆體的位置。怎麼了?”

“他是背朝外倒下的。”陳默的聲音很沉,“但根據墜落軌跡計算,水平距離太短,不符合這種姿態的墜落規律。而且,我在四樓空調平台側麵發現了摩擦痕,五樓牆麵有劃痕,還有這個。”

他將裝著塑料碎片的證物袋遞給林濤,“亞克力材質,邊緣有金屬劃痕,應該來自某種精密裝置。不在張明的隨身物品清單裡,也不像是公寓樓裡的東西。”

林濤接過證物袋,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眉頭漸漸皺起:“你懷疑是他殺?可動機呢?張明雖然陷入危機,但沒什麼深仇大恨,誰會殺他,還佈置成自殺現場?”

“動機未必是仇殺。”陳默靠在座椅上,目光再次投向那棟公寓樓,“財務危機、離婚訴訟、爭奪撫養權……這些看似指向自殺的因素,也可能成為被人利用的‘工具’。比如,有人想讓他‘自殺’,以此掩蓋其他真相——比如專案失敗背後的貓膩,或者離婚案裡的財產糾紛。”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那個‘觀察者’。如果他不是偶然路過,而是衝著這場‘自殺’來的,那現場就更不可能是完美的。他既然會出現在那裡,就一定有他出現的理由。”

林濤沉默了片刻,啟動車子:“我帶你去見個人。張明的前妻,李娟。她今天早上聯係我們,說有些事想補充,聽起來像是有隱情。”

車子駛離公寓樓,陳默回頭望去,七樓的視窗依舊緊閉。他總覺得,那個視窗背後,還藏著未被發現的秘密。而那個消失在雨夜裡的“觀察者”,或許早就知道這些秘密。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李娟坐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眼睛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女兒的照片。看到林濤和陳默走近,她站起身,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林警官,我……我昨晚沒說實話。”

“什麼事?”林濤拉了把椅子坐下,語氣儘量溫和。

“張明的遺書,不是他寫的。”李娟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他雖然絕望,但他絕不會說‘放棄女兒撫養權’這種話。他為了女兒,就算再難也會撐下去。還有,他上週給我打電話,說感覺有人在跟蹤他,還說專案失敗不是他的問題,是有人在背後搞鬼,他找到證據了。”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他說找到什麼證據了嗎?在哪裡?”

“他沒說具體是什麼,隻說藏在一個‘隻有他知道’的地方。”李娟抹了抹眼淚,“我以為他是壓力太大胡思亂想,沒當回事……現在想來,他說的都是真的。”

陳默和林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如果遺書是偽造的,張明又在追查專案失敗的真相,那這起“自殺”就徹底站不住腳了。

告彆李娟,林濤立刻給技術隊打電話,要求重新勘查張明的公寓,重點尋找所謂的“證據”。車子再次駛向那棟公寓樓,陳默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裡的放大鏡。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林濤說:“停車。”

車子在街角停下,陳默推開車門,快步走向街對麵的咖啡館——就是昨晚他看到那個黑傘身影的地方。咖啡館剛開門,店員正在擦拭玻璃。他走進去,點了一杯美式,目光掃過靠窗的座位。

“請問,昨晚暴雨的時候,有沒有一個撐黑傘的男人在這裡坐過?”陳默遞給店員一張百元紙幣,“大概淩晨兩點左右,坐在靠窗的位置。”

店員愣了一下,回憶了片刻:“好像有。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戴著手套,坐了大概半小時,一直看著對麵的公寓樓。點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沒喝完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問我,對麵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他長什麼樣?”陳默追問。

“看不清,帽簷壓得很低,還戴著口罩。”店員搖搖頭,“不過他手腕上好像戴著一塊表,表盤很大,反光很亮。還有,他走的時候,掉了一個小東西,我打掃的時候撿到了,以為是垃圾,扔在門口的分類垃圾桶裡了。”

陳默立刻衝出咖啡館,林濤也跟著跑了過來。兩人在咖啡館門口的可回收垃圾桶裡翻找,很快,陳默的鑷子夾起了一個小小的、金屬質地的東西——那是一枚袖釦,形狀是抽象的火焰圖騰,表麵有輕微的劃痕,材質是黃銅,邊緣還沾著一點極淡的亞克力碎屑。

這枚火焰袖釦,與他找到的塑料碎片,與四樓平台的摩擦痕,與張明的“被跟蹤”,瞬間串聯成一條線。

“這不是張明的東西。”林濤看著袖釦,語氣肯定,“他的資料裡,從來沒戴過袖釦。”

陳默將袖釦放進證物袋,目光再次投向那棟公寓樓。陽光依舊明媚,但他卻覺得,這棟樓的陰影裡,藏著一隻巨大的手,正死死扼住真相的喉嚨。

那個撐黑傘的觀察者,不僅出現在現場,還留下了痕跡。他是誰?他和張明的死有什麼關係?張明找到的證據又在哪裡?

一連串的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他知道,這個“完美”的自殺現場,已經被撕開了一道裂縫,而裂縫背後,是更深、更黑暗的漩渦。

他和林濤快步走向公寓樓,這一次,他們要徹底揭開這個現場的所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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