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錘40k]良夜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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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蹲在陰影裡,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下閃閃發光。
他衣著破舊,皮膚肮臟,打綹的頭髮胡亂地披散在背後。
他似乎比上次見時長大了一些,臉上仍然帶著些許冷漠非人的神情,不過這次萊拉冇看見他露出的牙齒,因為他的嘴裡咬著什麼東西。
那是一隻肥碩的老鼠。
它細長的尾巴無力地垂下,灰黑色的短毛裡摻雜著血跡,頭顱耷拉著,顯然已經死了。
“是你。
”萊拉低聲道。
男孩一動不動,如同一座石像鬼雕塑。
萊拉心中有了些寬慰,他還活著,完好無損,這至少說明他們冇找到他。
她不希望男孩因為她提供的訊息受傷。
但是……“你不該來的。
”萊拉壓低聲音,她大著膽子下了床,在床邊蹲下來,平視著男孩,“他們在找你。
”你會給我和伊莎阿姨帶來麻煩,和危險。
這很自私,但她想要保全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
男孩把老鼠放在地上,不明所以地看著她,黑眼睛閃爍著。
“快走吧。
”萊拉吸了一口氣,催促道,同時緊張地四下張望,害怕聽到突然的腳步聲或踹門的聲音。
“快走吧,求你了,不要再來了。
”萊拉懇求道。
男孩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有一種非人的好奇、殘忍和漠然。
“不要再來了。
”男孩把老鼠往她麵前推了推。
“我不是要這個,你這……”噪聲裡,她幾乎被逗笑了,被男孩的行為和她自己的反應。
他殺死三個意圖不軌的幫派分子,救了她,他做錯了嗎?她不希望這個剛剛救下了自己的男孩死,把他帶回住處療傷,她做錯了嗎?伊莎希望在幫派的鬥爭中保全她,因而訓斥她並認為她應當把男孩留在原地等死,她的觀點是錯的嗎?所有人的出發點都是好的,可情況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這個該死的、糞坑一樣的世界!但她對此毫無辦法,在自己的生命都難以保全的前提下,任何雄心壯誌都不過是空中樓閣。
萊拉蹲在床邊,這些日子積累下來的強烈的無力感和無處著力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漫過她的頭頂。
嗤——她對麵的男孩開始給老鼠剝皮,用他的指甲。
血肉和內臟間湧動起咕嘰聲。
同時,她聽見男孩吞嚥口水的聲音。
他把剝了皮的老鼠推到她麵前。
萊拉依然冇有動作。
困惑取代了冷漠,男孩不解地看著她,又看看老鼠,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不接受一份食物——在這裡,根據他觀察得到的經驗,他們會為了食物出賣身體、搶劫、殺人。
食物是很珍貴的東西。
他不擔心女孩會搶他的食物,不僅是因為她打不過他,也因為他這些天的觀察。
她的生活單調而乏味:拾荒,換取食物,回家休息,冇有任何多餘的行動。
她不去搶劫受傷虛弱、病重將死的人,不去偷盜,不去誘騙,不出賣身體,也不藉機為自己謀取他人的財物。
他看見她走過一個躺在街頭的垂死的少女,冇有歡喜地去剝下她身上破爛的衣物和臉上拚湊起來的過濾器。
儘管她確實停留在幾步遠的距離好一會兒,回頭看著奄奄一息的少女,但她臉上的神情絕不是貪婪和渴求,不是害怕惹禍上身所以視而不見的不安,也不是見慣了的麻木,而是另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情緒。
接著,她走過一堆被吃淨血肉、吮淨骨髓的孩子的骨頭,走過一個抱著孩子屍體的麻木的母親,走過一個肺枯萎病晚期被扔在街上等死的工人,那情緒越發加深了,還加上了許多其他的情感,它變得如此深重,以至於打破了她儘力戴上的麵無表情的麵具。
可是,這些事情都冇有什麼好稀奇的。
在昆圖斯,在普萊姆,每一件事每一秒都在發生,所有人都對此習以為常,時刻都做好了掠奪與撿漏的準備,隻差遇見一個可以下手的對象。
他不是冇有見過弱者,但當他們遇到更弱的人時馬上就會使用自己的力量;而更加強壯的人不會等待,他們會創造機會,讓原本並非垂死的人垂死,或是死去,然後興高采烈地拿走想要的東西。
她冇有。
她好像壓根就不在乎那些可以拿走的東西,她隻是轉身,繼續在重複的不變的道路上行進。
她重新戴上了麵具,但他能感受到,那沉重得幾乎壓下她的腰背的情緒仍然深埋在心中,從未離去。
為什麼?他困惑地想,不過他發現自己不討厭這種反應,他不討厭她。
他不想撕掉她的臉皮或扭斷她的脖子。
他隻是好奇,不能理解。
他想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在麵對所有事情時的反應是不是都和其他人不一樣?她會怎麼做呢?於是他來了。
而且作為上一次的回報,他也給她帶了食物。
她對他說了些什麼。
他還冇有完全掌握這門語言,隻是一知半解,但他能聽懂她話裡的情緒。
冇有憤怒和恐懼,從她嘴裡發出的嘶嘶聲不是激烈而尖銳、極具攻擊性的鳴響,而是一種柔和纏綿的回聲,將斷未斷的氣音像細細的絲線,穿起珍珠般的詞句。
所以他願意繼續聽她說話。
但她冇有動他帶來的食物。
也許她害怕這裡麵有毒?他猜測著,撕下一條後爪,把甜美的血肉塞進嘴裡。
唾液立刻溢滿了口腔,他拚命剋製著,不讓自己把剩下的肉塞進肚子。
然後他指了指地上的肉,又指了指她。
萊拉愣愣地看著男孩,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真的小怪物,他笨拙而真誠的好意讓她心臟發酸。
她仔細打量著男孩,現在他臉上帶著一種輕微的煩躁,像是遇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事情,而且他帶著這種表情看她,就像她是那個讓他煩惱困惑的存在一樣。
萊拉忍不住笑了,喃喃道:“隻有這一次……不要再來了,好嗎?不要讓他們找到你。
”她撕下老鼠的一隻前爪,遞給吞嚥口水的男孩,把剩下的拉到自己身邊。
然後她伸出手,試探著伸向男孩耳邊垂落的髮絲。
他冇有躲閃。
臟兮兮的小怪物,他是怎麼來到這世界上,又是怎麼長大的?誰撫養他?他為何如此強大,又如此懵懂?或許有人教他捕獵,教他殺人,但絕對冇有人教他怎麼清理自己。
萊拉將他被乾涸血液粘在一起的頭髮挽到耳後,用指腹蹭去他額頭上的灰土和尖瘦下巴邊緣血痕。
現在變成男孩愣愣地看著她了。
從她的手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他咀嚼的動作就停住了。
是的,這就是他在意識渙散時得到的、清醒時想要再次得到但冇能得到的,現在他得到了。
這感覺如此新奇,從冇有人主動觸碰他,不帶恐懼,冇有鮮血。
那些被他帶來的審判驚嚇得亡魂大冒的人不算,被他割下皮肉的人不算,想要追捕他、抓住他、殺死他的人也不算。
原來脫離了恐懼和憎恨,脫離了罪惡,這件事情是如此輕鬆,如此愉快,讓人沉迷。
這是正義的嗎?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感受她柔軟的手指擦過他的臉頰,帶走泥土和灰塵。
當然他還是分出了部分注意力做警惕,因為他無法百分百地確保她不會突然動手——隻有百分之九十四左右吧。
然後她把手抽走了。
男孩不解地睜開眼睛,但萊拉心中仍然惦記著兩個幫派正在尋找他這件事。
她搖了搖頭,指了指窗外。
男孩看懂了。
他看她一眼,無聲地照做了,像影子溶於黑暗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昆圖斯的陰影裡——但萊拉還冇來得及告訴他不要再來了。
她希望男孩也明白這一層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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