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錘40k]良夜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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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是上午離開的,下午獨眼幫和犬吠幫的邊界就爆發了衝突。
槍聲與爆炸的聲響穿透薄薄的牆壁,粗俗肮臟的謾罵和慘叫隨之而來,然後硝煙散去,壓抑的哭聲和哀痛的呻吟為這場街頭鬥毆畫上未儘的省略號。
用“常見”來形容這樣的鬥毆並不能準確地詮釋它發生的頻率之多。
昆圖斯的街道上幫派林立,小的幫派往往是大幫派的下屬,而大幫派的韁繩握在頂端貴族的手中,如套娃一般。
最底層的小幫派更新迭代的速度極快,霸占的地盤也在不停變化,矛盾與衝突,乃至擦槍走火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更何況,雙方的作戰理由都非常充分:犬吠幫認為獨眼幫先殺了他們的人,必須反擊;而在獨眼幫看來,卻是犬吠幫先挑起的攻勢——於是狗牙巷的虐殺便成為了一顆火星,順暢地點燃了炸藥桶。
濃烈的硝煙味填滿了整個房間,窗外的槍聲逐漸稀疏,長時間的寂靜中間或響起一兩聲鳴響。
萊拉把自己藏在床和雜物之間的夾縫裡,手中緊握著匕首。
儘管鬥爭已經告一段落,但現在絕不是出去的好時機,那些在爭鬥中冇討到好又滿腹怒火的幫派成員有時會闖入樓房,姦淫搶掠。
今日依舊如此。
她聽見腳步聲、謾罵聲和隔著牆壁的微弱的哀泣聲,那聲音裡有一種平靜的絕望。
冇有尖叫和求救,因為這裡冇有人會迴應,包括萊拉自己。
她的掌心裡冒出汗來,用力擠壓著匕首的刀柄,彷彿身體上的疼痛能夠減輕心中的不安和負罪感。
她自己苟且活著,卻要看著其他人去死。
一陣淒慘的喧鬨聲過後,樓道重新歸於寂靜。
萊拉還是冇有出去。
她躲在自己小小的庇護所裡,豎起耳朵靜靜聽著。
腳步聲從房門外傳來,聲音如此熟悉。
萊拉的心一鬆,又馬上懸起來。
是伊莎阿姨,她怎麼來了?是來檢視她的安全,還是……探索這場衝突的起因?依舊是敲門聲。
萊拉貼近門邊,直覺告訴她那就是伊莎,不是哪個幫派分子假扮的——哦,伊莎本人也是個幫派分子。
她快速地打開門,伊莎從縫隙中閃身而進,反手關門上鎖,走到床邊坐下。
“你受傷了。
”萊拉低聲說,她接過伊莎脫下的帶血的衣物,放在床上,俯下身去觀察她胳膊上的傷口。
鮮血已經浸濕了棕黃色的帶子,流血還在繼續。
伊莎沉默不語地繞開布條,露出鮮血淋漓的傷口,血肉向兩側翻卷著,模樣有些猙獰。
四周靜悄悄的,她的心跳開始加快。
或許她應該說的,自從她來到這裡,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兒萊拉開始,便隻有伊莎為她提供幫助——足以救命的幫助。
“你看到什麼了?”一段令人不安的寂靜後,伊莎低著頭問。
萊拉的心臟往下沉了沉。
伊莎知道了。
她知道了多少?她是不是做錯了?或許她不應該把男孩帶回家來的……恐懼、不安和內疚一路飆升,她的大腦卻像隔絕了身體情感一樣冷靜,快速地思索著。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伊莎加重語氣,“這不是我們的人乾的,吠犬幫不這麼認為。
但不管他們相不相信,我們必須瞭解這件事。
把它告訴我,否則下一次上門的就是行刑人了。
”“不要覺得你很聰明,萊拉。
你做得不夠,遠遠不夠。
我又打掃了一遍。
這件事目前隻有我和柯林知道,以後,我不能保證。
”她知道了!不,她知道的是我又回去打掃痕跡的那部分……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發現他了嗎?“我……看見了。
”她聽見自己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我從來不知道……有人……能徒手把人撕碎……”“徒手?”伊莎皺起眉,眼睛轉動著,“它是什麼樣的?”“看起來很像人。
”萊拉硬著頭皮說,“很瘦小……”“外貌。
”伊莎打斷了她。
“黑髮黑眼,和任何一個諾斯特拉莫孩子一樣。
”萊拉說,“隻是他看起來很……不同尋常。
”“怎麼不同尋常?”不要再問了,不要再回答了。
萊拉絕望地想,但她的嘴還是一路順暢地說了下去,“他看起來像一座雕像,很……完美,五官,身體,都是。
”伊莎懷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她:“他冇有傷害你。
”“他受傷了。
”萊拉頓了頓,補充道,“他救了我。
”伊莎哼了一聲:“他是想吃了你……詳細地說。
”“那天晚上,吠犬幫的人想殺了我……他們把我的頭撞在牆上,然後他就忽然出現了,把他們……撕成了碎片,徒手。
但是他們也擊傷了他,所以我把他帶回來了。
”“你能打過他嗎?”“不能。
”“萬一他動手怎麼辦?”“對不起。
”“你簡直是愚蠢,萊拉。
你竟敢把一個能徒手撕碎成年人的怪物帶到家裡!”伊莎冷冷地看著她,“你當時最應該做的就是馬上離開,讓他們鬥去吧,都死了最好!”“對不起。
”“為什麼要和我道歉?!”“因為我差點讓你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萊拉低聲答道,愧疚感像一條毒蛇,盤在她的心臟上用力絞緊。
“你一直在幫助我、保護我,但是我卻莽撞行事,差點兒送命。
”伊莎沉默了一瞬。
“我很抱歉。
我辜負了你這麼久以來的好意。
”萊拉繼續道,“還連累你受傷……”“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小白癡,即使冇有他這事,這場爭鬥也是避免不了的,今天冇發生,那就在明天——該死的石像鬼在上啊,為什麼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你的腦子是和彆人不一樣嗎?”伊莎惱火地問。
“……算了。
”她的口氣軟化下來,一言不發地清理好傷口,“我坐一會兒,等一下就走。
”“不能有下次了。
冇有人能一直保護你,否則早晚你會被撕碎,煮熟了吃掉。
”“你必須變得有用。
隻有有用的人才能活下來。
”伊莎強調道,她仔細端詳著萊拉的臉。
因為愧疚和難過,女孩蒼白的連像被火燒了一樣紅:“我要怎麼做?”“很多種。
”女人回答,“可以通過身體,也可以通過頭腦——如果你真的有的話。
”“好好考慮我說的話,下一次見麵時,你要給我答案。
”“否則,等著你的隻有死路一條。
”門關上了。
萊拉再一次確保住處的機關和鎖都被啟用,然後她躺在床上,把自己蜷了起來。
如今她已不再完全代表她自己,她的決定也不止會決定她自己的生死。
在這樣一個環境下,任何決定都需要慎之又慎,萊拉在心中警告自己。
她擔心伊莎會因為對她的庇護而在幫派中麵臨的處境,憂慮自己如今便已岌岌可危的生活滑下深淵。
然後她又想起那個蒼白的男孩。
他們會找到他嗎?他們怎麼對他?會殺了他嗎?還是會招攬他、控製他?萊拉精疲力竭地閉上眼睛,眼前卻又浮起那男孩漆黑的眼睛。
她睡不著,多重擔憂帶來的不安和內疚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連饑餓都顯得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如果她不曾見過安穩平靜的生活,也許她本可以適應這裡的日子的。
可惜,冇有這種如果。
化學藥劑的臭味熏得她鼻子發酸,她緊緊閉起眼睛,想要流淚。
她的抽泣聲並不明顯,輕而易舉地被那些失去家人者的哭聲掩蓋住了。
憂心忡忡中,她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甦醒的時候,萊拉冇有多少心思能夠耗費在思索那些抽象的問題上,她必須拚儘全力才能生存下去。
街頭鬥爭後的拾荒是件高風險高收益的事。
幫派分子們往往會持槍在街上巡視,收取“保護費”,一旦被髮現,後果可想而知。
但高回報在於拾荒者也很有可能撿到些值錢的東西,像是未回收的彈殼等等,這些是要靠搶才能弄到的。
大人們有大人們的幫派,孩子們有孩子們的幫派,貴族有貴族的幫派,拾荒者有拾荒者的幫派,這就是昆圖斯。
在這一帶拾荒的孩子多少知道伊莎在庇護她,因此很少和她發生衝突,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裡。
萊拉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冰冷的,憤恨的,陰暗不懷好意的,這讓她備受煎熬。
提心吊膽地外出拾荒,吞下味同嚼蠟的營養膏,在輾轉反側中入睡,精疲力竭地醒來。
或許壓根用不上刀子,她早晚死在這樣的內耗裡。
目光。
她能感覺到,那目光越發刺骨,無孔不入的窺視感讓她如芒在背。
這兩天伊莎冇有來找她,男孩也冇有訊息,幫派分子們的話則根本冇有可信性:狗牙巷的凶手一會兒已經被大卸八塊,扔進鋼水裡融化;一會兒又重新出現在巷子裡殺人剝皮。
一切都混亂得不成樣子。
她正在變得麻木,萊拉自己也不知道她能夠再堅持多久,在這樣冇有希望也冇有物質支撐的日子裡。
一個尋常的夜晚,淺眠之中,她被一種尖銳而熟悉的注視感喚醒。
巢都的夜晚腐悶而壓抑,萊拉大汗淋漓地醒來,在嗡嗡的耳鳴聲中疲憊地轉動身體。
房間黑暗的角落裡,蹲著一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影子。
萊拉的睡意消失了一半。
是那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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