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錘40k]良夜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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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拉在街道口止步。
這裡距離她的家隻有不到三百米,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金屬橋梁,地行車的車燈散發出慘藍的光芒,但橋上的亮光無法照亮橋下的黑暗。
她的腳下是被外力擠壓堆積的垃圾殘渣,汙水從縫隙中被擠出;不遠處就是巢都尖塔,漆黑的窗戶上嵌著玻璃的殘渣,裹滿了鐵絲網。
她歎了口氣,轉過身去。
一雙閃著銀光的眼睛,像一對小燈籠似的懸在那兒看著她。
“你已經跟了我三個街區了。
”她無可奈何地說。
小燈籠晃了晃,就像他們的主人正在歪頭。
“你餓嗎?”黑暗中的男孩問她。
萊拉笑了笑,誠實地點頭。
自從來到這裡,她就冇體驗過吃飽的感覺,得到的食物隻能維持餓不死的狀態,她每天都處於一種漫長而空虛的饑餓中。
昆圖斯的大部分人也是如此,長久的饑餓讓他們臉頰凹陷,精力不足,疲憊而虛弱,加上蒼白肮臟的身體和同樣破爛肮臟的衣物,從前她隻在饑荒盛行的地區照片上見過的東西,於此地卻是隨處可見的現實。
他們悄無聲息地回到家中,關上門。
“你最近都在做什麼?”男孩問,他動作嫻熟地給一隻水獺似的小野獸剝著皮。
萊拉掏出營養膏,他們邊分享食物邊交談,“學習。
”“學習什麼?”男孩渴望地看著她。
“一些必要的醫療技能,藥品名稱,還有諾斯特拉莫文字。
”萊拉細細數著,大腦的過度使用和饑餓讓她感到一陣疲憊。
無儘長夜在上,她從未學習得如此認真過。
她拚命地抓住他們,那些知識,那些圍繞著她的資訊,這樣她就不至於像個睜著眼睛的瞎子一樣對周圍的一切茫然無覺,或許還能幫助到某些人……一陣窸窣,男孩走、或者說爬到她身邊坐下,伸著頭看她在牆壁上留下的痕跡。
“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名字,萊拉。
”他歪著頭看著,肮臟的黑髮順著臉頰滑下來。
萊拉伸手,試探著放在男孩的頭上。
他冇有反應,於是她的手往下滑動,輕輕將他頭髮上乾涸的血塊和可能是骨頭碎片的東西清理掉:“有時間把你的頭髮弄乾淨。
”“為什麼?”“為什麼?”萊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不乾淨,很不衛生。
”“為什麼一定要乾淨,衛生?”男孩追問,他靠得很近,近乎全黑的眼睛望著萊拉,蒼白的手指上裹著淋漓的鮮血,非人感讓她心頭一突。
“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
”男孩繼續說,像野獸一樣蹲在地上端詳、審視著她,這樣的表情出現在一個孩子臉上過於老氣橫秋了,表現與年齡不相符帶來的錯位感加深了那種冷酷的非人感。
或許他也不是有意的,但這確實讓她感到陌生。
在這一個瞬間,她忽然意識到,儘管他有著同樣的體溫,但眼前的男孩並不是什麼尋常的孩子,他比一般的未成年幫派分子更為致命。
他能夠徒手把成年人撕開,也能輕而易舉地把她撕碎。
如果她的行為稍有偏差,那麼她很有可能會為此送命。
萊拉的喉嚨揪緊了,一絲輕微的不安從她心底升起:或許……她不應該這麼毫無防備的?見她冇有說話,男孩靠得更近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萊拉的心跳開始加速,她猛地縮回手,上身後仰,語氣不自覺地變得強硬:“停下。
”男孩的動作在一瞬間停止了,像忽然按下了暫停鍵的影像。
萊拉深深吸了一口氣。
“……為什麼?”他迷茫地問,眉頭也皺了起來,但身體一動不動,保持著一隻手抬在半空的動作,連手指都冇有多抽動一下。
“……你指的是什麼?”萊拉保持著後仰的姿勢,肌肉緊繃,勉強地問。
“為什麼要停下,為什麼你忽然開始害怕了?”男孩瘦削的臉上帶著不解,但還是冇有移動哪怕一點點。
“因為你嚇到我了。
”她頓了頓,組織語言,“為什麼你要保持這個姿勢不動?”“因為你說‘停下’。
”男孩答道。
一股愧疚感忽然抓住了她的心臟,取代了恐懼。
萊拉張了張嘴,還是放鬆下來,把手重新放在他的頭頂,心情複雜地往下順。
她是被嚇到了,但這也不是他的錯,對吧,誰能控製自己的長相呢?“彆再這樣看著我了。
”她說,“我們繼續吧……剛剛說到哪裡了?”男孩看起來仍然很茫然,但他冇有繼續追問。
萊拉忽略了這個話題,開始談及她學到的基礎醫療知識和語言文字知識。
男孩安靜地聽著,他學習的速度快得可怕,十分鐘就完全掌握了萊拉學習了一整天的東西。
同時他還熟知許多萊拉稍稍提起一句的知識,譬如人體結構學,就像他已經學習了它幾十年,這讓她心中十分詫異。
又一個特異點,她想。
他到底是怎麼掌握的這些東西?生而知之嗎?她儘力地把不安和驚訝帶來的嫌隙隱藏出來,但男孩敏銳地察覺到了。
他的態度幾乎稱得上溫順,有問必答,但情緒明顯地有點低落。
萊拉坐立難安。
她所知道的已經全部講完了,而男孩告訴她的東西又太多,足夠她慢慢消化——譬如人的每塊肌肉的名字,每根骨頭,每根纖維束……事實上她的心思也並不完全放在知識上。
她一直在確認那是不是她的猜測,男孩看起來真的有點……沮喪,或是難過。
當她表示無話可講之後,他慢吞吞地挪到窗戶邊準備離開,動作和之前的敏捷輕盈大不相同。
“為什麼?”男孩側著頭看她,聲音小得像是她的錯覺。
老天,無儘長夜在上……萊拉的心被狠狠地捏緊了,她吸了一口氣,開始譴責自己。
他還在安靜地看著她,像在等一個答案。
“聽著,霍恩特……我很抱歉。
”她有點艱難地說。
這是對的嗎?管他呢!她不是親口告訴過他,她認為他與其他人並冇有太多不同嗎?她不是親口告訴他,如果他感到害怕可以隨時來找她嗎?萊拉不喜歡食言。
而對於自己的軟弱,她也實在冇有什麼其他的話可以道歉。
所以她猛地張開手臂,一下子把他抱進懷裡——雖然男孩已經比她高了一個頭了,但他現在是半蹲在窗戶邊的,加上他實在很瘦,所以抱住他這件事除了骨頭硌人以外還不算太艱難。
溫暖從她的心中升騰起來,水流一般裹住他們。
在這一瞬間,她感受到了男孩的迷惑不解,以及她所猜測的那些情緒;而男孩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和歉意。
所以他們什麼也冇有說,隻是沉默地站在窗邊,直到一聲地行車的鳴聲打破寧靜。
“為什麼你會害怕我?”他輕輕地問,“我已經說過不會傷害你。
”萊拉想把這問題帶過去,但男孩超乎尋常地固執,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
“好吧。
”萊拉清了清嗓子,“因為……人在麵對另一個隨時擁有可以威脅自己生命的可能性的存在時,就會害怕。
霍恩特,我記得你說過不會傷害我,但是,我懼怕這種可能性,這意味著我的生死捏在你的手裡。
這樣說你能理解嗎?”男孩聽得很認真,他似乎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最終隻說了一個:“這意味著你會一直這樣躲避我?”“不。
”萊拉思考著,“我會儘力克服它的。
”“恐懼……是可以克服的?”男孩看起來很驚訝。
“當然。
事實上,在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我就很害怕,你也還記得,對吧。
實際上這種恐懼從來冇有完全離開過,隻是在剛剛,它又出現了而已。
”“那,你要怎麼克服它?”他迫切地追問。
真是好問題。
萊拉思考著,她第一次把男孩帶回家完全是出於基本的道德和良知,於情於理她都不能放任年幼的救命恩人死在街頭;第二、第三次都是男孩來找她,但他們會進一步接觸是因為她太渴望得到同類之間的情感鏈接與交流……但這些東西她自己想著都覺得混亂(而且似乎有些卑劣),遑論組織成有邏輯的話語說出口。
“這個問題,我暫時不能給你答案。
”最終,她答道,“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會食言。
”“等我準備好了,我就會告訴你。
”她許諾道,“下次你來之前,記得敲敲窗戶。
”“我會的。
”男孩說,有點戀戀不捨地補充了一句,“我會把頭髮弄乾淨。
”年輕的幽魂是個信守承諾的人,至少接下來幾天他來的時候頭髮都還算乾淨,至於皮膚上的汙垢,萊拉會儘可能地利用手頭有限的資源給他弄乾淨,比如簡陋的繃帶,這些東西大多是伊莎給她練習的。
她學習的速度和耐性讓女人十分吃驚。
萊拉冇有和她說起男孩晚上經常給她複習、拓展知識的事情,她則教給男孩白天學習的諾斯特拉莫文字。
儘管那個問題她還是無法給出答案,但他們小小的夜晚補習班還是日複一日地繼續著,這種熟悉的經曆多少喚起了她的懷念感。
拾荒,學習,休息。
富有規律的生活慢慢讓她安定下來,直到第十六天的下午,伊莎敲響了她的房門。
“跟我走。
”女人說,她的額頭上纏著繃帶,身上還帶著未散去的硝煙和鮮血的氣味,“練手的時候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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