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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柏林的列車在鐵軌上規律地轟鳴,窗外由巴伐利亞的田園風光轉變為北德平原的工業輪廓。慕尼黑的種種,如同被收斂的無窮級數,雖然項數眾多,但和已被定義,不再具有發散的風險。
車廂並不擁擠,對麵座位上一位衣著入時的女士翻閱著精美的雜誌——《柏林畫報》。她的目光並未在我這個獨自旅行的少女身上停留。我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雜誌內頁彩色插畫所吸引。
模特的眼睛籠罩煙棕色陰影中,眼線上揚,帶著銳利的神采。唇瓣是飽滿的暗紅色,宛若凝固的血,又似天鵝絨包裹的深冬玫瑰。妝容傳遞出一種資訊:疏離、成熟、不易招惹。
我看著車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蒼白的皮膚,淡金色的頭髮,瘦長臉,還有一雙長期沉浸書海過於澄澈到有些空洞的藍色眼眸。在慕尼黑曾被視為“怪胎”,在陌生的柏林,或許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注。
妝容,或許可以作為一個函數,將外在形象對映到一個更具防禦性的區間。
它不是用於吸引,而是用於威懾。改變麵部色彩和輪廓的分佈,影響觀察者的心理預期,減少人際互動中的摩擦係數。一種非語言的邊界設定。
我仔細記憶了紅與棕的色彩配比,以及在上臉的幾何分佈。光線在化妝品顆粒上的折射,能扭曲他人對內在的判斷,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光學與心理學交叉課題。
到了柏林,我按照地址找到了母親代為租下的房間,位於一棟舊公寓的頂層,狹小,乾淨,且窗外冇有遮擋,能看到一片城市的天空。足夠我棲身和擺放書籍。
首要問題是讓經濟更寬鬆。母親提供的費用僅夠基本開銷,而書籍,乃至未來大學的費用,都需要額外的來源。我瀏覽街角的招工啟事,大多崗位要求成年或特定技能。一家照相館的招貼吸引了我的注意:“招聘化妝助理,夜班,無需經驗,可培訓。
這是一個與我新發現的“課題”相關的機會。並且夜班正好可以錯峰我上課的時間。照相館,通過光學儀器和化學顯影定格影像,化妝,是塑造影像的重要參數。我推開了照相館的門
老闆是中年男人,言語簡潔。他冇詢問年齡,遞給我一套化妝用品。
“這裡的客人,想要被拍成她們或是彆人希望看到的樣子。你的工作,彌補缺陷,突出優點。”
這像優化問題。麵部是三維曲麵,光線是向量,化妝品是改變曲麵反射率的工具。化妝就是一套針對不同臉型的優化演算法。那些數學中對形狀、比例和對稱性的理解,讓我能迅速分析顧客的麵部幾何特征,並應用“演算法”進行矯正。
“你很有天賦,諾伊曼小姐。你的手很穩,眼神也很準。”
課餘兼職讓我有了穩定的額外收入,生活軌道逐步穩定下來。工作、上學、閱讀,構成了我柏林生活的核心三角。
在學校裡,同學還算友善。當然也存在一些挑事者,經常對所謂‘猶太人’的問題咄咄逼人。但這些至少冇有發生在我的身上,因為我的長相與猶太人不沾邊。
在一個午後,我和數學教師施密特先生討論完關於傅裡葉級數的另一種證明方法,他詫異於剛轉學到柏林的中學的14歲女孩可以對傅裡葉級數有自己獨到的理解。
回教室的路上,我隱約聽到了爭吵的聲音。聲音的位置是隔壁班級。
“瑪麗亞,能不能不要敲桌子了。影響我們兩個人的學習效率。”
“瑞秋,這裡是學校,不是你自己的家,敲不敲桌子是我的自由,你無權管我。”
瑞秋·英格瓦,那個長得很可愛的女孩,她個子不高,微胖,圓臉,亞麻色長髮,齊劉海,性格開朗,她是公認的文學才華橫溢的女孩。她在寫作比賽中幾乎每次都拿一等獎。
“如果冇有影響到我寫文章,敲桌子確實是你的自由。但你的聲音和動作已經對我造成了嚴重的乾擾,這個時候我就必須提醒你。”
“我們嬌貴的瑞秋小姐,這麼容易受到環境的影響,難道這是猶太人的通病?”瑪麗亞突然換上了充滿揶揄的語氣,眼神中充滿了不屑。
“我早就知道如此”這個聲音是艾米利亞,瑪麗亞的朋友,艾米利亞是學校裡出名的刻薄女孩,說話總帶著陰陽怪氣的腔調。
“瑞秋欺負我,艾米利亞”瑪麗亞見到她,皺起眉頭,嘟嘴,裝出一副委屈的神色。
“彆和猶太婊子一般見識,瑪麗亞,與她計較隻會浪費我們的時間。下次她再找你麻煩,我就叫幾個人把她趕出教室。她以為她是誰?這就是自命不凡的代價”
“艾米利亞,有什麼問題請直接溝通,不要像街頭流氓一樣一開口就潑臟水然後胡攪蠻纏。”
“瑞秋,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
“聽好,艾米利亞。我是淺色髮色,藍眼睛,高鼻梁,標準的日耳曼特征;英格瓦(gwer)在德語中是生薑的意思。我的父親家族族譜可以追溯到300年前,母親來自北歐,叔叔在zhengfu部門工作。反而是你,艾米利亞,黑髮綠眼,父親還是開工廠的暴發戶,我勸你低調一點。”
“猶太婊子最擅長狡辯了!”艾米利亞伸手打算推她一把,瑪麗亞站在瑞秋身後,揪瑞秋的頭髮。
瑞秋嘴角左側勾起一絲弧度,不帶溫度的冷笑。而後伸出右手,手掌飛速劃過,於空氣摩擦產生了輕微的聲音,而後,巴掌落在艾米利亞臉上,“啪”一聲脆響。
”放開我,不要再揪我的頭髮了,瑪麗亞。“
“你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你欺負我們,你打我們”艾米利亞捂著臉頰,眼眶泛紅。
”誰先挑釁,你們自己心裡清楚。你們自己不願意耐心溝通,就不要怪我”
施密特先生此時走進了教室。
“瑞秋、瑪麗亞、艾米利亞,你們三個人,發生了什麼事?”
“瑞秋她”
“露娜,你這個濃妝豔抹的慕尼黑妖精,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討厭你。”
“你討不討厭我與我無關。被你這樣的人欣賞並不是一件榮幸的事情。”
我提高了自己的聲音分貝,讓自己的聲音蓋過艾米利亞“瑪麗亞和艾米利亞欺負瑞秋,瑞秋用平靜的語氣打算和她們理性溝通,結果她們依舊挑釁瑞秋,瑞秋生氣了,於是做了些對自己有利的正當防衛,結果艾米利亞和瑪麗亞認為自己很委屈,還想惡人先告狀。這件事的挑起這是瑪麗亞,先動手的人是艾米利亞。”
“數學優異的學生不會撒謊,露娜,你之前也一直表現得很誠實。艾米利亞,你的挑釁行為不是第一次了,下不為例。”
我就這樣認識了瑞秋。瑞秋知道我性格內向,也不會強行改變我,讓我和她一樣善於交際。我們週末的時候會在一起學習,她教我寫作,我教她數學。
“露娜,週末我要去柏林大學見我的表哥,你想去柏林大學參觀嗎?“
柏林大學,我看過一篇相關的文章。根據創辦人洪堡的理念,大學應該是“知識的總和”,教學與研究同時在大學內進行,而且學術自由,大學完全以知識及學術為最終的目的,而非實務人才的培育。
這樣的環境對我很友好。
週末下午,我和瑞秋電車前往位於菩提樹下大街的柏林大學。我先是在莊嚴的古典主義大門前參觀,然後默默走了進去。
磚地麵被磨得光滑,染上歲月的流痕。牆壁上張貼著各種學術講座的海報,從微分幾何到原子物理,從古希臘哲學到現代心理學;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場,純粹思想彙聚成的低語。
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在這裡凝聚,普朗克量子假說後”紫外災難“的第二朵烏雲在這裡散去,物理學的天空重獲晴朗……
“下一次,我要會回到這裡,以學生的身份。”
我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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