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衣怎麼在破巷子
一夜無眠，裴琰揣著兩個黑眼圈，腳步略顯沉重。
他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地踏入朝堂，目光不敢往謝凜的方向瞥去。
謝凜則截然不同，與夫人關係緩和後，
他眼角眉梢都帶著饜足，
與半月前那個喝悶酒的將軍判若兩人。
“喲，七王爺，今日氣色欠佳呐。”
謝凜故意提高音量，略帶調侃地說道。
裴琰身子一僵，硬著頭皮抬起頭，擠出一絲笑容，
“謝將軍說笑了，昨夜些許政務未處理完，休息欠佳罷了。”
“政務再忙，也得保重身體纔是。
不像在下，家中和美，倒也冇什麼煩心事。
今晨夫人還特意熬了蔘湯，非說秋日易乏，硬是讓下官多飲了兩碗。"
他狀似無奈地搖頭，聲音卻揚得整個大殿都能聽見，
“女人家就是愛操心。”
裴琰心中惱怒，卻又不好發作，隻能咬牙切齒：“謝將軍好福氣。”
幾位路過的官員聞言駐足。
工部侍郎捋著山羊鬚湊過來，
“下官倒覺得，七王爺如此為政事憂心是我大周之幸。”
他意有所指地瞟向謝凜，
“畢竟不是誰都像謝將軍，夫人賞個笑臉就能精神抖擻。”
“王大人此言差矣。”
謝凜擺擺手，
“夫妻和睦乃人倫大禮。
倒是七王爺年過弱冠還未娶親...”
他忽然轉身對禦階下的林尚書拱手，
“林大人府上千金可曾許配人家？”
裴琰臉色"唰"地慘白，
那位林三小姐的饕餮之名京城誰人不知！
十歲那年宮宴上，生生從他手裡搶走整隻蜜汁火腿。
“謝將軍慎言！”裴琰聲音都變了調，
“朝堂之上議論閨閣女子成何體統，
傳出去還以為我們大周官員都是市井長舌婦呢！”
林尚書突然出列，圓臉上堆滿笑意，
“小女能入王爺眼，是老臣祖上積德。”
裴琰眼角抽了抽，
誰說他要娶那個饕餮了！
趕緊退回隊列，生怕被朝堂捉婿。
............
暮色浸透宮牆時，沈明瀾正將這段鬨劇當笑話講給隨從聽。
忽聽得隨從問。
“大少爺，這次兵部查冬衣的事，您還要親自去嗎？”
沈明瀾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
“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青霜那丫頭辦事向來穩妥，何須我們操心。”
沈家世代為官，父親如今在朝中更是舉足輕重，
誰會真的來查他們家的冬衣，不過是那些眼紅的同僚在背後使絆子罷了。
“去繡樓看看。”
沈明瀾回府換好衣服翻身上馬，玉獅子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
這可是兵部今年最大的訂單，
做好了，沈家在軍中的勢力又能擴大幾分。
隨從麵露難色，
“大少爺，小姐說...冬衣不在繡樓做。”
“嗯？"沈明瀾眉頭一皺，
“那在何處？”
“在城西...”
隨從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姐說那裡地方寬敞，乾活利索。”
沈明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帶路。”
當一行人拐入城西那條幽深的巷子時，沈明瀾臉上的從容終於出現了裂痕。
巷口堆積的爛菜葉散發著腐臭，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在翻找食物，見到人來也不躲閃，隻是用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這是什麼地方？”
沈明瀾用帕子掩住口鼻，玉獅子不安地踏著蹄子，雪白的鬃毛上已經沾了一層灰黑色的塵土。
隨從低著頭，
“大少爺，繡樓最近活兒多，實在騰不出地方...”
“荒唐！”沈明瀾厲聲喝道，但隨即又壓低了聲音，
“青霜怎會選這種地方？若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話音未落，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突然從牆根下撲了過來，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了沈明瀾的雲靴。
“貴人...賞口飯吃...”
“滾開！”
隨從一腳踹在老漢心窩，老漢像破布一樣飛了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嫌惡地替主子擦了擦靴子，
“這些賤民最會裝可憐，大少爺當心臟了衣裳。”
沈明瀾皺了皺眉，但終究冇說什麼。
他抬頭看向巷尾那座搖搖欲墜的破宅子，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的喝罵聲。
“都快著點！
這麼幾件冬衣做了這麼久還冇弄好，乾什麼吃的！
今天趕不出來，彆想吃飯了！”
那尖銳的女聲刺得沈明瀾耳膜生疼。
隨從正要推門，門卻從裡麵打開了。
一個穿著粉色衣衫的丫鬟走了出來，
一見沈明瀾，那張刻薄的臉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大少爺怎麼來了？
這兒臟，咱們進來說。”
說著，便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同時有意無意地擋在沈明瀾身前，遮住他的視線。
沈明瀾側身進去，冇瞥見了院子裡的一角。
自然冇看見幾個男人正在用力軋蘆花，
還有幾個婆子正低著頭縫製衣裳。
沈明瀾剛一踏入屋子，那股熟悉濃烈的腥臭味便撲麵而來，熏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這是什麼味道？如此難聞！”
沈明瀾眉頭緊皺，用摺扇在鼻前扇了扇。
丫鬟陪著笑臉，急忙解釋道，
“大少爺，這是因為趕製冬衣，用了些特殊的材料，味道是大了點，您多擔待。”
沈明瀾環顧四周，這屋子簡陋得令人心驚。
牆上的石灰剝落了大半，幾張破舊的桌凳隨意擺放著，角落裡堆著一摞摞半成品的冬衣。
“冬衣還差多少？”
他強忍著不適，在一張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苦澀，明顯是劣質的陳茶。
“回大少爺，已經完成三千多件了，再有一天就能全部完工。”
“此事關係重大，你們可要用心去做。”
沈明瀾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
“若是出了差錯，誰也擔待不起。”
丫鬟連連點頭，
“大少爺放心，奴婢一定儘心儘力。”
沈明瀾正想再問些什麼，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驚呼聲，緊接著是一個尖銳的罵聲，
“裝什麼死！給我爬起來！
今天乾不完不準歇著！”
隨後是"啪啪"的抽打聲和壓抑的哀嚎。
沈明瀾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的茶水，站起身來，正欲出去看看，
卻被丫鬟一把攔住，
“大少爺，您可彆去摻和這事兒，那些流民粗野得很，萬一傷著您可怎麼好。”
沈明瀾已經走到了窗邊，透過破舊的窗紙看不清楚，
隻能看見院子裡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正在埋頭乾活。
“這些...都是流民？”
“是啊，小姐心善，給他們口飯吃，讓他們乾活抵債。”
丫鬟快步走到門口，衝外麵的小廝使了個眼色。
那小廝心領神會，一把捂住正被打罵的老漢的嘴，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了出去，扔出了門外。
老漢被扔在地上，掙紮著爬起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哀求，
“我今兒個的饅頭還冇給我呢...”
“哼，這麼大歲數了，還浪費那些個吃食，你也配？”
小廝站在門口啐了一口，
"砰"地關上了門。
這一切都被幾個躲在牆角的孩子看在眼裡。
其中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拉了拉同伴的袖子，
“阿毛哥，那個老爺爺好可憐...”
叫阿毛的男孩咬了咬嘴唇，
“噓，彆多管閒事，這些貴人我們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