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大災
“去告訴少夫人...”
侯夫人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
“罷了,若水在後院忙她的,彆打擾她。
我親自接待沈將軍。”
沈雲霜踏入蕭府時,身後跟著八個抬箱籠的壯實仆婦。
“侯夫人安好。”
她抱拳行禮,聲音清亮,
“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侯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帶著幾分審視。
“沈將軍太客氣了,隻是...
我們與貴府素無往來,將軍突然登門送禮,實在令人受寵若驚。”
匆匆趕來的侯爺看著堆滿廳堂的禮盒,花白鬍子抖了抖,
“沈將軍與犬子很熟?”
沈雲霜爽朗一笑,
“侯爺不必多慮。
此次回京述職,我要與蕭大人要共事多日,順道拜訪也是應該的。”
她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狀似隨意地問道:“怎麼不見蕭大人?”
“硯舟一早就去軍營了。”
侯夫人假裝冇看出她的心思,吩咐丫鬟上茶,“沈將軍今日來是...”
“哦,我從邊關帶了些特產,想著送來給蕭大人和...和府上各位。”
沈雲霜示意仆婦打開箱籠,
“這是上好的雪狐皮,冬日做鬥篷最暖和,
這是西域進貢的琉璃發冠,最適合男子冠發。
還有幾本兵書,聽說蕭大人喜歡書籍,我特意從庫房裡取出來的...”
她轉身打開最後一個箱子,裡麵整齊碼放著各色胭脂水粉,
“這些是江南最新的款式,我看我爹府上姨娘們都很喜歡,特意拿些給蕭夫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後院,
“女子嘛,總要打扮打扮纔好。”
侯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若水從不施粉黛,這沈雲霜分明是在暗諷兒媳不夠美貌。
“若水天生麗質,用不著這些。”
侯夫人將匣子推回去,
“倒是沈將軍常年風吹日曬,更需要好好保養。”
沈雲霜臉色一僵,隨即又笑道,
“侯夫人說笑了。
我在軍中待慣了,用不著這些女兒家的東西。
廳內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沈雲霜身後的副將忍不住插嘴:“我們將軍這是一片好意,要換了彆人還撈不著呢。”
“閉嘴!”
沈雲霜低聲嗬斥,隨即轉向侯夫人,
“是雲霜考慮不周了。
不過既然帶來了,不如請少夫人出來一見,或許有合心意的?”
侯夫人放下茶盞,瓷器與木幾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真是不巧,若水正在後院忙著。
那孩子最近迷上了種菜,成天在地裡忙活,說是要親手給硯舟做菜吃。”
她眼中流露出幾分真實的慈愛,
“年輕人感情好,我們做長輩的看著也高興。”
沈雲霜臉色微變。
她自幼在將軍府長大,父親是鎮守邊關的大將,三個哥哥都是軍中悍將,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
想要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如今卻被一個深閨婦人幾句話堵得進退不得,心中頓時湧上一股無名火。
“蕭將軍好福氣。”
她勉強笑道,
“娶了這麼一位賢惠的夫人。”
侯夫人像是冇聽出她話中的刺,依舊笑容可掬,
“是啊,硯舟這孩子眼光一向好。
說起來,沈將軍年紀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家?
若是需要,老身倒是可以幫著留意。”
沈雲霜胸口一窒。
她今年二十有一,在女子中已算大齡,卻因性格強勢、身份特殊,遲遲未能定下婚事。
侯夫人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是在提醒她注意分寸。
“多謝侯夫人好意。”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雲霜誌在保家衛國,兒女私情暫且不考慮,
就算是嫁,也是嫁像蕭大人那樣的男子,成為一位能與他並肩而立的妻子。”
侯夫人突然拍手:“瞧我這記性!”
她從丫鬟手裡接過燙金帖子,
“下個月初八犬子大婚,沈將軍若得空...”
帖子邊緣在沈雲霜手背劃出紅痕,
“不過新婦膽小,最怕見血光之災呢。”
沈雲霜眼中閃過一絲陰鬱,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侯夫人說得是。
不過...”
她環顧四周,意有所指,
“這世上的事,不到最後一刻,誰說得準呢?”
..........
前廳劍拔弩張,而此時的後院,溫若水正蹲在她的小菜圃前,纖細的手指撥開一叢薄荷葉。
夏日的陽光本該讓這些草長得油亮水潤,可指尖碰到的葉片卻脆得像紙,輕輕一撚就碎了。
“奇怪...”她小聲嘀咕,用木棍撥開表層土壤。
本該濕潤的黑土現在乾得發白,裂縫像蛛網般蔓延。
溫若水又蹲在薔薇架下,指尖撚起一撮黃土。
細碎的沙礫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在暮春的陽光下揚起一道金色的塵煙。
她皺了皺鼻子,泥塊散發出的焦灼氣息。
這景象突然撞進記憶深處,
八歲那年,村裡田裡的土也是這樣先裂開猙獰的嘴。
井水乾涸,莊稼枯死,最後連樹皮都被人剝光...
溫若水突然打了個寒顫,
八月的暖陽照在後頸上,卻驅不散那股寒意。
“嘿!哈!”
整齊的呼喝聲從東側練武場傳來。
溫若水轉頭望去,
蕭三郎和溫小虎赤裸著上身對練,汗水順著賁張的肌肉滾落。
短短三個月前,這兩個小子還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如今竟像是被吹了氣的皮球,
連去年做的短打都繃得緊緊的,露出半截手腕腳踝。
“大嫂!”
“姐姐!”
兩個汗津津的身影突然從練武場跑來。
蕭三郎的靛藍短打緊緊繃在胸膛上,
三個月前還空蕩蕩的袖管現在鼓著結實的肌肉。
溫小虎更誇張,原本白淨的臉曬得黝黑,跑起來時地麵都在震。
“你們...”
溫若水抬頭時差點笑出聲。
溫小虎的腰帶勒在肚皮上,活像捆著個粽子,
“春桃冇給你們做新衣裳?”
蕭三郎扯著領口直嘟囔:“昨兒才送來的,今早又緊了。”
他說著突然湊近,
“大嫂在看什麼?螞蟻搬家?”
兩人蹲下來,三顆腦袋幾乎要碰在一起。
溫小虎戳了戳乾裂的土縫:“不就是土嗎?”
“你聞。”
溫若水捧起一抔土湊到他們鼻尖。
蕭三郎皺起鼻子:“有股...焦味?”
“像不像那年溫家莊大旱前...”
溫若水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溫小虎臉色驟變,他永遠記得那場旱災後遍地餓殍的慘狀。
溫若水用木棍戳戳裂縫,突然正色,”說真的,我懷疑要鬨旱災。”
蕭三郎蹲下來學她的樣子戳土:“不能吧?昨兒還下雨呢。”
“你懂什麼。”溫小虎往他後腦勺輕拍一掌,
“大嫂在村裡見過大旱的。”
蕭三郎捂著腦袋呲牙咧嘴,
“可欽天監冇說有大旱災啊”
“等他們說就晚了。”
溫若水扔掉木棍站起來,裙襬沾的土撲簌簌往下掉,
“我小時候那場大旱,
死了多少人纔等來朝廷放糧。”
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眯起眼睛,
“上個月四妹來信說,邊關已經兩個月冇下雨了。”
這話讓兩個少年都沉默了。
“春桃!”溫若水突然朝廂房喊。
穿杏色衣衫的丫鬟立刻掀簾子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針線,
正是給溫小虎改到一半的褲子。
“賬上還有多少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