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的波動異常緩慢,彷彿時間在那裡變得粘稠,又彷彿空間本身被短暫地轉化為了某種厚重而脆弱的水晶物質。
緊接著,一道身影——不,更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形的空白,從漣漪的最中心緩緩滲透了進來。
它冇有通常意義上的實體,冇有色彩,甚至冇有清晰穩定的輪廓邊界。
它更像是一個由純粹的否定與虛無意念凝聚而成的的透明剪影。
它靜靜地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無聲無息。
頭部的大致位置,冇有五官,隻有兩點深邃到極致的的純黑眼眸,靜靜地地注視著礦洞內的一切,包括塔基之下氣息正發生劇變的李洛霜。
【往昔迴響,蔓生境(高),記憶侵蝕,健康】
怪物頭上的詞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模糊、不穩定,字元的邊緣彷彿在微微抖動、融化,散發著一股極度令人不安的的波動。
“小心,這次不是物理或能量攻擊……是精神層麵,不,是直接針對存在認知和記憶的侵蝕。”韋諾的規則視界如同被強酸潑灑般劇烈震顫、扭曲,他看到那透明剪影的周圍,並非瀰漫著有形的規則線條,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無數破碎記憶片段凝聚而成的意識濁流,那濁流無聲地尖嘯著,散發出足以讓任何擁有記憶與情感的智慧生命感到本能恐懼的氣息。
“往昔迴響……”利亞姆下意識地念出了那個名字,一股源於靈魂深處的寒意不受控製地升騰而起,彷彿連他堅冰般的意誌都感受到了某種本質上的威脅。
往昔迴響似乎並無意立即發動常規意義上的物理或能量攻擊。
它隻是靜靜地懸浮著,用它那純黑的眼眸注視著礦洞內的六個活物。然而,正是這種平靜的注視,帶來了最詭異的變化。
首先被觸動併發生異變的,是氣味。
淩凡的鼻翼忽然不受控製地動了一下,一股濃烈到刺鼻的,以及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的味道,毫無征兆地鑽入他的鼻腔,直衝腦髓——這是“七日之劫”那個地獄般副本中的死亡氣息。
緊接著,那氣味彷彿引燃了記憶的引信,他的耳邊驟然響起了無數倖存者瀕死前絕望的哀嚎、紅霧怪物在斷壁殘垣間爬行的窸窣摩擦聲、以及規則崩壞時空間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呻吟……這一切如此真實,真實到他握著暗夜刀的手瞬間繃緊。
是幻聽幻嗅?不,那感官衝擊的強度與細節,遠超幻覺,更像是有外力將他記憶最深處的恐懼直接提取、放大、並灌入了此刻的感知之中。
幾乎同時,韋諾感到一陣熟悉到令他靈魂戰栗的饑餓感如同甦醒的毒蛇,猛然噬咬著他的胃部與神經。
眼前不再是礦洞的景象,而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貧民窟肮臟泥濘、永遠瀰漫著絕望氣味的巷道;那些為了搶奪一點點發黴食物殘渣而相互撕咬的身影;還有那一雙雙在生存邊緣掙紮、充滿了最原始求生欲卻又早已被苦難磨滅了所有溫度的麻木眼睛……童年的地獄,從未遠離。
利亞姆冰藍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的不再是眼前的危機,而是家族那座永遠冰冷、空曠、散發著古老木頭與權力腐朽氣息的大廳。父親端坐於桌前,目光威嚴而深邃,那其中蘊含的失望與審視,比任何寒冰都要刺骨。
觥籌交錯的宴會幻影在耳邊響起,那些精心編織的恭維話語、隱藏在微笑下的算計低語、還有那套名為責任與榮耀的枷鎖……家族施加的期待與束縛,如同無形的蛛網,再次纏繞上來。
馬克西姆魁梧的身軀微微一晃,彷彿又獨自站在了西伯利亞無邊無際、暴風雪呼嘯的冰原之上。刺骨的寒風如同刀子切割著臉頰,耳畔似乎迴響著自己養的狗子的最後的嚎叫,肩上那未能完全守護的遺憾與責任,如同最沉重的冰棺,壓得他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冰冷與疼痛。
石嶽和林嵐作為新人,或許冇有那般深邃慘痛的記憶烙印,但他們剛剛獲得力量、初嘗規則奧秘的喜悅,迅速被眼前隊友陷入苦戰而自身難以提供幫助的強烈挫敗感與恐懼所取代。
這份當下的無力與焦慮,被無形之力瘋狂放大、扭曲,化作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脊梁的陰影,籠罩心頭。
這些源自每個人內心最深處、或痛苦、或恐懼、或遺憾的記憶氣味、聲音、畫麵、乃至最細微的情感觸覺,並非來自外界的精神攻擊波,而是被某種規則強行從他們靈魂的檔案庫深處挖掘、勾起、然後無限放大、扭曲,最後如同最真實的當下體驗,粗暴地注入他們此刻的感官與心靈。
這不僅僅是乾擾判斷的精神攻擊,更是一種針對智慧生命存在基石的直接侵蝕與汙染。
“它在挖掘、篡改我們的記憶,正在製造針對我們每個人的心魔。”韋諾痛苦地抱住頭顱,手中的木質匕首都因意識的劇烈動盪而差點脫手。
他賴以生存的冷靜理智,此刻正被童年那無窮無儘的饑餓與深入骨髓的恐懼瘋狂啃噬、瓦解,連操控紅色絲線的雙手都因那種無法抗拒的饑餓感而劇烈顫抖。
“封閉心靈,構築精神防線,不要被那些記憶拖進去。”淩凡強忍著各種幻象帶來的強烈心悸,嘶聲怒吼。
他嘗試調動空間之力,在外圍構築起一層層隔絕屏障,然而,那些被勾起的記憶碎片與負麵情感,彷彿自帶認知密鑰,能夠穿透大多數常規的精神防禦,直接作用於靈魂最柔軟的記憶迴廊,引發共鳴與崩潰。
而就在這時,靜靜注視了許久的往昔迴響,終於動了。
它那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透明手臂緩緩抬起,冇有任何能量光華,隻是對著正在竭力抵抗記憶侵蝕的淩凡,隔著數十米距離,輕輕一點。
淩凡渾身劇震,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