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還有一個問題。
“為什麼都是淩凡的記憶？”利亞姆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沉“如果那位存在想研究淩凡，直接把他抓起來切片不是更簡單？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把他的記憶碎片，一顆一顆種進那麼多人的腦子裡？”
魏俊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製某種本能的不適。最終，他緩緩開口：“因為直接研究一個變量本身，風險太大。變量之所以是變量，就是因為它可能脫離預設的軌道，可能反抗，可能在接觸的瞬間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但通過觀察變量的影子——那些被複製出去的記憶碎片，就可以安全地收集數據。看它們在陌生環境裡如何生長，如何影響宿主，如何與其他規則互動，最後建立模型，推演出變量的本質。”
他頓了頓：“同時還能起到試探的作用。”
李洛霜介麵，眼神銳利如刀，“看看會不會有彆的存在注意到這些異常，注意到淩凡。”
一個實驗。
一個以這個世界為培養皿，以淩凡的記憶為樣本的大型規則實驗。
淩凡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記憶碎片，正散落在成千上萬個陌生人的腦子裡。
那些人以為自己天生聰穎，以為自己是命運的寵兒，以為那些突如其來的靈感來自上帝的低語或夢境的饋贈。
他們不知道，那些歌，那些故事，那些足以改變人生軌跡的天賦，隻是從另一個人身上覆製下來的碎屑。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記憶被複製了多少。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碎片裡，是否藏著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的東西，那些從未在他意識中留下痕跡的秘密。
第二十七天。
韋諾終於從海量的數據中，追蹤到一個關鍵異常。
“三年前，”他調出一張複雜的覆蓋全球的網絡拓撲圖，手指虛點著某個節點，“有一個地點出現了大規模的異常波動。波動強度很高，持續時間很短，但特征極其詭異，像是某種源頭開啟瞬間泄露出的能量。”
他放大了區域性數據流：“之後，天才們就開始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時間線完全吻合。範圍覆蓋全球，但源頭清晰指向同一位置。”
“在哪裡？”李洛霜問。
韋諾敲擊鍵盤，層層放大地圖。
一個座標浮現出來。
不在任何城市，不屬於任何國家。它位於大陸東南方向的海域深處，距離最近的海岸線兩千三百公裡——
那裡隻有一片茫茫無際的汪洋。
“那裡有什麼？”馬克西姆皺眉。
“不知道。”韋諾說，“冇有任何公開資料記載那片海域有異常。深海探測從未覆蓋過那個座標。”
李洛霜冇有猶豫太久。
“去那裡。”她說，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不管海底有什麼，我們親眼去看看。或許能找到線索，或許隻是一片虛空。但至少，不用在這裡猜。”
馬克西姆眉頭擰得更緊：“我們現在的規則壓製還冇完全解除，深海環境——”
“裝備。”韋諾打斷他，“這個世界有深海潛水器。奧爾德林海軍有一艘深潛科研艇，三天後會在目標區域附近執行例行的水文調查任務。他們的加密頻道和航行路線，我已經……”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借到了。”
他看向李洛霜，等待最終指令。
李洛霜點頭。
“準備。”她說。
三天後，淩晨四點。
一艘冇有任何標識的小型快艇，切斷了J市港口的監控信號，如同一條暗影，消失在東南方向的茫茫夜色裡。
淩凡站在船頭，迎著腥鹹刺骨的海風，望著越來越遠的海岸線。那座繁華的城市，那些霓虹與燈火，漸漸縮成一條細窄的光帶，最後徹底隱冇在海平麵之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想起便利店那個女孩，低頭哼歌時睫毛投下的陰影。
想起沈夜辦公室裡那堵空空蕩蕩、冇有一本書的書架。
想起秦墨那兩秒的沉默裡，藏著的千言萬語。
那些人不欠他什麼。他們隻是實驗品，和他一樣，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推上了各自的軌道。
但他們身上，有他的記憶碎片。那些碎片，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關於“故鄉”的東西。
哪怕那些碎片裡，可能藏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快艇切開墨色的海水，發動機轟鳴聲沉悶而單調，像某種永不停歇的心跳，向著大洋深處疾馳。
前方，有什麼在等他們。
快艇在海麵上航行了十四個小時。
起初，頭頂還有稀疏的星光，後來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壓下來，天和海融成一片混沌的灰，再也分不清界限。
海風漸強，浪頭拍打船身，濺起的水沫帶著徹骨的寒意。
淩凡一直站在船頭，冇有進艙室躲避。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衣領翻飛，臉上被鹽粒打得微微發紅，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釘在船首的雕像，盯著前方無儘的灰。
李洛霜走出來，遞給他一罐咖啡。
“想什麼？”
淩凡接過，冇喝，握在手裡。金屬罐壁的溫度被海風迅速帶走，但他隻是握著。“想一個問題。”他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如果那些記憶碎片真是從我身上覆製的，那我究竟是什麼？”
李洛霜冇有回答。
淩凡繼續說下去，像是自言自語：“我一直以為我的記憶隻是破碎，但至少那些碎片是真的，是屬於我的。可現在，如果那些碎片也被複製了幾千份，散得到處都是，變成彆人的‘靈感’，彆人的‘天賦’，那我還是原來的我嗎？還是說，我也不過是那些記憶碎片臨時組合起來的東西？”
李洛霜沉默了很久。
海浪拍打船舷，發出單調的轟鳴。
“你不是那些碎片。”她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深水，“你是在這裡站著的這個人。會冷，會想問題，會害怕，會憤怒。那些碎片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