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薑寶寶回到彆院。
荷塘邊的燈籠已經點亮,暖黃的光暈在水麵漾開,與將儘的天光交織成一片朦朧的溫柔。
她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才轉身往書房去。
墨千塵果然在。
他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幾份文書,燭火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到是她,眼底冷硬的線條柔和了些。
“回來了。”
“嗯。”
薑寶寶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墨千塵放下筆,拉過她的手握在掌心。
“手這麼涼,可是起風了。”
“不冷。”
薑寶寶搖頭,目光落在他案頭的文書上。
“還在忙麼。”
“一些瑣事。”
墨千塵道。
“錦瑟閣今日如何。”
他知道了。
薑寶寶並不意外。
彆院周圍都是他的人,她的一舉一動,他自然清楚。
“見了些人。”
她在他身旁的椅中坐下,聲音平靜。
“蘇甜甜和慕容柒上午來過,說了些事。”
“下午錦瑟閣開張,林夫人和林晚晴來了,還有鎮國公府的三少夫人,柳如煙。”
墨千塵眸光微凝。
“柳如煙。”
“柳尚書的那個外甥女。”
薑寶寶看著他。
“她說,皇後孃娘前些日子提起了我。”
燭火跳躍了一下。
書房裡安靜片刻。
“她還說了什麼。”
墨千塵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說皇後孃娘稱讚我性情溫婉,與攝政王伉儷情深。”
薑寶寶頓了頓。
“還問……這份太平,能長久麼。”
墨千塵沉默。
薑寶寶繼續道。
“蘇甜甜告訴我,林晚晴被禁足,林尚書發怒罵她‘差點害了全家’。”
“慕容柒說,鎮國公這半年往北境派了三批人,名義買馬,實則不知做什麼。”
她抬眼看他。
“帥叔叔,這些事,你都知道,對不對。”
墨千塵看著她清澈的眼眸,良久,點了點頭。
“為何不告訴我。”
薑寶寶輕聲問。
“不想你憂心。”
“可我已經憂心了。”
薑寶寶握住他的手。
“從桃林那日之後,冇有一日不憂心。”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知道你想護著我,想讓我一直天真無憂。”
“可是帥叔叔,我是你的妻子,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風雨來的時候,我不能總是躲在你身後,讓你一個人撐著。”
墨千塵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想說什麼。”
“我想幫你。”
薑寶寶一字一句道。
“或許我幫不上大忙,但至少,有些事我能做。”
“比如。”
“比如錦瑟閣。”
薑寶寶道。
“那是我的地方,京城大半的貴婦都會去。”
“有些話,男人之間不會說,但在內宅,在女眷之間,卻能聽到許多。”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今日柳如煙來找我,表麵是示威,實則是試探。”
“她在試探我知道多少,也在試探你的態度。”
“我借長公主的名義壓了她,護了林家,但我知道,這不夠。”
墨千塵冇有打斷她,隻是靜靜聽著。
“林家現在很害怕。”
薑寶寶繼續道。
“林夫人今日離開時,眼中滿是感激。”
“她們知道的事,或許比我們想象的要多。”
“若我們能護住她們,或許能得到一些線索。”
“還有柳如煙。”
她頓了頓。
“她今日太過張揚,不像是心思深沉之人。”
“這般冒進,要麼是蠢,要麼……是被人當槍使了。”
墨千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竟看得這般清楚。
“帥叔叔。”
薑寶寶握緊他的手。
“我知道朝堂凶險,知道那些人心思深沉。”
“我不求你什麼都告訴我,但至少……讓我為你做些什麼。”
她聲音有些哽咽。
“我不想總是等著,不知道你在外麵經曆了什麼,不知道你遇到了多少危險。”
“我想和你一起麵對,哪怕隻是很小的事。”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晶瑩的光。
墨千塵看著她,許久冇有說話。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妃還在世時,也曾這樣對父皇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他隻是個孩子,不懂其中深意,隻記得父皇擁著母親,輕聲說。
“好。”
如今他才明白,那句話裡有多少無奈,又有多少珍惜。
“會很危險。”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我知道。”
“可能會聽到一些不想聽到的事。”
“我能承受。”
“也可能會被捲入更深的漩渦。”
薑寶寶笑了,笑容裡帶著淚光,卻無比堅定。
“可是帥叔叔,從嫁給你那天起,我就已經在這個旋渦裡了。”
是啊。
墨千塵閉了閉眼。
從她成為攝政王妃那一刻起,她就註定無法置身事外。
從前他總想把她圈在安全的範圍裡,卻忘了,真正的安全,從來不是靠躲避得來的。
“好。”
他睜開眼,看著她。
“你想做什麼,便去做。”
薑寶寶眼睛一亮。
“但有幾個條件。”
墨千塵認真道。
“第一,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要先告訴我,不可擅自行動。”
“我答應。”
“第二,錦瑟閣可以成為耳目,但不可涉入過深,若有危險,立刻抽身。”
“好。”
“第三……”
墨千塵頓了頓,抬手撫上她的臉頰。
“保護好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薑寶寶用力點頭,眼淚終於落下來。
墨千塵將她擁入懷中,輕歎一聲。
“傻丫頭。”
“我纔不傻。”
薑寶寶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是,你不傻。”
墨千塵順著她說,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溫柔。
兩人相擁片刻,薑寶寶才抬起頭,抹了抹眼淚。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墨千塵牽著她走到書案旁,抽出一張紙,提筆蘸墨。
“既然要並肩作戰,有些事,你該知道。”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鎮國公、柳尚書、皇後、隱樓、恭王舊部。
又在每個名字之間畫上線,連成一張網。
“鎮國公是這張網的核心。”
墨千塵指著那些線。
“他通過柳尚書,連接皇後,通過隱樓,培養死士,通過恭王舊部,積蓄武力。”
薑寶寶看著那些名字,心頭沉重。
“他的目的呢。”
她問。
“最開始,或許是借陛下之手除去我,收回權力。”
墨千塵淡淡道。
“但現在,恐怕不止如此。”
“他想……”
“想坐那個位置。”
墨千塵的聲音平靜無波。
“恭王已死,陛下年輕,我若倒下,朝中無人能製衡他。”
“屆時,他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甚至取而代之。”
薑寶寶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知道嗎。”
“起初或許不知。”
墨千塵道。
“但現在,應該有所察覺。”
他看向薑寶寶。
“這也是為何,長公主願意幫你。”
“皇室內部,或許有分歧,但對外,總要一致。”
薑寶寶想起今日借長公主名義時的心安,原來不是僥倖,是默契。
“那我們該怎麼做。”
“等。”
墨千塵道。
“等他們下一步。”
“還要等。”
薑寶寶不解。
“我們已經知道這麼多了。”
“知道,和能證明,是兩回事。”
墨千塵搖頭。
“這些線索,大多是你我推測,或來自私下探查。”
“若要定鎮國公的罪,需要鐵證。”
“比如。”
“比如他與隱樓往來的賬目。”
墨千塵道。
“比如他與恭王舊部聯絡的信件。”
“比如皇後被迫參與的證詞。”
薑寶寶沉默。
這些證據,都在對方手中,想要拿到,談何容易。
“所以我們要等。”
墨千塵繼續道。
“等他們以為勝券在握,等他們放鬆警惕,等他們露出更多的破綻。”
他看向薑寶寶。
“而你的錦瑟閣,就是等的地方。”
薑寶寶明白了。
那些貴婦來來往往,帶著各自的資訊,也帶著各自的焦慮。
在錦衣華服、珠寶首飾的遮掩下,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隻需要站在那裡,聽,看,記。
然後,將這些碎片拚湊起來。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氣。
“我會好好經營錦瑟閣,也會好好聽著,看著。”
墨千塵點頭,又補充道。
“林家那邊,可以適當示好,但不可過急。”
“林尚書是聰明人,知道如何選擇。”
“那柳如煙呢。”
“不必理她。”
墨千塵淡淡道。
“她隻是個幌子,真正的對手,不會讓她這般招搖。”
“你是說……”
“柳如煙背後,或許還有人。”
墨千塵道。
“她在明,那人在暗。你今日壓了她,那人應該會有所反應。”
薑寶寶心頭一緊。
“那……”
“彆怕。”
墨千塵握住她的手。
“我會護著你。”
兩人又說了許久,直到夜深。
燭火漸暗,侍女進來換了新燭。
暖黃的光重新照亮書房,也照亮兩人交握的手。
“帥叔叔。”
薑寶寶忽然問。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會怎麼做。”
墨千塵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如果鎮國公真的起兵逼宮,如果真的要刀兵相見。
“我會做我該做的事。”
他平靜道。
“護住該護的人,守住該守的江山。”
“那陛下呢。”
墨千塵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他是君,我是臣,但首先他是我的侄子。”
薑寶寶聽懂了。
君君臣臣,叔侄親情。
這些關係糾纏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孰輕孰重。
但無論如何,他不會讓瀾月陷入內亂,不會讓百姓受苦。
這就是他的底線。
也是他願意隱忍至今的原因。
“我懂了。”
薑寶寶靠在他肩上。
“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
墨千塵攬住她,冇有說話。
窗外傳來夜鳥的啼鳴,悠長而寂寥。
許久,薑寶寶輕聲說。
“帥叔叔,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麼。”
墨千塵微怔。
“怎麼忽然想起這個。”
“就是忽然想到了。”
薑寶寶笑了。
“那時我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現在呢。”
“現在……”
薑寶寶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現在我更敬你,更……愛你。”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溫柔的光。
墨千塵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我也愛你。”
很輕的四個字,卻重如千鈞。
薑寶寶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不許哭。”
墨千塵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淚。
“既然要並肩作戰,就要堅強些。”
“嗯。”
薑寶寶用力點頭,把眼淚憋回去。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房。
夜色已深,彆院一片寂靜。隻有巡夜的侍衛腳步聲,規律而沉穩。
走到臥房門口,薑寶寶忽然停下腳步。
“帥叔叔。”
“嗯。”
“明天開始,我會好好做。”
她認真道。
“做你的王妃,也做你的……戰友。”
墨千塵笑了,笑容很淡,卻真切。
“好。”
他推開門,牽著她走進去。
燭火熄滅,月光透過窗紗,灑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
這一夜,薑寶寶冇有再做噩夢。
她夢見的,是陽光明媚的荷塘,是兩人並肩而立的背影,是風雨過後,依然緊握的手。
她知道前路艱難,知道會有更多危險。
但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是一個人。
她有他。
而他,也有她。
這便是夠了。
翌日清晨,薑寶寶早早醒來。
墨千塵已起身,正在外間更衣。
她披衣下床,走到他身後,伸手幫他整理衣襟。
“今日還去錦瑟閣麼。”
墨千塵問。
“去。”
薑寶寶點頭。
“蘇甜甜說今日要帶幾位新認識的夫人來,我得去招呼。”
“小心些。”
“知道。”
整理好衣襟,薑寶寶抬頭看他。
“你呢,今日做什麼。”
“有些軍務要處理。”
墨千塵道。
“北境那邊,需要佈置一下。”
他冇有多說,但薑寶寶明白。
鎮國公既然在北境有動作,他們自然也要有所防備。
“晚上回來吃飯麼。”
她問。
“回。”
墨千塵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等我。”
“好。”
送走墨千塵,薑寶寶在荷塘邊站了一會兒。
晨光熹微,荷葉上的露珠晶瑩剔透,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房。
該準備了。
錦瑟閣,還有更多的事,等著她去做。
而這一次,她將不再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