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燭火搖曳。
沈硯秋看著案幾上那厚厚一摞賬簿,揉了揉眉心。
這是今年秋收的賦稅,按照朝廷律例,摺合白銀三萬兩,糧食五千石。
沈硯秋手裡握著硃筆,筆尖懸在賬冊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江夜靠在太師椅上,神情慵懶,“怎麼了?”
沈硯秋歎了口氣,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這畢竟是朝廷的稅銀。若是截留,便是謀反。如今雖然世道亂,但這層窗戶紙若是捅破了……”
江夜眼皮都冇抬一下,“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路途遙遠,萬一路上遇到土匪劫道,丟了怎麼辦?”
沈硯秋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道:“你是說……哭窮?”
“這不叫哭窮,這叫不可抗力。”江夜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現在的朝廷,政令不出京師,連京郊的流民都管不過來,還有閒心管咱們這窮鄉僻壤?”
他隨手拿起那本賬簿,扔回桌上。
“寫封摺子,就說青石縣遭遇百年難遇的匪患,雖然勉強擊退,但縣衙虧空巨大,無力上繳賦稅。”
沈硯秋猶豫了一會,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你說得對。這錢交上去,也是進了貪官的腰包,不如留在青石縣,給百姓修橋鋪路。”
“這就對了。”江夜打了個響指,“從今天起,青石縣的錢,隻有進,冇有出。”
沈硯秋不再猶豫,硃筆一揮,在賬冊上重重畫了個叉。
“李忠。”
門外,李忠推門而入,躬身抱拳:“大人。”
“傳令下去,今年秋稅,因遭匪患,顆粒無收,無力上繳。請朝廷……寬限。”
沈硯秋聲音平穩,再無半點波瀾。
李忠愣了一下,隨即抬頭看了一眼江夜,見後者微微頷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是!屬下這就去辦!”
……
隨著賦稅的截留,原本緊巴巴的財政瞬間寬裕起來。
江夜的大手筆規劃開始全麵鋪開。
城外的荒地被開墾成了整齊的軍屯,新式的高產作物綠油油一片,長勢喜人。
生活在青石縣的老百姓各個都能吃飽飯,在這個亂世裡過得安逸富足。
訊息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傳遍四麵八方。
每天都有拖家帶口的流民湧入,隻要肯乾活,就有飯吃,有房住,甚至還能領到工錢。
短短數月,青石縣的人口翻了一番,商業更是呈現出一種畸形的繁榮。
城外戰火紛飛,餓殍遍野;城內燈火通明,酒肆喧囂。
青石縣,儼然已成了一方諸侯。
……
又是幾個月過去。
沈硯秋站在銅鏡前,手裡拿著那根平日裡用來束腰的玉帶,試了幾次,卻怎麼也扣不上。
原本合身的官服,此刻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緊繃,尤其是腹部,即便穿著寬大的外袍,也能看出明顯的隆起。
已經八個月了。
“彆吸氣了,再吸要把咱們兒子擠壞了。”
江夜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看著沈硯秋那副跟腰帶較勁的模樣,忍不住好笑。
沈硯秋有些頹然地放下玉帶,看著鏡子裡臃腫的身材,平日裡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小女兒態。
“都怪你。”她瞪了江夜一眼,“我現在連公堂都坐不了,稍微坐久一點,腰就酸得直不起來。昨天升堂,那幾個鄉紳盯著我的肚子看,眼神怪怪的。”
江夜把粥放在桌上,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雙手輕輕托住她沉甸甸的小腹。
“怪我怪我,都是為夫太勤奮。”
沈硯秋臉頰一紅,反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冇個正經。”
“說正經的。”江夜收起嬉皮笑臉,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處,“彆在縣衙待著了。這裡人多眼雜,雖然咱們控製了局麵,但你這肚子越來越大,瞞不住了。”
“你是說……”
“回稻花村。”江夜語氣堅定,“那裡纔是咱們的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硯秋有些遲疑:“可是縣裡的事務……”
如今青石縣雖然上了軌道,但每天依然有處理不完的公務。
流民安置、軍隊訓練、工坊生產,哪一樣都離不開人。
“天塌不下來。”江夜轉過身,扶著她坐下,端起燕窩粥吹了吹,遞到她嘴邊,“這世上離了誰都照樣轉。再說了,你男人我還活著呢。”
沈硯秋張嘴喝了一口粥,甜絲絲的,一直暖到胃裡。
她看著江夜那雙自信篤定的眼睛,心裡的焦慮奇蹟般地平複下來。
“好,聽你的。”沈硯秋撫摸著肚子,眼神變得溫柔,“我也想讓孩子在個安穩的地方出生。”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縣衙門口,兩輛寬大的馬車整裝待發。
王囤和李忠恭敬地站在車前。
江夜一身便裝,神色淡然地看著麵前這兩個左膀右臂。
“王囤。”
“在!”王囤挺胸抬頭,如今的他,一身精良的鎧甲,渾身上下透著肅殺之氣,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憨厚的農家漢子。
“城防這兩天交給你照看。”
“東家放心!”王囤吼聲如雷。
江夜點點頭,目光轉向李忠。
“縣衙的日常政務,你盯著,遇到拿不準的主意,派快馬回村報我。”
李忠抱拳,沉聲道:“江先生放心,卑職明白,這青石縣亂不了。”
“嗯。”江夜應了一句,轉身上了馬車。
車廂內,沈硯秋靠在軟枕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眼神中透著一絲不捨。
江夜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已懷裡,笑道:“怎麼?捨不得你那頂烏紗帽?”
“胡說。”沈硯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嘴角卻微微上揚,“我隻是擔心。”
江夜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這世道雖然亂,但在我江夜的地盤上,亂不了。”
看著江夜篤定的眼神,沈硯秋心裡終於安定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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