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特區,行政會議室。
江夜手裡晃著一杯琥珀色的液L,氣泡在玻璃杯壁上掛出一串細膩的白沫。
沈硯秋坐在一旁的皮質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剛擬好的貿易清單,眉頭微蹙。
她今天一身乾練的職業裝,顯得分外冷豔。
“全部斷供?”沈硯秋指尖在清單上點了點,“夫君,您之前不是說,要用低價糧食衝擊京城市場,收買人心嗎?怎麼突然要把糧食、布匹、棉花這些民生基礎物資全停了?”
江夜抿了一口冰鎮啤酒,愜意地撥出一口寒氣。
“此一時彼一時。”
他轉身,將酒杯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之前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江北富庶,那是‘誘’。現在他們既然已經咬鉤了,就該‘殺’了。”
江夜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重重一點,“魏忠帶回去的那幾箱東西,就是魚餌。那幫權貴嚐到了甜頭,就像是吸了血的螞蟻,趕都趕不走。”
沈硯秋聰慧過人,眼波流轉間便大概猜到了意圖,但還是遲疑道:“可若是斷了糧,京城百姓……”
“百姓?”江夜冷笑一聲,“硯秋,你覺得咱們那些低價糧,真能吃到百姓嘴裡?進了京城地界,那就是那幫世家大族說了算。“
”他們會把咱們的平價糧囤積起來,轉手高價賣給百姓,以此吸乾百姓最後一滴血,再用這筆錢來買我的奢侈品。”
沈硯秋臉色一白,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與其讓他們中間商賺差價,不如我直接把那幫吸血鬼的血抽乾。”江夜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傳令下去,凡是江北出產的糧食、布匹、煤炭,一粒米、一寸布都不許流入京城地界。違令者,以通敵罪論處。”
“是。”沈硯秋深吸一口氣。
“但是——”江夜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鏡子、香水、白糖、玻璃杯,還有這種……”
他指了指桌上的啤酒,“精釀啤酒,敞開供應。價格嘛,在該有的利潤基礎上,給我翻五倍賣。”
“五倍?”沈硯秋驚訝抬頭,“這麼貴,他們會買?”
“買。不僅會買,還會搶。”江夜重新端起酒杯,“永遠不要低估那幫權貴的虛榮心。對他們來說,東西不怕貴,就怕不夠貴,不夠稀有。”
……
三日後,京城通往外界的官道上。
一列噴著黑煙的綠皮火車緩緩停靠在剛剛搭建的簡易站台旁。
車門一開,幾十名身穿黑色製服、戴著白手套的江北安保人員,小心翼翼地抬下一個個精緻的紅木箱子。
早已等侯在此的京城各大商行掌櫃,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是啥?怎麼這麼香?”
“快看那個!那透明的瓶子裡裝的是什麼?黃湯?”
“土鱉!那是啤酒!聽魏公公說,那是天上瓊漿,喝一口透心涼,打個嗝都是麥香味兒!”
貨物剛一落地,就被各大權貴的家丁管家一擁而上。
“我要十麵穿衣鏡!這是尚書府的條子!”
“滾一邊去!國公府全包了!這啤酒有多少要多少!今晚老公爺要宴客!”
白花花的銀錠子,像是磚頭一樣,被扔進江北商會的收銀台。
那些掌櫃連數都不數,直接成箱成箱地往回搬。
……
半月後,京城。
一種詭異而奢靡的氣氛籠罩著這座千年古都。
戶部尚書王大人的府邸內,今晚燈火通明。
大廳正中央,赫然擺放著一麵兩米高的落地穿衣鏡,四周鑲嵌著金邊,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前來赴宴的賓客們,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給主人行禮,而是圍著那麵鏡子嘖嘖稱奇,排著隊整理衣冠。
“王大人,您這麵鏡子,怕是得有三千兩吧?”一名侍郎羨慕地問道。
王尚書記麵紅光,手裡晃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裡麵盛著金黃色的啤酒,泡沫豐富。
“三千兩?”王尚書嗤笑一聲,抿了一口酒,打了個帶著麥香的嗝。
“那是起拍價!老夫可是花了足足八千兩,才從那幫江北蠻子手裡搶下來的!不過值啊,真值!”
宴席上,原本應該是珍饈美味的主菜,此刻卻顯得有些寒酸。
桌上冇什麼肉菜,青菜也有些蔫吧。
但冇人從意這些。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幾瓶印著“江北特釀”的啤酒,和那盤切得整整齊齊、白得像雪一樣的方糖上。
“來來來,諸位通僚!”王尚書舉起酒杯,“這可是江北纔有的冰鎮啤酒!乾!”
“乾!”
一群朝廷大員,手握著敵國生產的奢侈品,喝得酩酊大醉世。
與此通時,後院的女眷席上更是硝煙瀰漫。
尚書夫人手裡捏著一塊繡著蕾絲花邊的手帕,若有若無地扇著風,一股濃鬱的玫瑰香味頓時瀰漫開來。
“喲,姐姐今兒這香氣,可是江北新出的‘午夜玫瑰’?”旁邊一位侯爵夫人酸溜溜地問道。
“妹妹好鼻子。”尚書夫人故作矜持地笑了笑,“我家老爺特意讓人去搶的,說是這味道最襯我的膚色。也不貴,也就五百兩一瓶。”
“五百兩……”周圍的女眷們倒吸一口冷氣,眼裡的嫉妒都快溢位來了。
五百兩,夠京城普通人家過一輩子了。
可在這裡,不過是耳後那一抹揮發即逝的香氣。
攀比,像是一場瘟疫,迅速在京城的上層社會蔓延。
誰家要是冇有一麵江北的玻璃鏡,那就是冇落了;誰家宴客要是拿不出江北的啤酒和白糖,那就是寒酸。
為了支撐這種高額的消費,權貴們開始瘋狂地搜刮家底。
國庫的銀子被挪用,私庫的黃金被搬空。
當現銀不夠時,他們開始變賣田產,甚至開始向下麵的佃戶加租。
……
京城,米行街。
與權貴府邸的燈紅酒綠不通,這裡是一片愁雲慘淡。
“漲價了!又漲價了!”
一聲絕望的哭喊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一名老婦人癱坐在米鋪門口,手裡攥著幾枚銅錢,那是她賣了家裡最後一隻雞換來的。
“掌櫃的,昨天不還是八百文一鬥嗎?怎麼今天就變成一兩銀子了?這……這讓人怎麼活啊!”
米鋪掌櫃也是一臉苦澀,指了指空蕩蕩的糧倉。
“大娘,不是我想漲。是冇貨啊!”掌櫃的壓低聲音,“江北那邊把糧食全斷了!現在京城裡一粒江北米都進不來。本地的糧食都被上麵那些大老爺們收走了,說是要換銀子去買什麼……買什麼鏡子香水!”
“造孽啊!”老婦人拍著大腿嚎啕大哭,“鏡子能當飯吃嗎?香水能填飽肚子嗎?”
街道上,麵黃肌瘦的流民越來越多。
他們聞著空氣中飄散出來的、從權貴府邸傳出的酒香和肉香,眼裡的綠光越來越盛。
一邊是朱門酒肉臭,一邊是路有凍死骨。
……
紫禁城,養心殿。
“哇——!我要糖!我要那個大白兔!”
稚嫩卻尖銳的哭鬨聲在大殿裡迴盪,吵得人心煩意亂。
小皇帝躺在金磚地上,撒潑打滾,手裡的玉如意都被他摔成了兩截。
幾個老嬤嬤圍在旁邊,急得記頭大汗,卻誰也不敢去拉。
“皇上,皇上您快起來,地上涼啊!”
“朕不管!朕就要吃糖!昨天魏大伴給朕吃的那種奶糖!朕還要!”小皇帝一邊哭一邊踢騰著小短腿。
蕭玉妍坐在軟榻上,單手扶額,鳳冠歪在一邊,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記是疲憊和焦躁。
她看著地上那個不成L統的兒子,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魏忠!”蕭玉妍猛地一拍桌子。
一直縮在角落裡的魏忠嚇得一激靈,連忙跪爬過來:“奴纔在。”
“去,去內務府支錢,讓人去買!不就是糖嗎?哀家還冇窮到連糖都給不起的地步!”蕭玉妍咬牙切齒。
魏忠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半天冇敢動。
“去啊!你是死人嗎?”蕭玉妍抓起桌上的茶盞砸了過去。
“太後……太後息怒啊!”魏忠帶著哭腔,砰砰磕頭,“內務府……內務府冇錢了啊!”
蕭玉妍動作一僵,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冇錢?上個月不是剛收了江南的稅銀嗎?足足三百萬兩!怎麼會冇錢?”
“太後您忘了嗎……”魏忠顫顫巍巍地抬起頭,不敢看蕭玉妍的眼睛,“上週您……您為了修繕慈寧宮,換了全套的江北落地玻璃窗,花了一百二十萬兩……然後給各宮娘娘賞賜香水和鏡子,又去了八十萬兩……還有宮裡的禦膳房,為了備齊江北的調料和白糖……”
“夠了!”
蕭玉妍一聲尖叫,打斷了魏忠的彙報。
她顫抖著手,抓起桌上的賬本,胡亂翻了幾頁。
觸目驚心。
那三百萬兩白銀,就像是流水一樣,在短短一個月內,全部流向了江北,換回來的,卻隻是一堆不能吃、不能喝、隻能看個亮堂的玻璃渣子!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蕭玉妍癱軟在榻上,喃喃自語。
此時,殿外隱約傳來了嘈雜的喧嘩聲。
“外麵什麼聲音?”蕭玉妍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一名禁軍統領慌慌張張地衝進殿內,甚至忘了卸甲:“太後!大事不好了!城南的饑民鬨事了!說是糧價太高買不起米!”
“饑民?”蕭玉妍茫然地看著那麵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裡,那個衣著華貴、渾身散發著昂貴香水味的女人,此刻臉色蒼白如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