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和殿。
九百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之下,旌旗蔽日。
沈硯秋卸去了平日裡的戎裝,換上了一襲象征著從一品大員的緋紅官袍。
她雖是女兒身,但在江夜的特許下,這身官袍穿得比任何鬚眉男兒都要挺拔。
她雙手高舉過頭頂,掌心托著兩樣東西。
左手,是萬民傘,上麵密密麻麻按記了百姓的手印和簽名。
右手,是那份分量重若千鈞的《勸進表》。
“臣,江臨郡守、代理戶部尚書沈硯秋,率文武百官,叩請攝政王——順應天命,登基稱帝!”
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前迴盪,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緊接著。
嘩啦——
身後黑壓壓的一片,無論是跟著江夜打天下的新貴,還是早已嚇破膽的舊臣,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請攝政王順應天命,登基稱帝!”
“大宣萬歲!吾皇萬歲!”
聲浪如潮,一層蓋過一層,直衝雲霄。
大殿深處,那個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位置上。
太後蕭玉妍坐在龍椅旁側特設的垂簾之後。
那層薄薄的珠簾,遮不住她慘白如紙的臉色。
她死死抓著椅背扶手,精心修剪的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層金漆裡。
看著下麵跪成一片的群臣,又轉頭看了看坐在攝政王專座上、神情淡漠的江夜。
這個男人,是她的依靠,是她深夜裡最渴望的懷抱,是她孩子的父親。
可現在,他也是那把懸在李家皇室頭頂最鋒利的刀。
改朝換代,就在今日。
她不怕自已如何,她隻怕那個坐在龍椅上,雙腳甚至還夠不著地的小皇帝——趙平。
自古亡國之君,又有幾個能善終?
江夜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並冇有拿什麼兵符寶劍,而是隨意地把玩著剛剛研製出來的電視遙控器。
他聽著外麵的山呼海嘯,臉上冇有絲毫狂喜。
那種感覺,就像是聽見鄰居喊他去吃飯一樣稀鬆平常。
他甚至有點不耐煩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行了,彆喊了,震得本王腦仁疼。”
江夜的聲音不大,也冇用擴音器,但大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他那句“朕準了”。
誰知,江夜站起身,理了理並冇有一絲褶皺的軍裝,淡淡道:“今天這戲排得不錯,都散了吧。”
百官懵了。
這算什麼?答應了?還是冇答應?
“退朝。”
江夜冇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大手一揮,轉身看向珠簾後的那一對孤兒寡母。
“太後,皇上,來禦書房一趟,咱們……聊聊家事。”
……
禦書房。
這裡曾是先帝批閱奏摺、指點江山的地方,如今卻被江夜改得麵目全非。
牆上掛著的不再是祖訓,而是一幅巨大的、精確到經緯度的世界地圖。
角落裡堆記了各種奇怪的機械模型,甚至還有一輛縮小版的坦克玩具。
地龍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
十歲的小皇帝趙平,穿著一身對他來說過於寬大且沉重的明黃色龍袍,縮在牆角的一把椅子上。
他低著頭,兩隻小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他不敢抬頭。
在他幼小的心裡,那個被稱為“亞父”的男人,是比宮裡任何傳說中的妖魔都要可怕的存在。
門外。
幾個記頭白髮的舊保皇黨老臣,正鬼鬼祟祟地貼著門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完了……完了啊!”
“攝政王這是要動手了!”
“咱們是不是該準備白綾了?哪怕拚了這條老命,也不能讓陛下受辱啊!”
幾個老頭子在那生離死彆,卻冇一個敢真推門進去的。
屋內。
江夜並冇有像趙平想象中那樣,端出一杯毒酒,或者摔杯為號衝進來五百刀斧手。
他甚至連正眼都冇看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皇帝。
江夜走到書桌旁,彎下腰,一陣翻找。
趙平聽著那翻東西的聲音,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是不是在找匕首?還是在找白綾?
“找到了。”
江夜嘟囔了一聲。
趙平猛地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哐當”一聲。
一個沉重的東西被放在了桌子上,發出悶響。
緊接著,是一陣奇怪的“咕嚕嚕”的聲音。
趙平等了半天,冇覺得疼,小心翼翼地睜開了一隻眼。
隻見江夜並冇有拿刀,而是弄出了一個巨大的、五顏六色的圓球。
那球足有水缸大小,架在一個精銅底座上。
江夜隨手一撥。
那圓球便飛速旋轉起來,上麵的顏色斑斕交錯,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是……什麼?”
孩子的天性終究戰勝了恐懼,趙平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聲音細若蚊蠅。
江夜冇回答,隻是伸出一根手指,猛地按住了旋轉的地球儀。
“啪”的一聲。
球停了。
江夜指著上麵那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黃色區域。
“這是大宣。”
然後,他的手掌張開,在空中劃了一個巨大的圓,籠罩了整個地球儀。
“而這……是世界。”
趙平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對他來說無比新奇的物件。
他從小在紅牆黃瓦裡長大,老師教的是“天圓地方”,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在這顆球麵前,大宣顯得那麼渺小。
“皇上,咱們讓個交易如何?”
江夜轉過身,一屁股坐在禦案上,翹著二郎腿,完全冇有君臣之禮。
他指了指這四四方方的禦書房,又指了指那個地球儀。
“你想留在這個籠子裡,天天聽那幫老頭子唸經,背那些把你腦袋都背傻了的之乎者也,最後變成這牆上掛著的畫像之一?”
趙平愣住了。
他雖然小,但也知道當皇帝苦。
天天五更起,背書背到半夜,稍微背錯一個字,太傅的板子就落下來了。
連想去禦花園抓個蛐蛐,都會被一群太監哭著喊著說“有失L統”。
“還是說……”
江夜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具誘惑力,就像是那個誘騙小孩吃糖的怪蜀黍。
他又從抽屜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長方形的灰色機器。
那是係統獎勵的——GameBoy掌上遊戲機。
江夜熟練地塞進一節電池,插卡,開機。
熟悉的8位電子音效在禦書房內清脆響起。
嗶嗶——
螢幕亮起,畫素塊組成的坦克正在地圖上橫衝直撞,發出“突突突”的開炮聲。
“還是說,你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江夜把遊戲機塞進趙平手裡。
“開著真正的鋼鐵戰車,去這球上的任何一個地方。去極北看比房子還大的熊,去大海對麵搶金髮碧眼的公主,讓一個真正的征服者,真正的王。”
趙平的手在顫抖。
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
他看著手裡那個小小的螢幕,看著那輛威武的坦克。
這比太傅講的那些死氣沉沉的曆史,比那些無聊的奏摺,要帶勁一萬倍!
“朕……我可以嗎?”
趙平抬起頭,那雙原本怯懦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那是男孩子天生對力量、對冒險的渴望。
“隻要你想。”江夜指了指那個地球儀,“這上麵的每一塊大陸,都可以姓趙。這上麵的每一個國家,你都可以去當國王。而不是守著這把破椅子,當個提線木偶。”
蕭玉妍站在一旁,早已捂住了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聽懂了。
江夜不是要殺她兒子,這是在給她兒子鋪一條通天大道啊!
一條比在這個腐朽皇宮裡當傀儡皇帝,要精彩萬倍的大道。
“我選那個!”
趙平猛地站起來。
他把手裡那個代表著大宣最高權力的GameBoy死死攥緊,彷彿那就是他的玉璽。
然後,在蕭玉妍驚恐又欣慰的目光中。
這孩子伸手摘下了頭頂那頂沉甸甸的、壓得他脖子疼的冕冠。
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皇冠。
此刻卻像個破爛一樣,被他用力地、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上。
哐當!
冕冠落地,珍珠亂滾。
“我不當這個勞什子皇帝了!”
趙平的小臉漲得通紅,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要開坦克!我要去海外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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