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爬,永無止境的攀爬。
濕滑的石階在腳下延伸,沒入上方永恆不變的灰黑色濃霧。空氣裡瀰漫著岩石的濕冷、苔蘚的腐殖氣味,以及那股粘稠不散、刺痛神魂的“蝕影”陰寒。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腳,都彷彿在與無形的枷鎖角力。淡金色藥丸帶來的暖意早已消耗殆盡,隻剩下身體本能的疲憊和傷口處不斷加劇的灼痛與麻木。
雷震咬緊牙關,汗水混著岩壁上滴落的冰冷水珠,順著額角滾落,浸入眼瞼帶來刺痛,他卻不敢抬手去擦。左肩的舊傷在持續的攀爬和緊張中,已經不僅僅是刺痛,而是變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帶著腐蝕感的陰寒,如同一條毒蛇盤踞在那裏,不斷吞噬著他的力量和體溫。他知道,這是“蝕影”侵蝕在加劇。若非“星輝”之力殘留的最後一絲庇佑和強大的意誌力,恐怕這條手臂早已失去知覺。
他緊跟在白先生身後,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的白色身影。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燈塔,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指引。他不敢分心去看身後的星漪乙,隻能用耳朵捕捉著她略顯急促但依舊穩定的呼吸聲,以此判斷她的狀態。
星漪乙的狀況比他更糟。神魂的創傷如同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窟窿,每一次“蝕影”意唸的衝擊,每一次劇烈的情緒波動(比如剛才的生死一線),都如同在這個窟窿裡狠狠剜上一刀。她的意識如同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小船,全靠“清心玉”的微光和懷中那個黑色盒子傳來的、如同定海神針般的微弱“秩序”波動,才勉強沒有傾覆。
攀爬讓她體力透支,冷汗早已濕透內衫,冰冷地貼在麵板上。握著探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尖傳來刺骨的麻痛。但她不敢鬆手,這根探杖是她在危機四伏的棧道上保持平衡、感知危險的唯一倚仗。
隊伍沉默地向上攀爬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開路的甲一再次打出暫停的手勢。
“白先生,前方棧道……被堵死了。”甲一的聲音透過濃霧傳來,帶著一絲凝重。
眾人心中一沉,擠到前麵。
隻見前方不遠處的棧道,並非斷裂,而是被大量粗大、灰黑色、如同血管般蠕動糾結的“蝕影藤蔓”徹底封死!這些藤蔓比入口處遭遇的那些更加粗壯,表麵覆蓋著暗紅色的、如同鱗片般的凸起,還分泌著粘稠的、散發甜腥惡臭的黑色汁液。它們不僅堵死了去路,更如同一張巨大的、充滿惡意的網,懸掛在棧道上方的岩壁上,彷彿隨時會撲下來將人吞噬。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藤蔓網路的深處,隱約可見幾個如同繭房般的巨大凸起,裏麵似乎包裹著什麼東西,正隨著藤蔓的蠕動而微微起伏。
“是‘蝕影藤蔓’的母體或者聚合點。”吳老透過厚厚的鏡片仔細觀察,聲音發緊,“這些藤蔓具有初步的協同捕獵意識,而且……那些繭裡,恐怕是被它們捕獲、正在被侵蝕消化的獵物。”
他指了指藤蔓下方地麵幾處不起眼的、已經乾涸的暗色痕跡:“看那些殘留的甲冑碎片和兵器……恐怕之前遇襲的司裡隊伍,有人被拖到了這裏。”
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前路被堵,後方可能有未知巨爪窺伺,他們被困在了這狹窄陡峭的棧道上!
“能繞過去嗎?”甲二看向兩側陡峭光滑、幾乎無處下腳的岩壁。
“繞不過去。”甲一搖頭,“兩側岩壁被‘蝕影’侵蝕得太嚴重,結構鬆脆,無處著力。強行攀爬,很可能引發塌方。”
“那……燒了它?”張虎甕聲甕氣地提議,拍了拍背後的一個皮囊,裏麵似乎裝著特製的燃燒物。
“不可!”吳老立刻反對,“且不說這些藤蔓本身可能抗火,一旦引燃,火勢在狹窄棧道和濃霧中根本無法控製,我們自己首先會被困死!而且,火焰和濃煙可能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那怎麼辦?退回去?”甲三眉頭緊鎖。退回去,意味著要再次麵對那未知的巨爪和毒霧區,同樣兇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白先生。
白先生望著那堵死了前路的、蠕動著的藤蔓牆,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五指虛張,對著藤蔓的方向,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藤蔓的核心,在那個最大的繭後麵,岩壁上一個天然孔洞裏。”白先生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其‘蝕影’濃度很高,且與這片區域的力場連線緊密。強行摧毀,可能會引發區域性力場崩潰,導致棧道塌陷。”
他頓了頓,看向星漪乙:“漪草,你身上那枚古錢,以及‘破軍號角’的共振頻率,對純粹的‘蝕影’聚合體,或許有奇效。我需要你嘗試乾擾藤蔓核心的能量穩定,為甲一甲二創造機會,切斷其與力場的連線節點。”
星漪乙心中一驚。讓她來?以她現在的狀態?
但她看到白先生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以及隊友們投來的、帶著期盼與審視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是,白先生。”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忐忑和身體的虛弱,上前一步。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古錢,又拿出那個黑色的盒子。盒子入手冰涼,內部那縷“秩序”共振頻率的波動,在她觸碰時似乎活躍了一絲。
“我需要怎麼做?”她問道。
“以你的靈覺,感知藤蔓核心的能量流動節點。”白先生指點道,“然後,用古錢接觸‘破軍號角’的共振頻率,嘗試將那股‘秩序’波動,定向釋放到能量節點最脆弱的瞬間。不需要完全摧毀,隻需造成足夠強烈的乾擾和紊亂即可。剩下的,交給甲一甲二。”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危險的操作。需要精準的感知、恰當的時機,以及對自身力量微妙的控製。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引發反噬,或者打草驚蛇。
星漪乙閉上眼睛,將殘存的神識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輕柔的蛛絲般,向前方的藤蔓牆探去。
神識剛一接觸那灰黑色、蠕動著的藤蔓,一股狂暴、混亂、充滿了貪婪吞噬慾望的意念便洶湧反撲過來!與之前瀰漫的“蝕影”意念不同,這股意念更加集中、更加原始、更加充滿了植物的“生長”與“纏繞”本能,隻是被徹底扭曲成了毀滅與掠奪!
星漪乙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但她咬牙堅持,神識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穿梭的遊魚,艱難地穿透層層疊疊的藤蔓網路,向著深處探去。
她“看”到了。
在藤蔓最密集處,岩壁上一個不起眼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孔洞深處,一團不斷搏動、如同心臟般的暗紅色能量團,正在緩緩旋轉。無數灰黑色的能量流從岩壁四麵八方匯聚而來,注入這能量團,然後又通過更細密的能量脈絡,輸送到每一條藤蔓之中。而在能量團與岩壁連線的幾個關鍵點上,能量的流轉明顯更加集中和劇烈,那是它與這片區域“蝕影”力場連線的節點!
就是那裏!
星漪乙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血絲。她沒有猶豫,左手緊握青銅古錢,右手猛地開啟了黑色盒子的搭扣!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純凈到不可思議、帶著古老蒼涼與不屈戰意的銀白色波動,從盒子中逸散出來!這股波動與周圍粘稠陰寒的“蝕影”環境格格不入,如同黑暗中點燃的一簇聖火!
星漪乙立刻將青銅古錢按向那股逸散的銀白波動!
就在古錢接觸波動的剎那——
奇蹟發生了!
古錢表麵那些斑駁的銹跡,驟然亮起一層微弱卻異常穩定的淡金色光芒!並非被注入力量,更像是被這同源的“秩序”波動從沉睡中喚醒,發出了共鳴!古錢本身那幾乎耗盡的“秩序”本源,在這股更高層次、同源共振的牽引下,如同乾涸的河床被注入了源頭活水,竟然開始主動吸收、同化那股銀白波動,然後……
星漪乙感覺到,自己與古錢之間,建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緊密的聯絡!她彷彿能“聽見”古錢內部那微弱卻頑強的“秩序”心跳,能“看見”那股被吸收的銀白波動在古錢內部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流轉、強化!
就是現在!
她集中全部的精神和意誌,引導著古錢內部那股被共振強化的、混合了淡金與銀白的“秩序”之力,如同搭在弓弦上的利箭,瞄準了她神識鎖定的、藤蔓核心能量團與岩壁連線的、最脆弱的一個能量節點!
然後,釋放!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響。
隻有一道細若髮絲、幾乎看不見的、混合著淡金與銀白的微弱光束,從古錢表麵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前方蠕動藤蔓的縫隙,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那個能量節點!
噗!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氣泡破裂的聲響。
那瘋狂搏動的暗紅色能量團,猛地一滯!
緊接著,以那個被擊中的節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帶著淡金與銀白細絲的漣漪,猛然在藤蔓網路中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那些原本瘋狂蠕動的灰黑色藤蔓,如同被瞬間凍結,動作變得僵硬、遲滯!表麵分泌的黑色汁液停止了流淌,那些暗紅色的“鱗片”也黯淡下去!
整個藤蔓網路,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就是現在!
早已蓄勢待發的甲一甲二,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從隊伍中激射而出!他們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兩柄短小精悍、刃口閃爍著符文的特製破甲錐!
兩人身形如風,在暫時僵硬的藤蔓縫隙間穿梭,精準地找到了另外幾個關鍵的能量連線節點,手中破甲錐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狠狠刺入!
哢嚓!哢嚓!
幾聲清脆的、彷彿琉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藤蔓核心那暗紅色的能量團劇烈顫抖,然後如同失去了支撐的沙堡,猛地向內坍縮、潰散!
嘩啦啦——!
封堵棧道的藤蔓網路,如同失去了生命和力量來源,迅速枯萎、乾癟、斷裂!大片大片的灰黑色藤蔓如同腐爛的繩索般脫落,掉下深不見底的峽穀,發出沉悶的迴響。
前方的棧道,豁然開朗!
露出了後麵那條依舊濕滑、但已無阻礙的古老石階。
成功了!
星漪乙隻覺得眼前一黑,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就要向後倒去。
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及時扶住了她。
是雷震。
“沒事吧?”雷震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和一絲後怕。剛才星漪乙釋放那道微弱光束時,他分明看到她眼角、鼻孔都滲出了血絲,那是神魂過度負荷的徵兆!
“還……還好。”星漪乙虛弱地搖搖頭,想要站直,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剛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她最後的精神和那黑色盒子中寶貴的“秩序”共振能量。她能感覺到,盒子裏的波動已經徹底消失了。
白先生走上前,看了一眼星漪乙的狀態,手指在她眉心虛點一下,又是一股清涼溫和的力量湧入,暫時穩住了她即將崩潰的神魂。
“做得好。”白先生淡淡地贊了一句,目光掃過那枯萎脫落的藤蔓殘骸,眼中若有所思,“這種‘秩序’共振的應用方式……很有意思。先休息片刻,待她稍緩,立刻出發。此地不宜久留。”
甲一甲二已經迅速檢查了清理出的棧道,確認安全。
眾人退到一處相對寬敞些的岩壁凹陷處,抓緊時間休息,補充水分和一點點乾糧。
星漪乙靠在雷震身上,閉目調息,感受著白先生注入的那股溫和力量在修復她千瘡百孔的神魂,雖然緩慢,卻讓她從那種瀕臨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雷震則小心地幫她擦去臉上的血汙,又將水囊遞到她嘴邊。
“下次……別這麼拚命。”雷震低聲道,語氣複雜。
星漪乙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知道,剛才那種情況,她沒有選擇。這支隊伍需要她,需要她那“特殊”的能力。
休息了約莫一刻鐘,星漪乙感覺恢復了些許氣力,至少能夠自己行走了。
“出發。”白先生再次下令。
隊伍重新踏上“飛猿徑”,繞過那堆枯萎的藤蔓殘骸,繼續向上攀爬。
這一次,前路似乎順暢了許多。雖然依舊陡峭濕滑,危機四伏,但至少沒有再出現大規模的障礙。
但每個人都清楚,黑風峽穀的考驗,絕不會如此輕易結束。
果然,在又攀爬了大約半個時辰後,前方帶路的甲一再次停下,這一次,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
“白先生……前麵……有光。”
光?
在這永恆的黑暗與濃霧籠罩的黑風峽穀深處,怎麼會有光?
眾人立刻警惕起來,擠到前麵望去。
隻見在前方大約百丈之外,棧道拐過一個巨大的岩壁凸起後,前方的霧氣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而在那稀薄的霧氣後方,一片相對開闊的、位於岩壁中段的天然平台上,竟然……閃爍著點點柔和而溫暖的橘黃色光芒!
那光芒並非“蝕影”的灰黑或詭異熒光,而是如同人間燈火般,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與祥和感。隱約還能看到,光芒之中,似乎有……建築的輪廓?
一座建在黑風峽穀絕壁上的……燈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這死亡絕地,怎麼會出現這種東西?
是幻覺?是陷阱?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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