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首富 013
雪與炭
三小姐的病,在府裡鬨騰了幾天後,終究是慢慢好了起來。最終的定論是“誤食了相剋的食物”,負責她飲食的幾個丫鬟婆子捱了板子,事情便不了了之。西院那邊偃旗息鼓,錦繡閣也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隻是那水麵下的暗流,似乎湧動得更加隱秘。
那兩塊桂花糕帶來的暖意早已消散,林薇的生活重歸灑掃的枯燥與寒冷。年關的腳步越來越近,一場大雪不期而至,將相府裝點得銀裝素裹,卻也給灑掃的仆役帶來了數倍的辛苦。
掃雪,成了每日最重要也最折磨人的活計。天未亮就要起來,頂著刺骨的寒風,將主乾道和各院門口的積雪清除,確保主子們行走方便。雪不停,活就不能停。林薇的手腳都生了凍瘡,又痛又癢,握著冰冷的掃帚和鐵鍬,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受刑。
同屋的丫鬟們怨聲載道,連秋桂從庫房回來暫住幾日,也忍不住抱怨那邊雖然清閒,但年底盤庫同樣累人。隻有林薇依舊沉默,她將凍傷的手用破布條簡單包裹,埋頭苦乾。她知道,抱怨改變不了任何事,反而會消耗體力。
這場大雪,對她而言,是磨難,卻也可能是另一個機會——一個展現“忠誠”和“吃苦耐勞”品質的機會。
這天傍晚,雪終於小了些。林薇被分派去清掃通往錦繡閣的一條次要路徑,這裡積雪很深,幾乎沒過小腿。她正奮力將積雪鏟到路邊,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
“……快些,小姐等著用呢!”
“知道,這雪也太大了,路不好走……”
是拂柳和另一個小丫鬟的聲音,那小丫鬟手裡捧著一個手爐,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錦繡閣趕,拂柳在一旁扶著,兩人都走得有些狼狽。
林薇目光一掃,看到那小丫鬟腳下一滑,一個趔趄,手爐脫手飛了出去,“哐當”一聲砸在旁邊的雪堆裡,炭火撒了一地,瞬間被積雪湮滅,隻冒起一縷青煙。
小丫鬟嚇得臉都白了,帶著哭腔:“拂柳姐姐,這……這怎麼辦?”
拂柳臉色也極其難看,嗬斥道:“毛手毛腳的東西!小姐正畏寒,等著手爐暖屋子呢!這下好了!”
重新回去取炭生火,一來一回至少要小半個時辰,大小姐定然等得不耐煩。
林薇見狀,幾乎沒有猶豫,她放下鐵鍬,快步走過去,在拂柳驚訝的目光中,低聲道:“拂柳姐姐,奴婢這裡有些東西,或許……能應應急。”
她說著,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用厚布裹著的小包。開啟,裡麵竟是幾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燒得正旺的紅炭!那是她利用清掃廚房外圍時,悄悄從即將熄滅的灶膛裡扒拉出來,小心儲存的,原本是想晚上回去暖暖幾乎凍僵的腳。
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她將炭塊迅速倒入那個摔空了的手爐裡,又從旁邊抓了一把乾淨的雪,快速搓了搓手爐外殼,擦掉沾上的雪水泥漬,然後雙手捧給拂柳:“姐姐,炭不多,但還能頂一陣子。”
拂柳看著手爐裡重新燃起的微弱紅光,又看看林薇凍得通紅、生著凍瘡的手,以及她身上單薄落滿了雪的衣衫,眼神複雜。她接過手爐,觸手是溫熱的。
“你……”拂柳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道,“有心了。”
她沒再多言,拉著那個還在後怕的小丫鬟,匆匆往錦繡閣去了。
林薇看著她們的背影,輕輕嗬出一口白氣,彎腰撿起自己的鐵鍬,繼續鏟雪。手很冷,心卻有些熱。她不知道這點炭火能起多大作用,但這無疑又是一次無聲的“表態”。
她賭的,不是立刻的回報,而是這種“雪中送炭”的行為,能在對方心裡留下印記。
第二天,林薇依舊在風雪中勞作。中午吃飯時,負責分飯的婆子卻破天荒地給她多打了半勺稀粥,甚至粥底還能見到幾粒罕見的米粒。那婆子什麼都沒說,隻是在她端碗時,幾不可查地朝錦繡閣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薇心中瞭然,低頭默默吃飯。
傍晚收工時,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下人房,卻發現自己那床薄被上,竟然放著一小罐味道刺鼻的、專治凍瘡的廉價藥膏。
同屋的丫鬟都看到了,眼神各異,有羨慕,有好奇,也有像秋桂那樣毫不掩飾的嫉妒。
“喲,阿薇這是搭上哪條線了?竟然還有藥膏用?”秋桂陰陽怪氣地說。
林薇沒有理會,隻是默默將藥膏收起來。她不知道這藥膏是拂柳給的,還是夏荷,甚至是大小姐默許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感受到了那種自上而下的、微弱的“回饋”。
如同在冰天雪地裡,得到了一小簇炭火。
雖然微弱,卻足以讓她確認,自己選擇的方向沒有錯。
她仔細地將藥膏塗抹在紅腫發癢的凍瘡上,那刺鼻的氣味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希望的甘甜。
窗外,大雪依舊紛飛。
屋內,林薇在黑暗中,輕輕活動著塗抹了藥膏的手腳。
**路,還很長。**
**但炭火已備,隻待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