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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31章 由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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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公平?」汪夢姣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份一直努力維持的冷靜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壓抑已久的失望、憤怒,還有一絲被刺傷的痛楚,「那對我公平嗎?方二軍!我放下工作,陪你千裡迢迢跑到這裡,看你為她醉酒,聽你傾訴對她的舊情,甚至默許了她那種『托付』般的退出!我做的這一切,是為什麼?是為了讓你在最後關頭,又掉頭跑回去,上演一場情深義重的告彆戲碼嗎?」

她胸膛起伏,眼圈微微發紅,卻倔強地不讓淚水掉下來:「你說你尊重過去,那我呢?我算什麼?是你走出迷霧的臨時工具,還是你證明自己重情重義的背景板?你口口聲聲說要承擔責任,那你對我的責任呢?對可能開始的未來的責任呢?都被你那點自我感動的『愧疚』和『不平』吞掉了嗎?」

「我沒有!」方二軍也激動起來,頭痛欲裂,思維混亂,「我對你是認真的!但我不能就這樣抹掉曲婷!她不是一件可以隨手拋開的東西!我和她之間,不是你說一句『過去了』就能真的過去的!我需要一個了結,一個真正的了結,對我自己,對她也是對將來負責!」

「了結?你現在跑去,隻會讓一切更亂!」汪夢姣搖著頭,聲音帶著顫,「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你既貪戀過去的深刻,又嚮往未來的輕鬆;既想不負舊人,又想擁抱新人!天底下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好事?方二軍,你醒醒吧!你現在的『了結』,不過是拖延和懦弱的另一種形式!你不敢真正向前走,所以總要回頭去挖一挖舊墳,證明自己還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這話太鋒利,太刻薄,卻也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方二軍心底最不堪的彷徨。他被徹底激怒了,口不擇言:「是!我是懦弱!我是猶豫!那又怎樣?至少我麵對自己的混亂!不像你,永遠那麼冷靜,那麼正確,好像一切都儘在掌握!連感情都可以像解數學題一樣,步步為營!你根本不懂什麼叫身不由己,什麼叫血肉相連的痛!」

「我不懂?」汪夢姣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記耳光,臉色煞白,她看著方二軍,眼神裡的光芒一點點冷下去,碎裂成冰,「是,我不懂。我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把自我折磨當成深情,把優柔寡斷當成負責。方二軍,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不再爭吵,猛地轉身,抓起自己放在床邊的小包。動作快得帶著決絕的風。

「你要去哪?」方二軍下意識地問,怒火未消,卻夾雜了一絲恐慌。

「離開這裡。」汪夢姣背對著他,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是死的,沒有任何溫度,「你去找你的『了結』吧。慢慢找,仔細找。我不奉陪了。」

「夢姣!你等等!」方二軍想上前拉住她。

「彆碰我!」汪夢姣猛地甩開他伸過來的手,回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了往日的清輝,沒有了理解,也沒有了憤怒,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疏離。「方二軍,我們到此為止。你的路,你自己走吧。帶著你的過去,你的愧疚,你的『身不由己』,好好走。」

說完,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清脆,快速,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拐角,再無音訊。

方二軍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桌上那桶漸漸冷掉的粥,兀自散發著最後一絲微弱的餘溫。激烈的爭吵聲似乎還在耳邊回蕩,但更大的寂靜已經吞噬了一切。

他慢慢蹲下來,雙手抱住劇痛的頭。憤怒褪去後,是無邊的空虛和冰冷的後悔。汪夢姣最後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紮進他心裡。她走了。真的走了。那個一路陪伴他、幫助他、甚至在他最迷茫時似乎給了他希望的女人,被他親手用言語和固執逼走了。

而他要去找的曲婷,那個他想要「了結」和「尊重」的過去,真的會給他想要的答案嗎?還是隻會帶來更深的迷惘和失去?

晨光終於大片地湧進窗戶,照亮了房間裡漂浮的塵埃,也照亮了他此刻形單影隻的狼狽。路,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比原點更加迷霧重重、孤立無援。岔路口依然在,隻是那個曾願意陪他同行、甚至為他照亮過一段路程的人,已經毅然決然地,走向了與他完全相反的方向。

方二軍是在學校後麵那小塊菜地邊找到曲婷的。晨霧尚未散儘,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植物汁液的腥甜氣息。她正彎腰給幾畦青菜澆水,動作嫻熟,褲腳挽起,露出纖細卻結實的小腿,沾著泥點。聽到腳步聲,她直起身,看到是他,臉上沒有太多驚訝,隻是放下了手中的葫蘆水瓢,平靜地看著他走近。她的頭發用一根普通的鉛筆隨意挽著,額前碎發被霧氣打濕,貼在麵板上。

「吵到你了?」方二軍開口,聲音因為之前的爭吵和宿醉而沙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曲婷搖搖頭,指了指菜地邊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嗎?」她自己先在一塊矮木樁上坐了下來,目光投向菜畦裡沾著水珠的、綠得發亮的葉子,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待。

方二軍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石頭冰涼,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清晨的涼意和眼前的寧靜,奇異地平複了他心中因與汪夢姣激烈爭執而掀起的狂瀾,卻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內心的混亂與不堪。他沉默了很久,組織著語言,然後開始訴說。從收到她最後一封信後的迷茫,到遇見汪夢姣時的新鮮與悸動,到一路同行的陪伴與意外發現,再到昨夜飯桌上的酒、話、以及兩個女人之間那無聲的角力與最終的「共識」。他說得很亂,時而激動,時而懊悔,時而困惑,將那些糾纏不清的情感、那些自私的權衡、那些對汪夢姣的動心與對曲婷無法放下的責任和憐惜,還有今晨那場導致汪夢姣拂袖而去的激烈爭吵,都毫無保留地攤開在晨光與霧氣裡。

曲婷一直安靜地聽著。她沒有打斷,沒有評論,甚至沒有過多的表情變化,隻是偶爾眨一下眼睛,目光依舊落在那些青菜上,彷彿在聆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隻有當她聽到方二軍描述汪夢姣的種種「多纔多藝」和冷靜清醒時,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聽到他說起自己因汪夢姣的話而對曲婷感到「不平」時,嘴角極輕微地抿了抿;聽到最後他與汪夢姣的爭吵和決裂時,她才幾不可察地輕輕歎了口氣。

等方二軍終於說完,像跑完一場耗儘全力的長跑,頹然地垂下頭,雙手插入發間,周圍隻剩下鳥鳴和遠處隱約的雞犬之聲。霧氣在慢慢變淡,陽光開始嘗試穿透雲層,在菜葉的水珠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良久,曲婷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露珠從葉尖滾落:「說完了?」

方二軍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我說說我的。」她終於將目光從菜地收回,轉向他。她的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澈,那層深潭般的平靜依舊在,但此刻,方二軍似乎能隱約看到潭水之下的紋理。「二軍,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也謝謝你剛才說的,為我感到的不』。」她頓了頓,「但真的不必。」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那是一個放鬆卻認真的姿態。「我留在這裡,不是因為誰逼我,也不是為了成全誰。就像我昨晚說的,這裡讓我找到了平靜。這種平靜,不是忘記了過去,而是我終於能帶著那些過去,好好生活了。教書,種菜,和孩子們在一起,看這裡的雲聚雲散,雨來雨停……這些簡單具體的事情,填滿了日子,也慢慢重塑了我。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你、需要你拯救才能呼吸的曲婷了。」

她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至於你和汪老師,我昨晚說的是真心話。我希望你好。看到有人能吸引你,能讓你產生新的期待,我甚至是為你高興的。你們一路的故事,聽起來跌宕起伏,但也鮮活生動,那是屬於你們的緣分和經曆。」

方二軍急切地抬起頭:「可是夢姣她太冷靜,太有條理了,好像一切都算計好了。我們今早還因為她反對我來見你大吵了一架,她走了。而且,我聽著她分析我們,分析你,我心裡就特彆難受,覺得對不起你,好像我們的過去成了她嘴裡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懺悔,「婷,我不該在還沒完全理清和你的關係時,就任由另一段感情發展。這對你不公平,對夢姣可能也不夠尊重。」

曲婷靜靜地看著他痛苦糾結的臉,輕輕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近乎悲憫的寬容:「二軍,你還是老樣子,總想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總想把感情理得清清楚楚、黑白分明。」她望向遠處逐漸清晰起來的山巒輪廓,「這世上的感情,哪有那麼多應該和不該?緣分來了,心動起了,很多時候由不得人。你和汪老師在那樣的情境下相遇,彼此吸引,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至於她如何分析,如何選擇,那是她的方式和智慧。你因她的話而感到對我不公,與其說是對我的愧疚,不如說是你對自己內心搖擺的憤怒和無力。」

她的話像一把柔軟的刷子,輕輕拂去方二軍話語中那些激烈的情緒和道德評判,露出底下更本質的糾結。「你不必為『心動』本身向我懺悔。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們沒能走下去,有我的原因,也有你的,更有命運的無常。它不需要被誰『解決』,它就在那裡,是我們各自生命裡的一段路。」

陽光終於衝破了一層雲靄,灑下一片溫暖的光芒,照在曲婷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緣。她的眼神在光裡顯得更加通透:「所以,二軍,現在的問題,從來不是在我和她之間選擇。而是——」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他臉上,沉靜而有力,「在你自己的心裡選擇。是選擇繼續被過去的情義和責任(無論這責任是你想象的還是真實的)捆綁,反複回頭,無法真正開始?還是選擇勇敢地麵對自己此刻最真實的心意,向前走,並準備好承擔向前走的一切後果,包括可能的內疚,也包括未知的幸福?」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動作乾脆利落。「我能說的,就這些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自己選。」她拿起水瓢,準備繼續澆菜,那姿態明確表示談話到此為止。但在轉身前,她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輕輕的歎息,「無論你選哪條路,都彆再這樣折騰自己,也彆再……這樣折騰彆人了。果斷一點,對誰都好。」

說完,她彎下腰,清澈的水流從瓢中灑出,在菜葉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耀如碎鑽。她的背影再次對著他,專注而平靜,彷彿剛才那番透徹的對話,隻是她日常勞作中一個短暫的間歇。

方二軍坐在石頭上,望著她的背影,望著陽光下生機勃勃的菜畦,望著遠處猛伴鎮漸漸蘇醒的炊煙。曲婷的話,像一場溫潤而透徹的雨,澆熄了他心頭因爭吵而燃起的躁火,也衝走了許多他自以為是的愧疚和糾結。她不需要他的懺悔,她早已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安穩。她將選擇的矛頭,毫不留情地調轉,直指他自己混亂的內心。

激動褪去後,是更深的茫然,卻也有一絲隱隱的、被逼到絕境後的清明。是啊,該做抉擇了。不是為了向誰交代,不是為了平衡哪方的「公平」,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接下來的人生,能夠不再左右撕扯,能夠真正地、踏實地,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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