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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32章 雞飛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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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二軍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曲婷在晨光與水霧中勞作的側影,然後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這片充滿生命力的菜地,走向那條將他帶回旅社、也帶向未知抉擇的紅土路。陽光越來越暖,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向身後。前路依然彌漫著霧氣,但某個沉重而虛幻的枷鎖,似乎正在悄然鬆動。

回千巒縣的路上,方二軍像一場漫長而失真的夢魘。猛伴鎮的紅土路、潮濕的晨霧、曲婷澆菜時平靜的側影、還有更早之前汪夢姣決絕離去的背影,所有這些畫麵在他腦海中反複切割、重疊,最終攪成一團模糊而疼痛的色塊。火車哐當哐當的節奏,不再是奔赴某處的期許,而成了一種機械的、將他拖拽回現實的鈍響。

千巒縣依舊籠罩在它特有的、灰濛濛的潮氣裡。省群藝館的宿舍比他離開時更顯破敗冷清,桌上積了薄薄一層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又黃了幾片。一切都還在原地,又一切都不同了。

他很快又見到了汪夢姣。在縣一中的校園裡,遠遠地隔著操場上奔跑的學生。她正和幾個老師邊走邊說著什麼,米白色的襯衫在灰撲撲的環境中依然醒目。方二軍的心猛地一縮,腳下像生了根遠遠望著。他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了,汪夢姣也朝他這邊瞥了一眼。那一眼竟然極其短暫,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紋,就像看到一個完全不相乾的、路邊的石墩或樹樁,然後便毫無滯礙地轉回頭,繼續與同事交談,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自然明朗,與她在西雙版納旅社最後看他時那冰冷疏離的眼神,判若兩人。

他們已經成為真正的陌生人了。

方二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他曾經想象過重逢的場麵,或許是冷漠,或許是怨懟,或許還有一絲轉圜的餘地,卻唯獨沒有料到是這樣徹底的、剔骨剜肉般的無視。她將他從她的世界裡,乾乾淨淨地抹去了,連一點可供憑吊的灰燼都沒留下。

接下來的兩天,這種「陌生人」的狀態被徹底坐實。他們在縣裡唯一一條像樣的街上迎麵走過,汪夢姣的目光平靜地掠過他,落在街對麵的店鋪招牌上;在文化館狹窄的走廊裡錯身,她微微側身讓路,客氣而疏遠地說借過,語氣如同對待任何一位不太熟悉的同事。沒有質問,沒有諷刺,甚至沒有多餘的一瞥。她的世界運轉如常,琴聲依舊會從音樂教室的視窗飄出,隻是那旋律再與他無關。

然後,汪夢姣就走了。調令來得突然而低調,據說是省城一所重點中學急缺音樂教師,直接點名要人。她走得悄無聲息,沒有告彆宴,甚至沒有在辦公室留下多少屬於她的痕跡。方二軍是從彆人零碎的議論中拚湊出這個訊息的。

「汪老師調回省城了,真好,人家本來就不該窩在這小地方。」

「是啊,說走就走,真乾脆。」

「聽說省裡來車接的,東西不多,就兩個箱子。」

走了。像一陣清冽的風,曾經吹皺他心池,捲走他迷霧,最終卻了無痕跡地拂過山巒,回到了她本該屬於的廣闊天地。

方二軍徹底垮了。

如果說從西雙版納回來的路上是恍惚,那汪夢姣的徹底無視和驟然離去,則像抽掉了他最後一根賴以支撐的骨頭。他不再去群藝館點卯,把自己關在潮濕陰冷的宿舍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飯菜是食堂打回來,常常放到冰冷也吃不下幾口。他整日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雨水滲漏留下的、地圖般的汙漬,或者閉上眼睛,讓那些混亂的、令人窒息的畫麵在黑暗中反複上演。身體沒有明顯的病痛,但精神卻像得了場凶猛的熱病後,被掏空了所有元氣,隻剩下無儘的疲乏和鈍痛。他躺平了,不是選擇,而是徹底失去行動的能力與意願。

小小的千巒縣藏不住秘密。方二軍這副模樣很快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聽說了嗎?省裡來的那個方乾部,為情所困,癱了!」

「是不是跟之前那個漂亮的汪老師有關?汪老師調走了,他就成這樣了。」

「我看不止,之前不是還跑去西雙版納找以前那個物件嗎?城裡人就是感情複雜。」

「可憐是可憐,可這也太不像話了,工作都不乾了,組織上培養他容易嗎?」

「年輕人,承受能力太差。一點兒女情長就垮了,能成什麼氣候?」

「我看他是心太高,兩個都想要,結果雞飛蛋打,活該!」

議論聲像無處不在的蒼蠅,嗡嗡地鑽進他即時緊閉的門窗。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獵奇的窺探和略帶快意的評判。方二軍聽得見,又好像聽不見。這些聲音和他的內心痛苦比起來,微不足道,卻又像細密的沙塵,不斷堆積,加重著他與這個世界的隔膜。

就在他覺得自己可能就這樣爛在宿舍裡,和黴斑、灰塵以及無休止的自我折磨一起腐朽的時候,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頗具舊時代色彩的方式到來了。

那天下午,久違的陽光勉強撕開雲層,投下幾縷有氣無力的光柱。縣文化館的老館長,一個平時對方二軍還算關照的本地文化乾部,親自找到了他的宿舍。老館長敲了半晌門,才聽到裡麵窸窸窣窣的動靜,門開了一條縫,露出方二軍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如同野人般的半張臉。

老館長皺了皺眉,卻沒多說什麼,隻是將一份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進來,語氣嚴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二軍同誌,省裡來的掛號信。館裡讓你立即動身,回省群藝館述職。」

「述職」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方二軍幾乎停滯的心湖,激起了一圈遲鈍的漣漪。他茫然地接過那張薄薄的、印著格式字型的信箋,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脆硬觸感。上麵的字跡清晰而權威,蓋著鮮紅的公章,命令簡潔,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老館長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補充道:「收拾收拾吧,趕緊回去。這裡終歸不是長久之地。回去好好跟領導說明情況,總還有機會。」話裡的意思很明白,他在這裡的躺平和引發的議論,恐怕已經傳到了省裡,這次述職吉凶難料。

門關上了,老館長的腳步聲遠去。方二軍捏著那張電報,靠在冰涼的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地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一道,正好落在那方鮮紅的公章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回省城。述職。

這兩個詞,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突然插進了他自我封閉的牢籠。逃避、頹廢、自我放逐,這一切似乎都要被這張來自體製內的、不容置疑的紙,強行畫上一個倉促的句點。是審判?是拯救?還是一次更徹底的放逐的開始?

他不知道。但那股幾乎將他溺斃的虛無和痛苦,似乎因為這外在的、強力的介入,而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冰冷的空氣湧了進來,帶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也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外部世界的、令人心悸的壓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臟汙的指甲和皺巴巴的衣襟,又抬頭望向那道刺目的陽光。一場大病,似乎到了必須強行用藥,甚至動刀的時刻了。而手術台就在遙遠的省城。

方二軍登上返程列車時,千巒縣正下著一場黏膩的毛毛雨。雨絲細得看不見,隻覺天地間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濕氣,粘在麵板上,滲進棉質外套的纖維裡,帶著揮之不去的土腥和苔蘚味。車窗玻璃外飛速倒退的,先是熟悉的、被雨霧揉皺的墨綠色山巒輪廓,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淋漓而模糊;接著,山勢逐漸平緩、馴服,變成大塊大塊顏色深淺不一的田疇,偶爾閃過一兩點孤零零的農舍;最後,連田野也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不斷延伸的灰色廠房、密集的輸電塔、以及越來越頻繁出現的、標著省城方向的路牌。

車廂裡混雜著泡麵、汗液和劣質煙草的氣味。方二軍靠在硬座冰涼的塑料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流動的風景。他懷裡揣著那張電報,薄薄的紙張邊緣被手心的汗漬浸得有些發軟,硌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塊即將融化、卻又無比沉重的冰。回去做什麼呢?述職。這兩個字在他空洞的腦海裡反複彈跳,卻激不起任何具體的想象。或許是更嚴厲的審視,或許是程式化的批評,或許……他不敢再往下想。西雙版納灼熱的陽光、猛伴鎮昏黃燈光下曲婷平靜的臉、千巒縣旅社走廊裡汪夢姣決絕離去的背影。這些記憶的碎片,隨著列車有節奏的搖晃,不斷撞擊著他麻木的神經,帶來一陣陣遲滯的鈍痛。

省城的站台龐大、喧囂,充斥著各種口音的呼喊、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以及廣播裡冰冷而重複的電子音。潮濕的土腥氣瞬間被乾燥的、混合著尾氣和塵埃的城市空氣所取代。方二軍隨著人流機械地挪動,像一截被潮水推上岸的朽木。走出車站,午後過分明亮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高樓玻璃幕牆反射的光線白晃晃一片,刺得他眼眶發酸。熟悉的城市街景撲麵而來,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都繁忙有序,與他內心那片荒蕪的廢墟形成刺眼的對比。

省群藝館那座蘇式風格的舊樓,在周圍新興建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灰撲撲的,牆皮有些斑駁。走進大門,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舊書報、水磨石地板清潔劑、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包裹了他。新任館長是一位五十歲上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子,姓陳。陳館長的辦公室窗明幾淨,辦公桌上檔案擺放得如同用尺子量過,一盆綠蘿修剪得一絲不苟。見到方二軍,陳館長從檔案上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迅速在他略顯邋遢的外表和憔悴的臉上掃過,隨即浮起一個標準而克製的微笑。

「方二軍同誌,回來了。坐。」陳館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平和,聽不出情緒。

述職過程簡短得超乎想象。陳館長沒有過多詢問千巒縣具體的幫扶工作細節,隻是泛泛地肯定了他「在基層的鍛煉」,語氣像是背誦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提綱。偶爾提及幾個千巒縣文化工作的通用名詞,也僅僅是點到為止。方二軍準備好的、關於自己後期頹唐的辯解或懺悔,全然沒有了出口的機會。他像一枚被無形之手操縱的棋子,隻需在適當的時候點頭,應一聲「是」或「感謝領導關心」。

更令他愕然的是,陳館長隨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西服外套,一邊利落地穿上,一邊說:「廳裡領導想見見你,瞭解下基層情況。正好,我帶你過去。」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事。

文化廳大樓與群藝館僅隔兩條街,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象。高聳的玻璃幕牆大樓,門廳開闊,大理石地麵光潔如鏡,倒映著天花板上華麗卻冰冷的水晶燈飾。空氣裡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高階酒店走廊的香氛味道,掩蓋了所有個體的氣息。腳步聲在這裡被放大,帶著空曠的回響,每個人的行走都似乎自動調整了節奏,變得穩重而節製。方二軍跟在陳館長身後,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像一件沾著泥點、誤闖入精密儀器的粗糙部件。

新任主管副廳長的辦公室在高層,視野極佳,整麵落地窗外是省城錯落的天際線。辦公室極大,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一麵牆是頂天立地的紅木書櫃,裡麵整齊碼放著精裝書和各類獎杯、獎牌,擦拭得鋥亮,在從窗外透進的充足光線下泛著沉穩的光澤。另一麵牆上掛著幾幅本省名家的字畫,意境悠遠,裝裱考究。

副廳長姓何,約莫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宜,穿著一件質感極佳的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卻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他正站在窗前接電話,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見到陳館長領著方二軍進來,他對著電話簡短地說了句「就這樣」,便結束通話了,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方二軍身上,那是一種自上而下的、迅速的評估,但並不讓人感到被冒犯,反而帶著一種慣於掌控局麵的從容。隨即,他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這笑容比陳館長的要生動得多,也更有溫度,甚至主動從寬大的辦公桌後繞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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