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243章 一個問號
他也曾硬著頭皮,想通過父親方振富在衛計委係統,或母親方菊芳在審計局的人脈,看是否能間接施加影響。但話到嘴邊,看著父母每日操勞公務、偶爾談及工作時那種嚴謹自律的神情,他又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他知道,父母雖然希望他「穩定」,樂於見他「成家」,但絕不會讚同,甚至可能極度反感他用家庭背景去為私人關係「跑官要職」。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被他自己內心的障礙堵死了。
一個月的時間,就在這種看似忙碌、實則處處碰壁的「運作」中過去了。方二軍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他原以為,憑借自己現在的崗位和家庭背景(儘管他不願多用),辦成蘇楠調動這樣一件「小事」應該不難。可現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他發現自己在這個龐大的體製內,依舊是個根基淺薄的新人,那些看似觸手可及的關係網路,實際上隔著一層又一層的無形壁壘。何副廳長的筆記本,市群藝館副館長的客氣推諉,都像鏡子一樣,照出了他實際影響力微乎其微的尷尬境地。
而蘇楠那邊的催促,卻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日益急切,甚至帶上了焦灼的火氣。
起初是委婉的詢問:「二軍,那件事有眉目了嗎?何廳長那邊,有沒有什麼訊息?」
然後是帶著期待的提醒:「聽說市群藝館下半年有個民樂專場策劃,正在物色節目和人員,如果能趕上就好了……」
接著,語氣開始變得不安:「都一個月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嗎?是不是哪裡卡住了?要不要我再準備些材料?或者,你去催催何廳長?」
最近幾次通話或見麵,蘇楠的焦慮幾乎掩飾不住,言語間甚至帶上了埋怨:「方二軍,你到底有沒有用心在辦啊?這對我真的很重要!我不想一輩子待在青少年宮教小孩啟蒙!我等不起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沒那個能力?」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方二軍本就焦慮不安的心上。他試圖解釋體製內的複雜,解釋自己已經儘力,但蘇楠似乎聽不進去。她隻看到結果——紋絲不動的現狀。她眼中那份最初讓他心動的沉靜與書卷氣,在現實的焦慮和一次次失望的催化下,漸漸被一種功利的急躁和隱約的不信任所取代。她開始更頻繁地提起她在繼父家感受到的壓抑,提起她多麼需要這次調動來證明自己,話語間施加的壓力越來越大。
方二軍感到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一邊是蘇楠日益急切的催促和隱隱的失望目光,那目光讓他想起自己過去在感情中的種種無力與失敗,刺痛著他想要證明自己「有用」、能夠守護承諾的男性自尊;另一邊是冰冷堅硬的現實壁壘,讓他四處碰壁,寸步難行。他開始失眠,工作時也時常走神,那份剛剛在文化廳站穩腳跟、試圖用新畫作尋找寄托的平靜假象,被徹底打破。
他彷彿又回到了千巒縣最後那段頹唐的日子,隻是這一次,壓力並非來自情感的撕扯,而是來自對現實無能的憤怒,以及對即將可能失去蘇楠這個「夥伴」,抑或是更多?的恐慌。他像一隻困在透明玻璃瓶裡的飛蛾,看得見瓶外蘇楠期待的光芒,拚命衝撞,卻隻能聽到自己一次次碰壁的悶響。一個月過去了,事情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而瓶內的空氣,似乎正在一點點耗儘。方二軍被蘇楠日益焦灼的催促逼到了牆角。一個月毫無進展的運作,不僅耗光了他那點本就不豐沛的人情儲備,更嚴重挫傷了他本就脆弱的自信。蘇楠那句「你是不是根本就沒那個能力」,像一根毒刺,日夜紮在他的心頭,讓他坐立難安。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彷彿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真正掌控局麵,無法滿足身邊人的期待。
走投無路之下,方二軍想到了最初的「媒人」,叔叔王振明和嬸嬸趙衛紅。既然是他們介紹的蘇楠,想必對促成此事也會更上心,或許,他們會有更直接有效的門路。週末,他提了兩盒母親讓他捎帶的時令補品,再次踏進了叔叔家。客廳裡依舊整潔溫馨,彌漫著紅茶和消毒水的混合氣息。趙衛紅曾經是醫生,對清潔有執念。王振明正在看新聞,趙衛紅則戴著老花鏡核對一份醫療資料。
看到方二軍神情憔悴、欲言又止的模樣,王振明關小了電視音量,趙衛紅也放下了手中的筆。
「二軍來了?坐。臉色怎麼這麼差?工作太累?」趙衛紅關切地問,起身要去給他倒水。
「叔叔,嬸嬸,」方二軍坐下,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艱難地開口,「我有件事,想請你們幫幫忙。」
「一家人,說什麼幫不幫的,直接說。」王振明語氣爽快。
方二軍深吸一口氣,將蘇楠想從市青少年宮調入市群藝館,自己這一個月來如何碰壁,以及蘇楠如何著急催促,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他略去了蘇楠那些帶刺的埋怨和自己的心理煎熬,隻強調了調動對她專業發展的重要性,以及自己能力的侷限。
聽完,王振明和趙衛紅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沒有太多意外,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這事啊……」王振明沉吟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青少年宮調群藝館,專業對口,理由也正當。按理說,不該這麼難。看來是卡在哪個環節了,或者下麵的人沒把你這個文化廳新人的招呼當回事。」
趙衛紅接過話頭,她心思更細,也更直接:「二軍,你跟嬸嬸說實話,你和蘇楠處得怎麼樣?她這人為這個調動,是不是給你壓力挺大?」
方二軍臉上閃過一絲被看穿的窘迫,含糊道:「還行吧。她就是覺得機會難得,怕錯過了。專業上,她確實很出色。」
趙衛紅點點頭,沒再追問細節,轉而思忖道:「你找何副廳長,路子是對,但何廳長位置高,這種具體的人事調動,他過問一下容易,真要持續推動,下麵的人難免有想法,也未必賣力。找市群藝館的人吃飯,人家跟你沒交情,敷衍你也正常。」她頓了頓,看向王振明,「我倒是有個想法,豔華那邊,淩湖她母親,韓青副省長,不是正好分管文教衛體這一塊嗎?要是韓省長能打個招呼,彆說市群藝館,就是省裡的院團,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韓青副省長?」方二軍心頭一跳。他知道姐夫淩湖的母親是省領導,但具體分管什麼並不清楚,更從未想過要動用到這層關係。那太高、太遠了,遠到他覺得與自己、與蘇楠的調動這種「小事」根本不相乾。
王振明卻立刻皺起了眉頭,連連擺手:「衛紅,你這主意欠考慮。為這麼個調動,去驚動韓省長?太小題大做了!韓省長日理萬機,管的都是全省文教衛體的大政方針、重大專案,下麵一個市裡的事業單位人員調動,哪值得她親自過問?這不成笑話了嗎?」
他看向方二軍,語氣嚴肅起來:「二軍,不是叔叔不幫你。咱們做事,要講究分寸,更要看值不值。蘇楠這姑娘,我和你嬸嬸看著是不錯,有才藝,家世也算清白。但你們畢竟還在接觸階段,八字還沒一撇。為了她工作調動的事,就去動用省長級彆的關係,這傳出去像什麼話?彆人會怎麼看我們方家?怎麼看韓省長?會覺得我們以權謀私,為了個沒過門的媳婦,就不講原則了!這風險太大,代價也太高。」
趙衛紅被丈夫一說,也意識到自己想簡單了,訕訕道:「我這不是看二軍著急嘛,再說要是他倆真成了,蘇楠發展好了,對二軍不也是助力?」
「那也得成了再說!」王振明語氣堅決,「現在動用這種關係,性質就變了。成了是交易;不成更是笑話。二軍,叔叔告訴你,在體製內,人情關係要用在刀刃上,更要懂得愛惜羽毛。尤其是牽扯到韓省長這個層麵的,一定要慎之又慎。你爸你媽一輩子謹慎,才換來今天的局麵,你可不能糊塗。」
他放緩語氣,語重心長:「蘇楠那邊,你跟她好好解釋。調動的事,急不得可以再想其他辦法,比如讓她自己多參加市裡、省裡的專業比賽,拿幾個有分量的獎,或者看看青少年宮這邊有沒有內部推薦去上級單位學習交流的機會,曲線救國嘛。真要是人才,遲早會發光。如果她就因為這事跟你急,甚至看輕你,那你也要重新掂量掂量,這個人值不值得你付出這麼大代價去幫。」
方二軍聽著叔叔斬釘截鐵的分析和告誡,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剛剛因嬸嬸提議而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無力與冰冷。叔叔的話句句在理,無可辯駁。動用韓青副省長的關係?他連想都不敢想。那不僅逾越了分寸,更觸碰了家庭一直堅守的某種底線。
可是不找韓省長,又能找誰呢?何副廳長那邊石沉大海,市群藝館油鹽不進,父母的路子他開不了口。似乎所有的門,都在他麵前緩緩關閉。而門的那一邊,蘇楠焦灼失望的臉龐,和那句「你沒能力」的詰問,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耳。
他茫然地坐在叔叔家舒適的沙發裡,卻感到比在千巒縣陰冷的宿舍裡更加寒冷和孤獨。原來,即使回到了省城,進入了看似光鮮的崗位,擁有了旁人羨慕的家庭背景,當真正的問題降臨時,他依然是個束手無策的「孩子」。家庭的庇護與規則,此刻成了雙刃劍,既保護著他,也束縛著他,讓他無法像蘇楠期望的那樣,成為一個能夠「運作」、能夠「搞定」事情的、強有力的「夥伴」。
方二軍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複蘇楠下一次的催促。更不知道,當蘇楠得知連「副省長的關係」都無法動用甚至不該動用時,又會是怎樣一副神情,又會說出怎樣的話來。這段始於「合適」與「相互成就」期待的關係,似乎正朝著一個充滿現實算計與無力感的泥潭,加速滑去。而他自己,則被卡在家族的規訓、個人的無能,以及蘇楠熾熱功利的期望之間,動彈不得,喘不過氣。
突然他想給大哥打個電話。
那通打給大哥方大軍的電話,是在一種近乎絕望的衝動下撥出的。叔叔家的談話結束後,方二軍像遊魂一樣回到自己空蕩蕩的住處。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他卻覺得那光芒冰冷而遙遠,照不進他此刻被焦慮和無力感塞滿的心房。蘇楠下午又發來一條簡訊,沒有文字,隻有一個問號「?」,後麵跟著一個係統自帶的、麵無表情的表情符號。這個簡單的符號,卻比任何尖銳的言辭都更讓他感到壓力,彷彿能透過螢幕,看到她緊蹙的眉頭和越來越不耐煩的眼神。
他攥著手機,在房間裡踱步,像困獸一樣。叔叔的話在耳邊回響,理智告訴他那是對的,是穩妥的。可蘇楠那個問號,還有她之前話語裡隱約流露出的、對他能力的懷疑,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股更強有力的力量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蘇楠身著柔紗的朦朧身影,一會兒是她談論「出人頭地」時明亮的眼睛,一會兒又是她可能因失望而轉身離去的背影。他不能讓那種情況發生,至少,不能是因為自己「沒能力」。
鬼使神差地,他撥通了大哥方大軍的手機。大哥在他心裡,一直是那座可以依靠的、沉穩有力的山。大哥或許會罵他糊塗,但最終,總會幫他想辦法,就像小時候他闖了禍,大哥總會一邊訓他,一邊默默把事情擺平。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規律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響了七八聲,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電話被接起了。但傳來的,卻不是大哥熟悉沉穩的聲音,而是一個略顯急促、公事公辦的男聲:
「喂?請問哪位?」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對講機電流的「刺啦」聲和快速走動的聲音。
方二軍一愣,連忙道:「您好,我是方二軍,找方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