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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471章 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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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二軍繼續扮演著彬彬有禮、穩步發展的追求者,與章曉語探討藝術,分享見聞,一切按部就班。夜晚,那些失控的夢境卻揭示著他被壓抑的渴望與衝突。這種表裡不一的撕裂感,日夜啃噬著他。他彷彿站在一道透明的屏障前,屏障那邊是他被允許欣賞、甚至被鼓勵去獲取的「美好」,而屏障本身,則是由家族期望、職位約束、過往教訓以及這段關係那「被安排」的起源共同鑄成的。他看得見,甚至能感受到那份吸引力,卻找不到打破屏障又不引發崩塌的方式。

這種折磨是靜默的,內化的,無人可訴。它讓方二軍在看似「正確」的戀愛道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荊棘叢中,表麵的平靜之下,是隱秘的疼痛與日益增長的、對這場「表演」何時是儘頭的茫然。

接下來的交往中,類似的時刻漸多。章曉語會偶爾向他解釋某幅新作的構思來源,可能是某段音樂的旋律在她腦中形成的色彩聯想,可能是對某個社會現象的隱喻性結構解構,也可能是純粹源於材料本身偶然性的探索。她的講解清晰、冷靜,帶著學院派的條理,並不情緒化,卻自有一種深入核心的專注。

方二軍則常常處於一種「似懂非懂」的狀態。他像個認真聽課的小學生,努力去理解那些陌生的藝術語彙和思維方式,時而能捕捉到靈光一閃的共鳴,時而又陷入霧裡看花的困惑。他點頭,適時提出一些問題,表現出興趣和尊重,但內心深處,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與章曉語的藝術世界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壁壘。他可以欣賞她的才華,讚歎她的理念,卻難以真正地、像曾經與某些人在藝術上產生的那種電光火石般的「共鳴」一樣,毫無障礙地融入她的創作宇宙。

這種「似懂非懂」的狀態,疊加在必須「純情」表演的戀愛模式之上,讓方二軍感到雙重的疲憊與疏離。他一方麵要維係這段被寄予厚望的關係,扮演好期待中的角色;另一方麵,在與章曉語最可能產生真實連線的領域——藝術上,他卻隻能徘徊在邊緣,做一個禮貌而用心的旁觀者,無法抵達核心。

章曉語似乎察覺到了他這種努力理解卻又難免隔閡的狀態,但她並未點破,隻是依舊保持著那種有節製的敞開。兩人的交往,就這樣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各有保留的節奏中,不溫不火地進行著。方二軍感到自己彷彿在進行一場漫長的、沒有硝煙的表演,觀眾眾多,期待明確,而與他搭戲的對手,雖優秀且配合,彼此的靈魂卻像是在平行的軌道上執行,那份被長輩們寄予厚望的「誌同道合」,在現實的相處中,顯露出它複雜而微涼的質地。

章曉語帶方二軍去的藝術沙龍,隱匿於城東一片由老廠房改造的藝術區深處。推開一扇厚重的、漆皮斑駁的鐵門,裡麵彆有洞天。高挑的屋頂裸露著原始的鋼架和管道,牆壁被塗成深灰色,懸掛著尺寸不一、風格各異的畫作與攝影作品。空間裡隨意擺放著一些造型獨特的雕塑、老舊的皮沙發、鋪著民族風毯子的懶人豆袋,以及一張擺滿酒水、水果和乳酪的長桌。空氣裡混合著咖啡香、紅酒氣、淡淡的煙草味,以及一種自由散漫的創作氣息。

人不多,二三十位,年齡各異,穿著打扮也迥異於方二軍平日接觸的體製內同仁。有蓄著長發胡須、衣著隨性不羈的,有打扮簡約中性、透著冷峻感的,也有穿著複古長裙、佩戴誇張飾品的。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低聲交談,或對著某件作品指點評議,或乾脆獨自坐在角落翻看畫冊,氛圍鬆弛而專注。

沙龍的發起人正是章曉語的哥哥章曉藝。他比曉語年長幾歲,身形清瘦,穿著件黑色的亞麻襯衫,袖子隨意挽起,露出一截紋著抽象音符線條的小臂。他有一雙和妹妹相似的、明亮而專注的眼睛,但眼神更銳利,也更多幾分江湖氣。他正和一個留著小辮子的男人討論著什麼音訊波形圖,見到章曉語和方二軍進來隻是隨意地抬了下手,算是打過招呼,繼續他的討論。

章曉語顯然對這裡很熟悉,她領著方二軍往裡走,低聲向他介紹:「這是我哥弄的地方,不定期的聚會,來的多是圈裡的朋友,做音樂的、畫畫的、搞裝置的、寫詩的都有。比較隨意。」

很快有人注意到他們。章曉語自然地為大家介紹:「這是方二軍,我朋友,在市文化局工作。」她沒有用「副局長」的頭銜,隻說了工作單位。

幾位靠近的藝術家友善地點頭致意,有人笑著說:「喲,文化局的領導蒞臨指導啊?」語氣帶著幾分玩笑,並無惡意,但也隱隱劃出了一條界限。這裡是純粹的藝術自留地,體製身份在這裡並非通行證,甚至可能是個需要被暫時擱置的標簽。

方二軍連忙擺手,拿出他準備好的、在長輩麵前或許有用,在此地卻可能顯得突兀的客套:「各位老師好,指導談不上,學習。大家如果有什麼需要文化局協調支援的,儘管開口。」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正端著杯紅酒、欣賞牆上油畫的光頭男人轉過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協調支援?哥們兒,在這兒咱隻協調顏料和音符,支援靈感迸發。官方那套,出門左轉。」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

章曉語輕輕碰了碰方二軍的手臂,示意他放鬆。這時章曉藝結束了那邊的討論,走了過來。他先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然後才將目光投向方二軍,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直接,沒有太多寒暄的意味。

「方二軍?聽曉語提過。」章曉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期熬夜的痕跡,「文化局的?」

「是的,章哥您好。」方二軍保持著禮貌。

章曉藝點點頭,沒接關於「局」的話茬,反而指了指牆上幾幅色彩極其大膽、近乎狂亂的抽象畫:「看過老賈這批新作沒?感覺怎麼樣?」

方二軍循著望去,那畫他確實看不懂,甚至覺得有些刺眼。他斟酌著詞句:「色彩衝擊力很強,構圖很有張力。」

「張力?」章曉藝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過於「正確」的評價不置可否,轉而問道,「聽說你以前也畫畫?還拿過獎?什麼風格的?」

「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主要是寫實結合表現主義。」方二軍回答,感到些許侷促,彷彿被拉回了學生時代的作品答辯。

「寫實啊……」章曉藝摸了摸下巴,語氣聽不出褒貶,「那跟這裡大多數人的路數不太一樣。不過藝術嘛,各有各的道。」他話鋒一轉,看著方二軍,眼神認真了些,「既然曉語帶你來了,就是覺得你可能對味兒。在這兒,甭管你外麵是什麼局長、主任,來了就是聊藝術的。架子得放下,作品說話。懂就是懂,不懂就問,裝懂最沒勁。」他說話乾脆利落,帶著圈內人特有的直率和某種對純粹性的堅持。

這番話像一陣清冽的風,吹散了方二軍身上那層習慣性的官方包裹。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空間裡,他那些頭銜、顧慮、家族期待、情感糾葛都失去了重量。這裡隻認藝術本身,隻認你對美的感知和思想的銳度。這讓他既感到陌生和一絲被冒犯的不適,又隱隱有一種奇特的、久違的放鬆感。彷彿可以暫時卸下「方副局長」或「方家兒子」的盔甲,僅僅作為「方二軍」,一個曾經熱愛繪畫的人,存在那麼一會兒。

章曉語在一旁靜靜聽著,此時才輕聲補充:「哥,二軍他對藝術很有見解的,隻是工作忙,擱筆久了。」

章曉藝「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又去招呼彆的朋友了。但方二軍明白,自己算是通過了進入這個沙龍的「初級資格審核」。不是以官員身份,而是以「曉語帶來的、可能懂點藝術的朋友」的身份。

接下來的時間裡,方二軍努力按照章曉藝的「要求」,試圖放下架子,融入其中。他傾聽一位獨立電影導演講述用手機拍攝實驗短片的理念,試圖理解一位行為藝術家關於「身體與城市空間互文」的晦澀闡述,甚至硬著頭皮品嘗了一種據說靈感來源於古代祭祀音樂的、味道古怪的電子音樂片段。他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提問,儘量不讓自己的問題顯得太「外行」或太「官僚」。他發現,這些人雖然行事風格、藝術觀念各異,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談及自己的創作時,眼中那種灼熱的光、那種不顧一切投入的勁頭,是他許久未在體製內那些圓滑的藝術家身上見到的純粹。

章曉語並沒有一直陪在他身邊,她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與不同的人交談,看到有趣的作品會駐足良久。偶爾,她的目光會與方二軍相遇,淺淺一笑,那笑容裡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真實和輕鬆。

沙龍散場時,已近午夜。走出那扇鐵門,晚風微涼,將方纔室內積聚的熱鬨與喧囂吹散不少。

「感覺怎麼樣?」章曉語問,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清晰。

方二軍沉默了一下,如實回答:「很不一樣。有點跟不上,但很有意思。」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哥哥很直接。」

章曉語輕笑了一聲:「他一直這樣。藝術是他的宗教,容不得雜質。不過,他沒把你趕出去,說明至少不討厭你。」

這話讓方二軍心頭微動。在這個夜晚,在這個遊離於他日常世界之外的空間裡,他彷彿看到了章曉語的另一麵——不僅僅是那個在長輩麵前文靜得體、在工作室專注創作的青年女畫家,更是一個有著自己獨立社交圈層、能與這些「異類」藝術家自如交流的鮮活個體。而章曉藝那句「架子得放下,作品說話」,也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早已麻木的角落。

王豔麗升任市廣播電視局副局長的訊息,在方、王兩家內部引起的喜悅是實實在在的。雖然王振明和趙衛紅再三叮囑要低調,畢竟女兒年輕,資曆尚淺,過於張揚惹人注目並非好事,但這份「一門兩性」的榮耀與前景,實在值得關起門來好好慶祝一番。

慶祝的地點選在了方家老宅。這是一處有些年頭的獨院,雖不豪華,卻寬敞整潔,自帶一種家族根脈的沉穩氣息。方秉忠和劉昕早早就在廳堂裡坐著,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方振富、方菊芳夫婦自然是最忙碌的,指揮著家裡的保姆準備菜肴,擺放桌椅。王振明和趙衛紅則帶著掩不住的喜氣,陪著親家說話,嘴上說著「小孩子剛起步,不值當這麼興師動眾」,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

方豔華和丈夫淩湖也帶著孩子小淩方來了。方豔華換下了平日的實驗服,穿著一身得體的裙裝,淩湖也收拾得清爽利落。兩人氣質依舊溫文,與周遭略顯官場的氛圍稍有不同,但融入得倒也自然。小淩方在幾個大人腿邊跑來跑去,添了幾分童趣與生氣。

最引人注目的客人,依然是韓一石。老爺子今天顯得格外精神,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綢麵中式上衣,銀發梳得一絲不苟,被方秉忠和劉昕恭敬地請到上首主位落座。他的到來,無疑為這場家庭慶賀增添了更重的分量和喜慶。

主角王豔麗自然是全場的焦點。她今天打扮得既符合新身份又不失青春活力,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職業套裙,妝容精緻,笑容燦爛,周旋在各位長輩和兄姊之間,敬酒道謝,言談舉止比之前更顯沉穩乾練,但偶爾流露出的俏皮與機靈,依舊是她討喜的特質。

「豔麗丫頭,好樣的!給咱們兩家爭氣了!」方秉忠舉杯,聲音洪亮。

「爺爺,我這才剛起步,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以後還得靠各位長輩多指點。」王豔麗連忙端著果汁起身,姿態謙遜。

「指點什麼,你自己有本事!」趙衛紅笑著嗔怪,眼裡滿是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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