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風起風又停 第59章 如實陳述
方振富坐直身體,清晰地說道:主要有兩點。第一,在會議間隙,我曾偶然發現祖兵山私下接觸某些藥企負責人,並在非公務場合接受宴請。第二,更嚴重的是,有天深夜,我親眼目睹他帶著兩名外籍女子回到酒店房間,經後來瞭解,是俄羅斯籍的陪侍人員。這些行為嚴重違反生活紀律,我當時雖未掌握其經濟問題的確鑿證據,但認為這些作風問題必須向組織報告。
你當時為何不立即報告?周同誌追問。
“當時我僅是懷疑和觀察,缺乏實證。而且,”方振富坦誠道,“以我當時的職位,直接舉報一名省級領導,需要極大的勇氣和確鑿證據。但在祖兵山案發後,我意識到這些細節可能對組織查清其全部問題有幫助,因此在第一時間就主動、完整地進行了彙報。這份彙報材料,包括時間、地點、涉及人員等具體資訊,當時都已記錄在案,相信組織可以調閱核實。”
方振富的回答既承認了當時的顧慮,又強調了事後主動彙報的及時性和完整性。
周同誌與記錄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頭。這個細節顯然與他們掌握的情況相符。
那麼,在這次出差期間,祖兵山是否就前列康專案或其它藥品審批事項與你進行過溝通或暗示?
方振富認真地回答道:出差期間,祖兵山與我談及過前列康專案,但是其中任何細節我都未曾接觸,具體他如何進行的具體藥品審批事項進行暗示或施壓。我都一無所知。
談話室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周同誌似乎在評估他話語的可信度。方振富坦然承受著這份審視,他知道,在這些關鍵細節上,他問心無愧。
“方振富同誌,你所說的這一切,我們都會進行核實。你要對你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我明白,我對我所說的每一個字負責。”方振富鄭重回答。
“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周同誌合上卷宗,“請你回去後,認真反思,如果還有其他需要向組織說明的情況,可以隨時通過規定渠道反映。在此期間,請你遵守紀律,隨傳隨到。”
“是,我服從組織安排。”方振富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後在那位年輕紀檢乾部的陪同下,穩步走出了談話室。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個充滿壓力的空間。方振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濕。雖然過程煎熬,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挺過這一關。坦然地麵對,是他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上海的一家頂尖眼科醫院的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豔麗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眼睛上蒙著白色的紗布,術後麻醉還未完全消退,睡得正沉。手術很成功,主刀醫生表示良好,複明的希望能夠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這無疑是連日來陰霾中唯一的一縷陽光。
趙衛紅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女兒露在被子外的小手,心頭卻沉甸甸的,沒有絲毫放鬆。女兒手術成功的喜悅,很快就被從省城傳來的壞訊息衝淡了。方振富被停職調查,林曉雪惹出造假風波,老兩口與方振富激烈衝突等等,這些訊息像一塊塊巨石壓在她心上。她遠在千裡之外,無能為力,隻能乾著急。方振富此刻該承受著多大的壓力?那個家會不會就此分崩離析?
她正憂心忡忡地望著窗外發呆,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趙衛紅以為是護士來查房,連忙整理了一下情緒。門開了,進來的卻是一位穿著白大褂、氣質溫婉知性的女醫生。她約莫三十歲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麵容清秀,眼神明亮而柔和,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令人安心的笑意。她的胸前彆著主任醫師的工牌,但趙衛紅之前並未見過她。
“您好,是王豔麗的家屬嗎?”女醫生的聲音也很溫柔,帶著專業的親和力。
“是的,我是她媽媽。”趙衛紅連忙站起身,“醫生,是豔麗有什麼情況嗎?”
“彆緊張,孩子情況很穩定。”女醫生微笑著擺擺手,示意她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趙衛紅憔悴的臉龐,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後自然地落在病床前的病曆卡上,看到了家屬聯係欄裡“方振富”的名字。
她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抬起眼,看向趙衛紅,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請問您是和你們省的藥監局方振富局長一起的?”
趙衛紅心裡咯噔一下,在這個敏感時期,聽到有人直接點出方振富的名字和職務,她本能地升起一絲警惕,含糊地應道:“嗯是,方振富是孩子的伯伯。”
女醫生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備,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她走近一步,壓低了些聲音,自我介紹道:“您彆誤會。我叫蘇晴,是這家醫院眼科的主任。我也是方振富在省醫專讀書時的同學。”
同學?趙衛紅愣住了,驚訝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蘇醫生。她是方振富的同學?
蘇晴看著她驚訝的表情,微微一笑,眼神裡流露出對往事的淡淡追憶:“很多年沒聯係了,剛才查房路過,看到病曆卡上的名字,還以為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他。這孩子居然是,”她目光轉向病床上的豔麗,帶著醫者的憐憫,“手術很成功,你們放心吧。”
“謝謝蘇醫生。”趙衛紅連忙道謝,心中的戒備消除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複雜情緒。
蘇晴並沒有立刻離開,她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冒昧問一句,振富他還好嗎?我最近幾天好像聽到一些不太好的傳聞。”她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關切,不像是打探,更像是老友之間的問候。
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趙衛紅的心事。麵對這位自稱是方振富老同學、氣質溫和儒雅的醫生,又是在女兒手術成功這個稍微放鬆的時刻,趙衛紅連日來的擔憂和壓抑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她的眼圈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
“蘇醫生,不瞞您說,振富哥他現在情況很不好,被停職了,家裡也一團亂麻。我在這裡陪著孩子,心裡都快急死了!”
蘇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眼神裡充滿了理解和同情。她輕輕拍了拍趙衛紅的肩膀,安慰道:“彆太擔心,事情總會查清楚的。振富那個人我瞭解,讀書時就正直穩重,原則性很強,我相信他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她的話語像一股暖流,緩緩注入趙衛紅冰冷焦慮的心田。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大都市,能遇到一個與方振富有關聯、並且願意表達信任和關心的人,讓趙衛紅感到一絲難得的慰藉。
“謝謝您,蘇醫生。”趙衛紅由衷地說。
“叫我蘇晴就好。”蘇晴溫和地笑了笑,“這幾天我會特彆關注豔麗的恢複情況。你在這裡照顧孩子也不容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說。”
說完她又仔細檢視了豔麗的監護儀器資料,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禮貌地離開了病房。
趙衛紅看著蘇晴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個突然出現的、方振富的醫專同學,像是一個神秘的變數,闖入了她混亂的世界。她帶來的不僅僅是專業的安慰和幫助,似乎還關聯著方振富一段她不瞭解的過去。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這次相遇是福是禍?她無從得知,但至少,在這冰冷的醫院裡,她彷彿抓住了一根意外的、帶著溫度的稻草。
省紀檢委安排的一個談話室內,格局與方振富經曆過的那間相似,一樣的簡潔,一樣的莊重。方菊芳獨自坐在被詢問的位置上,雙手自然地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保持著一名機關乾部應有的端莊與鎮定。然而,微微蜷縮的指尖,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坐在她對麵的,依舊是周同誌和那位年輕的記錄員。周同誌的目光依舊銳利,但對方菊芳,他的語氣似乎比對方振富時稍緩和了些。
“方菊芳同誌,”周同誌開口,程式化地說明瞭談話性質和紀律要求,“今天請你來,主要是就方振富同誌相關的一些問題,向你瞭解核實情況。請你如實陳述。”
“我明白,我會積極配合組織。”方菊芳的聲音清晰而平穩。
“好,那我們開始。”周同誌翻開筆記本,“第一個問題:關於‘前列康’膠囊的批號程式以及後續生產問題,你作為方振富同誌的妻子,是否瞭解具體情況?他是否在家中與你提及過相關事宜?”
這個問題在方菊芳預料之中。她略微沉吟,謹慎地回答:“周同誌,‘前列康’是振富早年參與研發的專案,這一點我知道。但關於具體的批號審批程式、以及後來企業的生產過程,屬於他工作範圍內的專業事務,他恪守工作紀律,從未在家中與我詳細談論過。我本人也始終認為,家屬不應乾涉也不應過度探聽其工作細節,這是原則。所以,對於批文具體如何運作、生產環節是否存在問題,我並不知情。”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關聯,也強調了方振富的原則性。周同誌點了點頭,未置可否,轉而丟擲第二個,也是更為敏感的問題。
“第二個問題:你是否瞭解方振富同誌與祖兵山的關係?包括工作關係和私人交往。”
方菊芳的心稍稍提了起來,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她穩住心神,坦然道:“工作上,因為職務關聯,振富需要向當時分管相關工作的祖兵山副省長彙報工作,這是正常的上下級工作關係,我知道。至於私人交往,”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肯定,“就我所知,他們之間幾乎沒有私交。振富下班後的時間,除了必要的公務應酬,基本都留給家庭。我從未聽他說起與祖兵山有工作之外的來往,也從未見過祖兵山出現在我們的私人社交圈子裡。”
她看著周同誌,眼神坦誠,補充了一句足以佐證的話:“甚至在一些可能需要家屬共同出席的場合,我也從未被要求一同出席與祖兵山相關的私人聚會。”
周同誌記錄著,然後抬起了第三個,或許是最讓方菊芳難堪的問題。
“第三個問題:關於方振富同誌與趙衛紅的個人關係,以及他們育有一女王豔麗的情況,你是否知情?如果知情,是何時、如何得知的?你與方振富同誌的感情是否因此受到影響?”
空氣彷彿凝滯了。這個問題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準地刺向了她婚姻中最隱秘、最疼痛的傷疤。方菊芳的交疊的雙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幾秒鐘,不是猶豫,而是在積攢直麵這個問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