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璃 第12章 瘴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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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的“異常靈氣波動”事件,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漣漪很快消散,水麵重歸詭異的平靜。
那兩名內門弟子冇有再來,也未見其他執事堂或巡邏隊的人前來查探。彷彿那日的窺探隻是一場偶然,或是“陳師叔”的後續命令被擱置、遺忘在了玄霄宗龐大而遲緩的官僚體係裡。
但蒼璃知道,平靜隻是表象。
她開始有意調整自己在寒潭的活動。不再每日都去“深寒區”采集,而是將大部分時間花費在常規區域,隻偶爾在完成定額後,才裝作無意地靠近西北角,用冰鎬刮取一些普通的玄冰苔做做樣子。真元的運轉也變得更加內斂,嘗試著將那股冰寒之力鎖在脊柱靈線深處,隻在必要抵禦寒氣時才極其緩慢地釋放一絲。她甚至刻意控製了自己與霜牙在這片區域的“活躍”程度,不再任由霜牙在冰麵上肆意奔跑玩耍。
日子在加倍的小心中緩緩流逝。寒潭依舊冰冷死寂,瘴林的紫色薄霧日複一日地飄蕩。蒼璃每日完成定額,換取食物和微薄的貢獻點,夜間則在石室中研讀冊子、演練鍛體訣與基礎劍式,觀想修煉。
《基礎鍛體訣》帶來的提升漸漸放緩,但身體在寒潭日複一日的極端淬鍊下,筋骨強韌、氣血充沛遠非尋常雜役可比。那些最基礎的伸展、擊打動作,她做起來已能隱隱帶出風聲。《玄霄入門劍式》的五種劍招,她演練了成千上萬遍,軌跡早已爛熟於心,配合特定的呼吸節奏,揮動間竟也隱隱有了一絲冰冷的“意”,雖然遠不及沈鈞劍意的萬一,卻也讓她對身體的掌控、對力量的傳導,有了更深的理解。
最大的變化,依舊在體內。脊柱靈線內的冰藍真元,在持續修煉和寒潭環境潛移默化的浸潤下,變得更加凝練、渾厚。那縷來自寒潭深處的沉凝“意”,已經徹底融入她的真元之中,讓這股力量少了幾分初醒時的暴烈,多了幾分深淵寒水般的隱忍與綿長。
她開始嘗試,將真元引導至手掌,不是釋放,而是凝聚。起初隻能在掌心形成一層薄霜,漸漸地,那霜氣能凝聚成一小片晶瑩的、邊緣鋒利的冰片,雖然脆弱得幾乎一觸即碎,停留不過數息,但這已是質的飛躍。她將這冰片稱為“霜刃”,是她目前所能做到的、最接近“攻擊”形態的運用。
霜牙的變化同樣驚人。它的體型幾乎不再增長,維持在少年雪狼的形態,但毛髮愈發晶瑩剔透,額間和四肢末梢的淡藍色紋路變得更加清晰,隱隱流動著微光。它的眼神靈動得近乎通人性,與蒼璃之間的默契已經到了無需言語、一個眼神或細微動作便能明白彼此意圖的程度。蒼璃修煉時,它常常趴在旁邊,呼吸節奏與真元流轉韻律共鳴,身上的淡藍紋路也會隨之微微發亮。蒼璃甚至有種模糊的感覺,自己真元增長時,霜牙體內那股同源的力量,也在同步增強,彷彿她們之間存在著一條無形的、共享力量的紐帶。
平靜持續了約莫兩個月。
這一日,蒼璃如常在寒潭邊緣采集玄冰苔。天氣比往日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石崖頂端,寒風捲著細碎的冰碴,抽打在臉上生疼。瘴林方向的紫色霧氣也比平時濃了許多,幾乎凝成實質的綢帶,緩緩向著寒潭這邊飄蕩過來。
霜牙顯得有些不安。它冇有像往常那樣在稍遠處自己玩耍,而是緊跟在蒼璃腳邊,耳朵豎得筆直,不斷轉動,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嚕聲,目光頻頻投向瘴林深處。
蒼璃也感到了異常。不僅僅是環境,還有一種……微弱的、但令人極其不適的“感覺”,正從瘴林方向傳來。那不是聲音,不是氣味,而是一種混合著混亂、腐朽、以及某種……饑餓渴望的意念碎片,夾雜在濃霧之中,絲絲縷縷地滲透過來。
她停下手中的冰鎬,凝神感應。體內冰藍真元自發流轉,抵禦著那股令人心煩意亂的“意念”侵擾。但這次,真元的反應似乎有些不同。除了慣常的冰冷抵禦,還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共鳴”或“吸引”的波動?
這感覺很陌生。寒潭的寒意是沉靜、古老的,而瘴林傳來的這股混亂意念,卻帶著活物的躁動與惡意。她的血脈真元,為何會對這種東西產生反應?
“嗚——!”霜牙突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充滿威脅的尖利嗚咽,全身毛髮炸起,死死盯著瘴林邊緣一處霧氣特彆濃鬱的地方。
蒼璃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起初,什麼也冇有。隻有翻滾的紫霧。
但漸漸地,霧氣之中,一個模糊的輪廓顯現出來。不高,約莫半人大小,四肢著地,體態瘦長,動作僵硬而怪異,正一步一步,朝著寒潭這邊挪動。
隨著它走出濃霧,蒼璃終於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那是一頭……難以形容的“野獸”。
它有著類似狼的頭部輪廓,但皮毛脫落大半,露出底下潰爛流膿、顏色詭異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眼眶空洞,冇有眼珠,隻有兩點跳動的、不穩定的暗紫色幽光。嘴巴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咧開,露出參差不齊、染著黑紫色汙漬的獠牙,涎水滴落在地麵的冰層上,竟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它的四肢關節扭曲,行走時發出“哢嚓哢嚓”的、彷彿骨骼摩擦的脆響。
最詭異的是,它身上散發著濃鬱到令人作嘔的紫色瘴氣,與周圍的霧氣融為一體,而那兩點暗紫幽光,正死死“盯”著蒼璃……或者說,死死“盯”著她體內流轉的冰藍真元,透出一種純粹的、混亂的貪婪與渴望。
這絕不是正常的妖獸!甚至不像活物!
蒼璃心臟猛地一縮,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體內真元催動到極致,冰藍光華在體表隱隱一閃,手中長柄冰鎬橫在身前。
那怪物似乎被蒼璃突然增強的真元波動刺激,發出一聲如同破風箱拉扯般的嘶啞嚎叫,暗紫幽光大盛,速度陡然加快,四肢並用,以一種極其不協調但迅猛異常的姿態,朝著蒼璃直撲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根本不是普通野獸能比擬!
腥風撲麵,混合著瘴氣的甜腥與屍體的腐臭!
“退!”蒼璃低喝一聲,腳下發力,向側後方急退,同時手中冰鎬帶著冰冷的破風聲,朝著怪物撲來的方向狠狠橫掃!
冰鎬未至,一股凝練的冰寒之氣已隨著揮擊先行湧出!
那怪物似乎對這冰寒之氣有些忌憚,撲擊之勢稍緩,側身閃避。但蒼璃揮出的冰鎬軌跡忽然一變,由橫掃變為斜撩,精準地劃過怪物前肢關節!
“哢嚓!”
一聲脆響!怪物扭曲的前肢應聲而斷!
但怪物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斷肢處冇有流血,隻有粘稠的黑紫色液體湧出,散發著更濃的惡臭。它動作絲毫未停,藉著慣性,張開流著毒涎的巨口,直噬蒼璃咽喉!
距離太近,避無可避!
蒼璃瞳孔驟縮,生死關頭,體內冰藍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湧向左手!
來不及凝聚“霜刃”,她幾乎是本能地,將全部真元壓縮在掌心,不釋放,而是形成一個極其緻密、冰寒無比的“點”,然後,迎著那毒口,一掌拍出!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隻有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噗”響。
蒼璃的手掌,裹挾著凜冽到極致的寒意,狠狠印在了怪物下顎處!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怪物的頭顱,連同脖頸大半部分,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幽藍色的堅冰!那兩點暗紫幽光瘋狂跳動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
怪物保持著撲擊噬咬的姿態,被凍成了一尊冰雕,然後“砰”地一聲,僵直地摔落在覆冰的地麵上,冰層碎裂,連同裡麵凍住的扭曲肢體,散落一地。那些散落的屍塊,表麵的堅冰迅速消融,露出底下正飛快化為膿水、最終隻留下一灘黑紫色汙漬和刺鼻氣味的詭異景象。
蒼璃踉蹌後退幾步,左手掌心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感,一股陰冷、混亂、帶著腐蝕性的“殘留感”正試圖順著她拍擊的手掌經脈向裡侵蝕。她立刻催動體內真元,湧向左手,與那股殘留的陰冷力量對抗、消磨。
好詭異的怪物!好強的毒性與侵蝕力!
若不是她的血脈真元恰好極為精純凜冽,似乎天然對這種汙穢混亂之物有剋製之效,剛纔那一掌,恐怕非但無法擊殺怪物,自己反而會被那毒涎或黑紫液體所傷!
霜牙已經衝了上來,擋在蒼璃身前,對著那灘正在“溶解”的汙漬齜牙低吼,全身緊繃,如臨大敵。
蒼璃喘了幾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悸,快速掃視周圍。
寒潭依舊沉寂,瘴林的濃霧緩緩翻滾,似乎剛纔的襲擊隻是這片死寂之地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蒼璃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
這怪物從哪裡來?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它那種對冰寒真元的貪婪渴望……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瘴林……寒潭……異常靈氣波動……
難道,前幾日執事堂感應到的“異常”,並非是她修煉所致,而是……這種怪物活動的征兆?或者說,她在這裡的修煉,無意中吸引了這些藏匿在瘴林深處的、以靈氣(尤其是精純寒氣?)為食的詭異東西?
這個念頭讓她背脊發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寒潭,乃至這片區域,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險。今天出現的隻是一頭,如果……
她不敢再想下去。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她強行壓下左手經脈中殘留的刺痛和麻木感,快速收拾起散落的工具和竹簍。竹簍裡今日采集的玄冰苔不多,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霜牙,走!快!”
她低喝一聲,一手抱著竹簍,一手握著冰鎬(左手勉強能握,但使不上大力),帶著霜牙,沿著來路,朝著瘴林外圍方向疾奔。
霜牙跑在前麵,時而回頭警惕地望向瘴林深處,時而用鼻子蹭蹭蒼璃的腿,催促她加快速度。
蒼璃能感覺到,左手那股陰冷混亂的殘留力量,正在被她體內渾厚的冰藍真元一點點磨滅、驅散,但過程緩慢,且帶來持續的、如同針紮般的痛楚。這怪物的“毒性”或者說“汙染性”,遠比看起來更加難纏。
更讓她不安的是,奔跑過程中,她隱約感覺到,身後那濃密的紫色霧氣深處,似乎不止一道充滿惡意的“視線”正鎖定著自己。那種混亂貪婪的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在霧氣中蔓延、窺伺。
她不敢回頭,隻是拚命催動真元,灌注雙腿,加快奔跑速度。寒潭邊緣的堅冰和碎石在腳下飛快後退,冰冷的空氣被她吸入肺中,再化為白霧撥出。
終於,穿過那片熟悉的、瀰漫著淡紫色薄霧的瘴林外圍區域,前方出現了通往百草穀的廢棄小徑。
蒼璃稍稍鬆了口氣,但腳步未停,繼續沿著小徑狂奔。直到遠遠看到百草穀第七區那些熟悉的肥窖坑洞輪廓,感受到空氣中熟悉的、混合的腐殖質氣味,她才放緩腳步,劇烈地喘息起來。
冷汗,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浸透了裡衣,被寒風一吹,冰冷粘膩。
她靠在路邊一塊冰冷的巨石上,平複著狂跳的心臟和急促的呼吸。左手掌心依舊殘留著刺痛和麻木感,但那股陰冷混亂的侵蝕力量,已經被真元壓製在區域性,正被緩慢而堅定地消磨著。
霜牙也靠在她腿邊,警惕地豎著耳朵,看著來路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休息了片刻,蒼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
第一,瘴林深處,隱藏著以靈氣(可能偏好冰寒靈氣)為目標的詭異怪物。它們似乎冇有理智,隻有純粹的混亂與貪婪,且具有強烈的毒性與腐蝕性。
第二,這種怪物很可能就是之前“異常靈氣波動”的來源。自己近期的修煉,或許真的吸引了它們。
第三,寒潭,恐怕不再安全。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樣長時間停留,尤其是靠近“深寒區”。
第四,必須弄清楚這些怪物到底是什麼,從哪裡來,是否與血煞宗有關(那種混亂邪惡的感覺,與黑袍人的陰毒有某種相似,但更加原始、瘋狂)。
第五,當務之急,是處理左手的“汙染”,並尋找應對之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皮膚微微發黑,透著不健康的暗紫色,觸感冰涼僵硬。好在真元壓製有效,黑紫色冇有擴散。
必須儘快回石室,用真元仔細拔除。
她不再耽擱,調整了一下呼吸,抱著竹簍,快步朝著丙字區走去。
上交玄冰苔時,那個呆板的老雜役照例麵無表情地清點、記錄。看到蒼璃今日采集量明顯少於往日,並且左手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他也隻是多看了一眼,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說。
蒼璃樂得如此。她匆匆換了食物,立刻返回石室。
關緊房門,點燃火塘,她立刻盤膝坐下。先服下一枚養脈丹,穩定經脈氣血。然後,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催動冰藍真元,如同最精細的工匠,開始一絲絲地剝離、淨化左手經脈和皮肉中殘留的那股陰冷混亂的力量。
這是一個緩慢而痛苦的過程。那股力量極其頑固,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剝離都會帶來尖銳的刺痛。蒼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但她緊咬牙關,心神冇有絲毫動搖。
真元流轉,如同冰河沖刷汙穢,一點一點地將黑色侵蝕的痕跡抹去。
霜牙安靜地趴在她身邊,淡藍色的眼睛望著她微微顫抖的左手,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安慰般的嗚咽。
時間在無聲的痛苦與對抗中流逝。
窗外,夜色漸濃。
丙字區石室的燈火,如同飄搖在寒夜中的螢火,微弱,卻執著地亮著。
而遠在聽雪崖之上,那道孤峭的青衫身影,正靜立於崖邊,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雲霧與夜色,落在了外門某個偏僻角落的石室方向。
他手中,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劍鞘之上,不知何時,凝結了一層比往日更加清冽的霜華。
山風嗚咽,捲起崖上積雪。
沈鈞的眼中,映著漫天寒星,和一絲極淡、極深的……凝重。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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