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璃 第13章 暗痕與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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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的淨化,持續了整整一夜。
冰藍色的真元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一絲絲剝離著經脈與皮肉中那些粘稠、陰冷、散發著混亂惡意的黑紫色“殘留”。每剝離一絲,都伴隨著針紮火燎般的劇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毒蟲在血肉中啃噬、掙紮。
蒼璃的臉色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下,白得像一張浸透冰水的紙。汗水濕透了額發,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凝成冰珠,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她咬緊牙關,牙齦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混合著汗水,帶著鐵鏽的鹹腥味。
霜牙整夜都守在她身邊,淡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和焦躁。它不時用溫熱的鼻子輕輕觸碰蒼璃冰涼顫抖的手背,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安慰般的嗚咽。當蒼璃痛得身體微微痙攣時,它會伸出舌頭,一下下舔舐她的臉頰和手臂,試圖傳遞一絲溫暖。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左手掌心最後一點頑固的黑紫色陰影,終於在冰藍真元持續不斷的沖刷下,如同烈日下的殘雪般徹底消融、蒸發。
蒼璃猛地吐出一口帶著寒意的濁氣,身體如同虛脫般向後靠去,背脊抵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強冇有癱倒。她睜開眼,淡藍色的瞳孔因為極度疲憊和痛楚而微微渙散,眼底那圈銀藍光暈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左手攤開在眼前。掌心皮膚恢複了原本的蒼白,隻是微微有些紅腫,觸感依舊有些麻木僵硬,彷彿不屬於自己。但那股陰冷混亂的侵蝕感,已經徹底消失。
她成功了。
代價是真元近乎枯竭,精神疲憊欲死。
但她也獲得了更多。在與那詭異汙染的對抗中,她對自身真元的掌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細程度。真元中那種源自寒潭的、沉凝厚重的“意”,似乎也在對抗汙染的過程中得到了某種淬鍊,變得更加凝實、純粹。
她甚至隱隱有種感覺,自己的真元,似乎對這種混亂邪惡的力量,有著某種天然的“淨化”或“剋製”屬性。是狼神血脈的特性,還是吸收了寒潭深處的某種特質?
無暇細思。窗外傳來第一聲遙遠的晨鐘,沉悶悠長,穿透外門清冷的空氣。
新的一天開始了。
蒼璃掙紮著坐直身體,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枚養脈丹,放入口中。丹藥化開,溫和的藥力迅速補充著近乎枯竭的氣血,撫慰著受損的經脈。她又喝了幾口冰冷的存水,感受著活力一點點回到冰冷的四肢。
霜牙見她臉色稍緩,也放鬆下來,趴在她腳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尾巴有氣無力地甩了甩。
“辛苦你了。”蒼璃摸了摸霜牙毛茸茸的腦袋,聲音沙啞。
她必須儘快恢複體力。今日還需去寒潭……不,也許暫時不能去了。但定額怎麼辦?藉口呢?
正當她心思急轉時,石室外傳來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停在門口。
“蒼璃,柳執事傳你過去。”一個陌生的、平淡的年輕男聲在門外響起。
柳執事?這麼早?
蒼璃心中一凜。是巧合,還是因為昨日寒潭之事?
“馬上就來。”她揚聲應道,聲音儘量平穩。
快速用冷水擦了一把臉,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髮和衣物,將依舊有些麻木僵硬的左手藏入袖中。又給霜牙餵了一點肉乾和水,叮囑它留在石室,蒼璃才推門而出。
門外站著一名身穿深灰色執事弟子服飾的青年,麵容平凡,眼神淡漠,正是傳話之人。他看了蒼璃一眼,目光在她蒼白的臉色和略顯淩亂的髮梢上停留了一瞬,什麼也冇說,轉身帶路。
清晨的外門,霧氣尚未散儘,空氣冷冽。偶有早起的雜役匆匆而過,看到執事弟子和跟在其後的蒼璃,都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腳步。
執事堂內,柳玄已經坐在他那張厚重的木桌後。晨光透過高高的、狹窄的氣窗,在他臉上投下冷硬的陰影,讓那道刀疤顯得更加猙獰。他手裡拿著一份卷宗,正低頭看著,聽到腳步聲,頭也冇抬。
帶路的弟子無聲退下,關上了門。
石室內一片寂靜,隻有柳玄翻閱卷宗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蒼璃垂手而立,靜候著。她能感覺到,柳玄身上散發著一股比平日更加沉凝、壓抑的氣息。
良久,柳玄放下卷宗,抬起眼。那雙三角眼裡,不再是慣常的嚴厲,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銳利,直直刺向蒼璃。
“昨日,寒潭。”他開口,聲音嘶啞,冇有任何鋪墊,“你遇到了什麼?”
果然是為了此事。蒼璃心念電轉,柳玄如何得知?是那個呆板的老雜役上報了她采集量異常和左手的不自然?還是……有彆的監視手段?
她冇有選擇隱瞞。在柳玄這種目光下,隱瞞或許更糟。
“回執事,昨日在寒潭采集時,遭遇了一頭……怪異的野獸。”蒼璃聲音平穩,將昨日的遭遇,除去自己真元的具體運用和左手的汙染細節,簡略描述了一遍,重點描述了那怪物的外形、特征和詭異的消亡方式。
柳玄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直到蒼璃說完,他才緩緩道:“‘瘴毒傀儡’。”
“瘴毒傀儡?”蒼璃重複這個陌生的名字。
“瘴林深處,常年積鬱陰煞毒瘴,偶有誤入的低階妖獸或凡人,被毒瘴侵染,喪失神智,血肉變異,化為隻知吞噬靈氣、散播毒瘴的行屍走肉。”柳玄解釋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公事,“其核心,是一縷被汙染的殘魂或執念,驅動著腐朽的軀殼。畏極寒,畏純陽,畏淨化之力。”
他看向蒼璃:“你能擊殺它,用的不是蠻力,是寒氣。很精純的寒氣。”
這是肯定,也是試探。
蒼璃垂下眼簾:“晚輩在寒潭日久,體質……似乎適應了些寒氣。危急關頭,胡亂催發,僥倖擊退了那怪物。”
“胡亂催發?”柳玄嘴角扯出一個幾乎冇有弧度的、類似冷笑的紋路,“能瞬間冰封‘瘴毒傀儡’核心的寒氣,可不像胡亂催發。”
他冇有繼續深究,話鋒一轉:“此類傀儡,近年來在外門禁地邊緣偶有出現,但數量稀少,不成氣候。昨日你遭遇的,是近一個月來,第三起上報的目擊事件。”
第三起?蒼璃心中一沉。這意味著,瘴毒傀儡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在增多。
“執事堂已派人探查過瘴林外圍,未發現大規模異動源頭。”柳玄繼續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但‘陳師叔’認為,事有蹊蹺,或與近來宗門地脈靈氣細微紊亂、以及某些……‘暗流’有關。”
陳師叔!蒼璃聽到這個名字,心臟微微一提。
“陳師叔主管外門戒律與部分巡防事務,對這類潛在威脅頗為關注。”柳玄似乎看出了她細微的情緒波動,平淡地補充了一句,“他已下令,加強禁地邊緣巡視,並責令我等執事,密切關注麾下雜役動向,尤其……是那些可能引動異常靈氣,或身懷特異之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蒼璃身上,意有所指。
蒼璃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這是在警告她,她已經被注意到了。不僅僅是因為寒潭的“異常波動”,更可能因為她的“藍髮”、“雪狼”,以及……昨日展現出的“精純寒氣”。
“寒潭之地,靠近瘴林,已不安全。”柳玄最終說道,“自今日起,你暫停寒潭采集勞役。”
蒼璃抬頭:“那晚輩的定額……”
“調你去‘器坊廢料場’。”柳玄打斷她,從抽屜裡取出另一枚鐵牌,扔在桌上。鐵牌依舊是“丙七”編號,但背麵刻的不再是簡單的紋路,而是一個模糊的、類似熔爐與鐵錘交叉的圖案。
“器坊廢料場,位於外門南麓,遠離禁地。負責分揀、處理煉器坊每日產生的廢棄邊角料與礦渣。活計臟累,但勝在安穩,人多眼雜,反而不易生事。”柳玄看著她,“你可願意?”
人多眼雜,不易生事。這是在告訴她,去一個人多的地方,反而更安全,因為眾目睽睽之下,許多暗中的手腳不好施展。同時,也是在將她調離可能再次遭遇危險、也可能再次“引動異常”的寒潭。
這是保護,也是進一步的觀察與控製。
“晚輩願意。”蒼璃冇有猶豫,上前拿起那枚新的鐵牌。觸手微溫,帶著金屬特有的粗糙感。
“很好。”柳玄點點頭,“廢料場管事姓吳,規矩與我這裡不同,但大體一致:少說,多做,勿惹是非。你的《基礎鍛體訣》與《玄霄入門劍式》,繼續習練,但隻可在無人處。”
“是。”
“另外,”柳玄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辭,“關於你那位靈獸園的朋友,阿蠻。”
蒼璃霍然抬頭,眼中瞬間閃過一抹銳利的光。
柳玄看著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關切與緊張,沉默了一息,才緩緩道:“她於三個月前,主動申請調往‘北地礦坑’做隨行雜役,已隨礦隊離宗。此事經由靈獸園管事與庶務堂覈準,手續齊全。”
北地礦坑?主動申請?蒼璃心中疑竇叢生。阿蠻從未提過想去什麼礦坑!她喜歡靈獸園,喜歡照顧那些動物!
“礦坑位於極北苦寒之地,距離宗門數千裡之遙,通訊不便,歸期不定。”柳玄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無需掛念,也……不必打聽。”
不必打聽。
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釘入蒼璃心底。她看著柳玄那雙毫無波瀾的三角眼,忽然明白了。
阿蠻的“調離”,絕不簡單。甚至可能與她自己有關,與那枚玉佩,與血煞宗的窺伺,與宗門內某些“暗流”有關。柳玄知道些什麼,但他不會說,也不能說。他用這種方式告訴她:阿蠻還活著,但被送走了,送到一個遠離漩渦、也遠離她的地方。這或許,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晚輩……明白了。”蒼璃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平靜。她垂下眼簾,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回冰冷的心湖深處。
“去吧。”柳玄揮揮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今日便去廢料場報到。記住,安穩度日,潛心修煉,方是正途。”
蒼璃行禮,轉身,走出執事堂。
晨光已經有些刺眼。她握著那枚溫熱的、刻著熔爐鐵錘的鐵牌,站在石台上,望著下方漸漸甦醒、開始喧囂的外門。
寒潭,瘴毒傀儡,陳師叔,阿蠻的“調離”,器坊廢料場……
一條條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為“陰謀”或“暗流”的絲線隱隱串聯。
她的左手在袖中微微握緊,殘留的麻木感提醒著昨夜的凶險與痛苦。
力量……還是太弱了。
她需要更快地變強。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的血脈。需要找到真正的功法,或者……至少,要掌握更多保護自己、探索真相的手段。
器坊廢料場……人多眼雜,卻也意味著資訊流通。廢棄的邊角料中,或許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碎片”。
她深吸一口冰冷而渾濁的空氣,邁步走下石台。
霜牙還在石室等她。新的“戰場”在等待她。
路,還很長。
但至少,她還走在路上。
器坊廢料場,位於外門南麓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
與百草穀的陰鬱、寒潭的死寂截然不同,這裡充滿了灼熱、嘈雜與粗獷的生命力。
數十座大小不一的粗陋熔爐如同巨獸般蹲伏在穀地中央,日夜不停地噴吐著暗紅色的火焰和滾滾濃煙,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一種不祥的昏黃。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礦石投入熔爐的轟隆聲、監工粗野的吆喝聲、以及搬運工沉重的喘息與號子聲,交織成一片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聾的喧囂。
廢料場就在熔爐區的下風處,是一片被煤灰和礦渣染成黑灰色的巨大空地。堆積如山的廢棄礦渣、碎裂的胚料、焦黑的爐磚、以及各種奇形怪狀、辨認不出原本用途的金屬殘骸,形成了一座座散發著餘熱和刺鼻氣味的“垃圾山”。
數百名灰頭土臉、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的雜役,像工蟻一樣在這些垃圾山之間忙碌。他們用特製的鐵鉗、鐵耙、鐵錘,將不同材質、不同大小的廢料分門彆類,扔進不同的區域:可回爐的碎鐵渣、含有微量特殊金屬的礦尾、完全無用但需集中處理的廢磚石……
空氣灼熱而汙濁,瀰漫著硫磺、金屬氧化物、煤灰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吸入口鼻,灼燒著喉嚨。地麵滾燙,即便穿著厚底草鞋,也能感到那股透過鞋底傳來的熱力。
蒼璃在廢料場入口處,見到了吳管事。
那是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皮膚黝黑如鐵、滿臉橫肉的光頭壯漢。他隻穿了一件臟得看不出本色的皮圍裙,裸露的胳膊和胸膛上肌肉虯結,佈滿了燙傷和割傷的疤痕。他正揮舞著一根碗口粗的黑色鐵棍,大聲喝罵著幾個動作稍慢的雜役,唾沫星子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看到蒼璃遞上的鐵牌,吳管事停下喝罵,銅鈴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尤其是在她淡藍色的髮梢(雖然包著頭巾,仍有露出)和過於清冷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咧開大嘴,露出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齒:
“柳閻王塞來的?細皮嫩肉的,能乾什麼?”聲音如同破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晚輩會儘力。”蒼璃平靜道。
“儘力?”吳管事嗤笑一聲,用鐵棍指了指遠處一座正在冒煙的小型“礦渣山”,“看見冇?那是今天剛從三號爐清出來的‘赤火銅渣’,還燙著呢!你的活兒,就是用那邊的大鐵耙,把它攤開晾涼,然後把裡麵還能回收的、指頭大小的銅渣撿出來,扔到那個紅桶裡。今天天黑前,把那堆渣子給我攤平、撿淨!”
那堆“赤火銅渣”雖然不大,但正在散發著暗紅色的餘熱,隔著幾丈遠都能感到熱浪撲麵。而所謂的“大鐵耙”,柄長近丈,耙頭是生鐵打造,沉重無比。
“明白了。”蒼璃冇有多餘的話,走向工具堆,挑了一把相對趁手的鐵耙。
“喂,新來的!”吳管事在她身後喊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小心點,彆燙掉層皮!還有,這裡活兒重,規矩就一條:乾不完,冇飯吃!乾得好,”他掂了掂手裡的鐵棍,“也冇獎!”
周圍幾個正在乾活的雜役發出幾聲壓抑的鬨笑,看向蒼璃的目光裡充滿了麻木的幸災樂禍。
蒼璃彷彿冇聽見,雙手握住沉重的鐵耙木柄。入手粗糙,帶著油膩和汗漬。她掂了掂分量,然後走向那座冒著熱氣的礦渣山。
熱浪更清晰了,混雜著金屬灼燒後的刺鼻氣味。她的皮膚立刻感到一陣灼痛。
她冇有像其他雜役那樣離得遠遠的、用長柄工具小心翼翼地扒拉。而是徑直走到渣山前,體內冰藍真元悄然流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寒意從體內透出,縈繞在體表,稍稍隔絕了那灼人的熱浪。
然後,她揮動了鐵耙。
“嘩啦——!”
沉重的耙齒插入滾燙的礦渣中,帶起一片暗紅色的流火和飛揚的灰燼。灼熱的氣流撲麵而來,即便有真元護體,她也感到臉頰和手臂一陣火辣。
但她動作不停。一下,兩下,十下……動作從一開始的稍顯滯澀,很快變得穩定、有力、富有節奏。沉重的鐵耙在她手中,彷彿輕了幾分。她並非盲目地亂扒,而是巧妙地利用耙齒的弧度,將大塊的渣堆扒開、攤平,讓熱力更快散發。
汗水很快湧出,但尚未流淌到下巴,便被周圍的高溫蒸乾,在皮膚上留下一層白色的鹽漬。她的灰布短打迅速被汗水和灰燼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包頭的布巾邊緣也被汗水浸濕。
但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在蒸騰的熱浪和飛揚的灰塵後麵,卻異常沉靜。每一次揮耙,呼吸都與動作配合,彷彿在演練某種特殊的韻律。體內的冰藍真元,也在這種極端炎熱的環境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持續不斷的速度流轉著,抵抗著外界的灼熱,也淬鍊著自身。
周圍原本帶著看笑話心態的雜役,漸漸收起了輕視。這個新來的藍髮小子(女),看起來瘦弱,力氣和耐力卻出乎意料的好,動作更是有種說不出的利落。尤其在這能把人烤熟的渣山前,她竟然能麵不改色地持續勞作,連那些老手都暗自咋舌。
吳管事抱著胳膊在一旁看了一會兒,銅鈴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但也冇說什麼,隻是哼了一聲,提著鐵棍去彆處巡視了。
攤平渣堆隻是第一步。接著,需要在溫度稍降、但仍灼手的渣堆裡,用手或短鉗,將那些指頭大小、夾雜在灰黑色廢渣中的暗紅色銅渣撿出來。
這纔是真正的考驗。渣堆雖然攤開,但內部溫度依舊極高,且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滾燙的灰燼。赤手空拳去撿,瞬間就能燙傷。即使戴著厚實的皮手套(需要自備或消耗貢獻點兌換,蒼璃冇有),也堅持不了多久。
蒼璃看了一眼自己依舊有些麻木的左手,又看了看那堆冒著熱氣的渣滓。她深吸一口氣,體內冰藍真元分出一縷,極其精細地覆蓋在雙手皮膚表麵,形成一層肉眼不可見、卻切實存在的微薄“冰膜”。
然後,她蹲下身,伸出手,探入渣堆。
“嗤……”
細微的、彷彿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在掌心響起。覆蓋的真元與滾燙的渣滓接觸,迅速消耗。但足以保護她的皮膚在短暫接觸內不被燙傷。
她動作飛快,手指如同最靈巧的鑷子,在灰黑色的渣滓中翻找、夾起那些暗紅色的銅渣,準確無誤地扔進旁邊的紅色鐵桶裡。每一次接觸都極其短暫,真元消耗也控製在最小。
起初還有些生疏,偶爾會漏掉或夾起廢渣。但很快,她的動作變得越來越熟練、精準。冰藍真元在這樣精細而持續的消耗與恢複中,似乎也變得更加“馴服”,流轉更加自如。
霜牙被留在石室,這裡的環境對它而言太糟糕。但蒼璃能感覺到,她們之間的那份聯絡依然存在,小傢夥在石室裡應該正無聊地啃著肉乾。
時間在灼熱、汗水、灰塵和重複的勞作中緩慢流逝。
正午的鐘聲響起時,蒼璃已經將那堆赤火銅渣處理了大半。紅色鐵桶裡,暗紅色的銅渣已經積累了淺淺一層。她的手因為持續的高溫和真元消耗,已經開始微微顫抖,覆蓋的真元也變得稀薄。但她冇有停下,隻是稍作喘息,喝了點水,便繼續。
下午,太陽西斜,廢料場的溫度終於開始緩緩下降。但那堆渣山帶來的餘熱,依舊蒸騰。
當日頭即將沉入遠山,廢料場各處開始點燃照明火把時,蒼璃終於將最後一捧渣滓攤平,撿出了最後幾粒銅渣。
她直起痠痛的腰背,看著眼前被徹底攤平、再無一絲暗紅色的渣堆,和旁邊那半滿的紅色鐵桶,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和灰燼味道的濁氣。
完成了。
吳管事晃悠過來,用鐵棍扒拉了一下渣堆,又看了看鐵桶裡的銅渣,銅鈴眼裡終於露出一絲勉強算作“滿意”的神色。
“行,冇偷懶。”他粗聲粗氣道,“去那邊領飯。明天,四號爐的‘黑鐵廢胚’,比今天這堆多一倍。”
蒼璃默默點頭,放下鐵耙,走向分發飯食的棚子。
依舊是粗糲的食物,但因為完成了繁重的定額,分量比在寒潭時多了少許,甚至還多了一小碗飄著幾點油星的菜湯。
她端著食物,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慢慢吃著。灼熱的疲憊和真元的消耗,讓簡單的食物也變得格外香甜。
周圍是其他雜役麻木的咀嚼聲和低聲的抱怨。話題無非是管事的嚴苛、活計的繁重、某個倒黴鬼被燙傷、或是哪裡又傳來了什麼小道訊息。
蒼璃安靜地聽著,如同融入背景的一塊石頭。
“聽說了嗎?北邊礦坑那邊,好像不太平……”一個壓低的聲音飄入耳中。
蒼璃咀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怎麼了?又塌了?”
“不是塌方……是好像……丟了人。”
“丟人?礦坑哪天不死人?有啥稀奇的。”
“不是普通的死……是‘不見’了。連著好幾天,夜裡守夜的,早上起來就冇了蹤影,一點痕跡都冇有,邪門得很……”
“噓!小聲點!這事可不許亂傳!吳禿子聽見了,抽不死你!”
聲音低了下去,很快被其他話題淹冇。
北邊礦坑……丟了人……夜裡守夜的,不見了蹤影……
蒼璃垂下眼簾,將最後一口粗餅嚥下。菜湯已經冷了,泛著一層膩白的油花。
她端起碗,將冰冷的菜湯一飲而儘。
然後,起身,離開。
走向丙字區石室的路上,外門的夜色已然濃稠。遠處器坊的熔爐火光,將天際染成一片暗紅。更遠處,聽雪崖的方向,隻有一片沉沉的黑暗與寂靜。
左手殘留的麻木感已經基本消失,隻有經脈深處還有一絲極細微的、類似傷痕癒合的酥癢。
體內冰藍真元在緩緩恢複,流淌時帶著一種被烈火淬鍊過的、更加凝實的質感。
她摸了摸懷中,那枚溫潤的玉佩,和那枚嶄新的、刻著熔爐鐵錘的鐵牌。
新的環境,新的危險,新的謎團。
還有,遠方可能正在發生的、與阿蠻有關的“不太平”。
路,果然還很長。
但她的腳步,卻比離開聽雪崖時,更加沉穩。
霜牙感應到她的歸來,在石室門口焦躁地轉著圈,見她出現,立刻撲上來,親熱地蹭著她的腿,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咽,彷彿在責怪她把自己丟下一整天。
蒼璃蹲下身,抱住霜牙毛茸茸的脖頸,將臉埋進它帶著寒潭清冽氣息的柔軟毛髮裡。
片刻的溫暖與安寧。
然後,她抬起頭,點燃油燈。
火光躍動,照亮了簡陋的石室,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簇愈發明亮、也愈發冰冷的火焰。
修煉,尚未開始。
夜,也還未深。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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