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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璃 第16章 窺 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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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料場的日子,在金屬的碰撞、爐火的轟鳴與飛揚的塵灰中,又滑過月餘。

時序悄然入秋,器坊山穀中的灼熱卻並未減退多少,隻是風裡偶爾挾帶了遠方山林的一絲涼意,吹散些許濃煙與燥氣。霜牙的體型似乎停止了增長,維持在少年雪狼的矯健模樣,但額間與四肢的淡藍紋路愈發清晰靈動,偶爾在月光下會流轉過微弱的熒光。它越發通人性,甚至能理解蒼璃一些簡單的手勢和眼神,夜晚在石室中模仿蒼璃練“劍”的動作,竟也隱隱有了幾分淩厲的雛形。

蒼璃的變化,則更在內裡。

脊柱靈線中的冰藍真元,在持續的高溫淬鍊與深夜觀想下,已從溪流漸成小河,奔騰時帶著隱隱的潮汐之聲,顏色沉澱為更深的湛藍,核心處甚至透出一絲極淡的銀芒。她對寒氣的掌控也愈發精微,如今已能在掌心凝聚出薄如蟬翼、邊緣鋒銳且能維持數息不散的冰片,隱匿性極佳,威力雖不足以對抗修士法寶,但猝不及防下劃破皮肉、遲滯動作已足夠。

那柄玄鐵斷劍與神秘銅片,被她藏得越發隱秘。隻有每夜子時,確定霜牙沉睡、四周寂靜無聲後,她纔敢取出,以微薄的真元小心刺激,觀察紋路變化,記憶那些抽象的符號。進展緩慢得令人心焦,真元消耗巨大,收穫卻隻是腦海中越來越多破碎、難以解讀的符號與一閃而逝的模糊畫麵。但那種血脈深處的共鳴與悸動,卻隨著接觸次數的增多而愈發清晰、強烈,彷彿在無聲地催促她,去尋找更多,拚湊更全。

墨風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隻是與蒼璃之間,似乎多了一層無需言明的默契。他不再主動提及古物紋路,但在分揀廢料時,若遇到形狀奇特、紋路古拙的碎片,會不經意地撥到蒼璃附近。蒼璃亦會投桃報李,在吳管事巡視時,偶爾幫他將分揀好的材料堆得更整齊些,或是在他險些被滾落的重物砸到時,看似不經意地拉他一把。

兩人之間話語不多,但一種基於共同秘密(至少是部分秘密)和底層互助的脆弱信任,在廢料場的喧囂與塵土中,悄然建立。

這一日,臨近晌午,日頭正毒。廢料場熱浪蒸騰,連空氣都扭曲變形。大多數雜役都躲到背陰處,就著涼水啃著乾糧,喘息片刻。蒼璃也尋了處還算乾淨的斷牆陰影,坐下休息,默默運轉真元,驅散暑氣。

墨風悄悄挪了過來,挨著她坐下,遞過來半塊用乾淨樹葉包著的、摻了粗糖的烙餅。這在雜役的夥食裡,已算難得的美味。

蒼璃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接過,小口吃著。糖粗糙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穀物焦香。

“南麓的‘舊物墟’要開了。”墨風忽然低聲說,眼睛望著遠處冒煙的熔爐,聲音輕得幾乎被熱浪吞冇。

蒼璃咀嚼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舊物墟?”

“嗯。”墨風點點頭,依舊冇有看她,“外門西南角,有片老林子,林子深處有片廢墟,據說是很多很多年前,宗門還未擴張時,某個小家族的聚居地,後來荒廢了。不知從何時起,就成了外門弟子、雜役私下交易些見不得光東西的地方。每月朔日(初一)深夜開市,寅時前散。賣什麼的都有,來路不明的藥草、礦渣裡淘出的零碎、偷學的粗淺功法口訣、甚至……一些從古戰場或遺蹟邊緣撿來的、宗門看不上眼的‘破爛’。”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爹……以前偶爾會去淘換點東西。他說,那裡眼雜,但有時候,真能碰到點‘特彆的’。”

朔日……就是後天深夜。

蒼璃慢慢嚥下口中的烙餅,心跳微微加快。舊物墟……來路不明的古戰場或遺蹟“破爛”……這或許是她尋找更多銅片類似物、甚至獲取關於古妖文、封禁符文線索的絕佳機會。

“怎麼去?”她問,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墨風似乎鬆了口氣,快速瞥了她一眼:“戌時末,廢料場往西三裡,有個廢棄的礦洞入口,掛著半截破燈籠。在那裡等,會有人領路。記住,戴個遮臉的,彆露真容,彆多話,用貢獻點或者以物易物。裡麵……不太平。”

“多謝。”蒼璃將剩下的烙餅小心包好,塞回懷裡。

“不用謝我。”墨風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汙漬和燙傷的手,“我隻是……覺得,你應該去看看。那銅片……不一般。”他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裡。

蒼璃沉默了一下,道:“你父親,懂得很多。”

墨風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聲音更悶了:“他……隻是喜歡這些老東西。後來,得罪了人,家冇了,就剩我一個。”他冇再說下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自己的勞作區域。

蒼璃看著他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似乎承載著遠超年齡的重量。每個人都有不願提及的過去,就像她一樣。

舊物墟……後天深夜。

她需要準備。貢獻點她攢了一些,但不多。或許,可以帶點彆的?

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堆剛從某個煉器室拉來的、混雜著焦黑粘土和金屬碎屑的廢渣上。那是煉製某種低階法器失敗後的殘渣,被認為毫無價值,隻能用來鋪路或者填坑。

但蒼璃走過去,用腳撥弄了一下表麵,指尖微不可察地彈出一縷極細的寒氣,滲入廢渣堆深處。

寒氣反饋回來的觸感,與表麵的廢渣略有不同——更深處的某些碎塊,質地更密,溫度殘留也略有差異。

她不動聲色,在接下來的勞役中,趁吳管事不注意,用鐵鍬悄悄將幾塊拳頭大小、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焦黑碎塊混入自己分揀的“無用廢渣”中,準備帶回石室。

並非她發現了什麼寶貝,而是直覺告訴她,這些碎塊或許能在舊物墟換點東西——那裡的買家,有時要的就是這種“看起來像垃圾,但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兒。

兩日後的深夜,朔日,無月。

濃雲遮住了星子,夜色如潑墨。外門西南角的古老山林,在黑暗中彷彿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吞吐著濕冷的氣息。

蒼璃換上了一身最破舊、沾滿油汙煤灰的灰布短打,用一塊同樣臟汙的布巾矇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淡藍色的長髮被緊緊束起,塞進一頂撿來的破鬥笠下。霜牙被她留在了石室,小傢夥似乎明白主人有要緊事,雖然不滿地嗚嗚叫,但還是乖乖趴在了角落裡。

她如同鬼魅般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外門區域,避開偶爾巡夜的燈籠光芒,朝著墨風所說的方向潛行。

廢棄礦洞很好找,半截殘破的、早已熄滅的舊燈籠掛在歪斜的木樁上,在夜風中發出吱呀的呻吟。洞口幽深,彷彿通往地底幽冥。

已有三兩人影等在洞口陰影裡,同樣裝扮隱蔽,彼此間隔著距離,沉默無聲,隻有偶爾掃過的目光帶著警惕與打量。

蒼璃尋了處遠離他人的角落,靜靜等待。體內冰藍真元緩緩流轉,將身體機能降至最低,呼吸綿長幾不可聞,彷彿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

約莫一刻鐘後,礦洞深處傳來三長兩短的、有節奏的敲擊聲。

洞口等待的人影動了,魚貫而入。蒼璃跟在最後。

礦洞內部比想象中寬敞,岔路極多,壁上留有早已廢棄的礦燈架和開采痕跡。引路人是個身形佝僂、戴著兜帽看不清麵目的黑影,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光線隻照亮腳下尺許的油燈,沉默地在迷宮般的坑道中穿行。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和陳年的腐朽氣息,偶爾有水滴從頭頂岩縫落下,發出空洞的迴響。無人交談,隻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在坑道中迴盪,更添幾分詭異。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被巨大岩窟穹頂籠罩的、約莫數十丈方圓的空曠地出現在眼前。這裡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後來被人工拓寬。岩壁上插著一些散發著慘白或幽綠光芒的簡陋磷光燈盞,將洞穴映照得光怪陸離。

洞穴中已經聚集了百餘人,大多如蒼璃一般遮掩麵目,分作數十個或大或小的圈子。有人在地上鋪塊破布,擺上幾樣東西,便是攤位;有人則直接拿著物品,在人群中低聲詢問、交易。聲音壓得極低,彙成一片嗡嗡的嘈雜,混合著洞穴特有的迴音,顯得沉悶而混亂。

空氣中飄蕩著各種奇怪的味道:劣質丹藥的刺鼻、陳舊符紙的硃砂味、金屬鏽蝕的腥氣、不知名藥草的怪異芬芳、還有掩蓋不住的汗臭和緊張的氣息。

這就是舊物墟。

蒼璃壓低鬥笠,不動聲色地融入人群邊緣,目光緩緩掃視。

攤位上的東西五花八門,大多品相不佳。殘缺的玉簡、靈氣微乎其微的劣質靈石、顏色可疑的藥散、鏽跡斑斑的斷刃、獸皮上鬼畫符般的所謂“功法”、一些奇形怪狀的骨頭或礦石……真偽難辨,良莠不齊。

她在一個賣各種古怪石頭的攤位前停下腳步。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睛渾濁,攤位上擺著十幾塊顏色形狀各異的石頭,大多暗淡無光。

蒼璃的目光被一塊巴掌大小、灰撲撲毫不起眼、邊緣卻有一圈暗金色細密紋路的石頭吸引。那紋路極其細微,若非她目力過人且刻意尋找,幾乎無法察覺。

她蹲下身,拿起那塊石頭,入手冰涼沉重。

“嘿,小子,好眼力!”乾瘦老頭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黃牙,“這可是老漢我從‘墜星澤’邊撿的,說不定是天外隕星的邊角料!瞧這紋路,多別緻!十個貢獻點,不二價!”

墜星澤?天外隕星?蒼璃心中嗤笑,這石頭質地雖然特彆,但絕非隕星,那暗金紋路也絕非天然形成,倒像是某種極其古拙的刻痕被歲月磨蝕後的殘留。她運轉一絲真元滲入石頭,毫無反應,但指尖觸及紋路時,血脈卻有極其微弱的、近乎錯覺的悸動。

“三個。”蒼璃壓低嗓音,聲音粗啞,模仿著男性雜役的語調。

“三個?你搶啊!”老頭瞪眼,“八個!最低了!”

“四個。”蒼璃將石頭放回,作勢欲走。

“哎哎,彆走啊!五個!五個貢獻點,當交個朋友!”老頭連忙叫道。

蒼璃摸出五枚粗糙的、代表貢獻點的竹製小牌(這是外門底層流通的簡易憑證),丟在攤上,拿起石頭,轉身冇入人群。

老頭喜滋滋地收起竹牌,嘟囔著“不識貨”。

蒼璃繼續遊走。她目標明確,隻關注那些帶有古老紋路、或質地特殊、能引起血脈或玉佩隱晦感應的物件。期間又用貢獻點換了一小截刻著扭曲符號的獸骨,和一塊鏽蝕嚴重、但中心隱約有奇異凹痕的金屬片。貢獻點很快見了底。

她走到一處相對冷清的角落,將之前從廢料場帶回的幾塊焦黑碎塊拿出來,用塊破布墊著,擺在麵前地上,自己也蹲下來,低垂著頭,不言不語。

這是舊物墟的規矩,擺攤的無需吆喝,自有識貨或好奇的人上前詢問。

很快,一個戴著鬼怪麵具、身形高瘦的人影在她攤位前停下,目光掃過那幾塊黑乎乎的碎塊,停留了片刻,嘶啞著聲音問:“哪來的?”

“器坊,廢渣。”蒼璃甕聲答道,聲音依舊粗啞。

“怎麼賣?”

“換東西。古舊的,帶紋路的,或者……關於古紋路的訊息。”蒼璃抬起頭,鬥笠下的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

鬼麪人似乎愣了一下,仔細打量了蒼璃幾眼(雖然隻能看到蒙麵布和鬥笠),又蹲下身,拿起一塊碎塊,在手中掂了掂,又湊到旁邊一盞幽綠的磷光燈下仔細看了看斷麵。

“有點意思。”鬼麪人嘶啞道,“火候不均,雜質不少,但核心處有‘沉銀’和‘寒鐵’的混合結晶,雖然品相差,提純麻煩,但勝在屬性相剋又相生,若遇到合適的煉器師,或許能搗鼓出點特彆的小玩意兒。”他放下碎塊,“你要換古物殘片?我這兒冇有。訊息嘛……倒是有條關於‘古妖文’的,不過,”他頓了頓,“得加價。”

蒼璃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摸出最後三枚貢獻點竹牌,連同那幾塊碎塊往前一推:“隻有這些。”

鬼麪人看了看竹牌,又看了看碎塊,似乎在權衡。片刻,他收起竹牌,將碎塊攏入懷中,壓低聲音道:“北邊,‘黑水澤’深處,據說有人見過刻著怪字的殘碑,碑文似蛇似蟲,與流傳的古妖文拓片有幾分像。但黑水澤凶險,毒瘴遍佈,還有邪修出冇,去的人多,回來的少。訊息就這,愛信不信。”

說完,他起身,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黑水澤……蒼璃記下這個名字。這地名她在外門雜役的閒聊中聽過,是位於玄霄宗勢力範圍邊緣的一處險地,終年毒瘴籠罩,多有凶猛毒蟲妖獸,確實不是善地。但“刻著怪字的殘碑”……值得留意。

之後又有幾人來問,但都對她的“古舊帶紋路”的要求不感興趣,或拿不出像樣的東西。眼看集市已近尾聲,人流開始稀疏,磷光燈的光芒也顯得越發慘淡。

就在蒼璃準備收拾離開時,一個穿著寬大黑袍、連頭臉都遮得嚴嚴實實、身形略顯佝僂的人,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她的攤位前。

這人身上,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混合著陳舊墨香和某種陰濕草藥的氣味。

他冇有看地上的碎塊,而是直直地“盯”著蒼璃——即使隔著兜帽和蒙麵布,蒼璃也能感覺到那視線如有實質,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彷彿要穿透她的偽裝。

蒼璃心中警鈴微作,體內真元悄然流轉,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是微微抬了抬鬥笠,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黑袍人看了她幾息,忽然伸出一隻枯瘦、佈滿老人斑的手,手中托著一物。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顏色暗沉如泥土的薄片。薄片上,用一種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跡的顏料,描繪著幾個扭曲怪異的符號。

符號的“神韻”,與玄鐵斷劍劍格的獸首刻痕、神秘銅片上的巨獸紋路,甚至玉佩中吸收的蒼白色紋路,都有著某種本質上的相似!那是同一種語言,同一種力量體繫留下的痕跡!

蒼璃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抑製不住伸手去拿的衝動。但她強行按捺住了,隻是目光在那薄片上多停留了一瞬。

黑袍人似乎察覺到了她那一瞬間的異樣,兜帽下的陰影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低笑。他用那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薄片上的符號,又指了指蒼璃,然後,做了一個“交換”的手勢。

他要換什麼?

蒼璃身上已無貢獻點,隻有剛換來的一石一骨一金屬片,以及……貼身的斷劍與銅片。後者是絕不能拿出來的。

她沉默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有對方要的東西。

黑袍人也不糾纏,緩緩收回手,將薄片納入袖中。然後,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上——堅硬的岩石地麵上,輕輕劃動。

冇有聲音,冇有光芒。

但蒼璃清晰地“看”到,隨著他指尖移動,地麵上出現了兩個由極淡灰痕勾勒出的符號。那符號與薄片上的同源,但更加簡潔、抽象。

畫完,黑袍人指尖在第一個符號上點了點,又指了指蒼璃。然後在第二個符號上點了點,指向洞穴深處的某個方向。

做完這一切,他收回手,寬大的黑袍拂過地麵,那兩個灰痕符號竟如同被橡皮擦去般,悄然消失,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他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轉身,融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陰影中,消失不見。

蒼璃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黑袍人是什麼意思?第一個符號指向她,是指她身上有類似的東西(斷劍、銅片、玉佩)?還是指她的血脈?第二個符號指向洞穴深處,是暗示那裡有他想要交換的東西?還是彆的含義?

那薄片上的符號,他在地上劃出的符號……他知道些什麼?他是什麼人?

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來。但黑袍人已經離開,無從問起。

她最後看了一眼黑袍人消失的方向,那裡是舊物墟更深處,磷光燈的光芒更加昏暗,人影幢幢,彷彿隱藏著更多的秘密與危險。

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她實力太弱,底牌未明,貿然深入,吉凶難料。

蒼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與好奇,迅速收拾起攤位(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轉身,循著來時的記憶,朝著礦洞出口方向走去。

離開舊物墟的過程比進來時順利。或許是因為散場時分,人流稀疏,引路人也不再限製。

走出礦洞,冰冷的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清氣,驅散了洞穴中混雜的濁氣。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蒼璃冇有立刻返回丙字區,而是繞了一段遠路,在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如同真正的夜行動物般,悄無聲息地潛回了石室。

霜牙在她推門而入的瞬間便撲了上來,尾巴搖成了風車,喉嚨裡發出委屈又歡喜的嗚咽。蒼璃摟住它,感受著它毛茸茸的身體帶來的溫暖與安心,緊繃了一夜的心神才稍稍放鬆。

她點亮油燈,將今晚的收穫一一取出:暗金紋石頭、獸骨、金屬片。最後,是腦海中反覆回放的那兩個由黑袍人劃出的灰痕符號。

她找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用燒黑的木炭,憑藉記憶,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個符號臨摹下來。

符號古樸抽象,帶著一種蠻荒蒼涼的氣息。她完全不認識,但當她凝視它們時,血脈深處會傳來極其微弱的、彷彿共鳴般的悸動。

第一個符號,線條剛硬轉折,像是一把豎立的、斷裂的兵器,又像是一個簡化的、咆哮的獸首側影。

第二個符號,更加扭曲繁複,像是纏繞的藤蔓,又像是流淌的液體,中心處有一個小小的、如同眼睛般的點。

黑袍人用第一個符號指向她,第二個符號指向洞穴深處……

她想起鬼麪人提到的“黑水澤殘碑”,想起墨風說過的“古妖文”與“封禁符文”,想起斷劍、銅片、玉佩上那些相似又不同的紋路。

這些符號,是否就是古妖文?它們記載著什麼?是功法?是曆史?是封印?還是……指向某個地方的“地圖”或“鑰匙”?

資訊太少,線索破碎。

但至少,她今晚並非全無收穫。得到了可能有用的資訊(黑水澤),換到了幾件或許有價值的物品,最重要的是——她確認了,這世上,不止她一個人在尋找、研究這些古老的符號。那個神秘的黑袍人,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據。

而黑袍人指向洞穴深處的那個符號……是否意味著,在舊物墟更隱秘的地方,或許有專門交易或探討此類古物的圈子?或者,藏著與這些符號相關的更大秘密?

她將臨摹符號的石板小心藏好,與其他“寶貝”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器坊廢料場的喧囂很快就會再次淹冇一切。

蒼璃吹熄油燈,和衣躺在冰冷的石床上。霜牙蜷在她身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她冇有立刻入睡,而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舊物墟的一幕幕,尤其是黑袍人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他留下的兩個神秘符號。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今夜,她似乎窺見了一條隱藏在黑暗中的、極其狹窄的小徑。小徑儘頭是什麼,無人知曉。但至少,有了方向。

體內冰藍真元無聲流轉,驅散著深夜的寒意,也安撫著略微激盪的心緒。

必須更快地變強。必須弄懂這些符號的含義。必須找到更多碎片。

外門大比……藏經閣……萬法碑林……

還有,那個神秘的、可能知曉她秘密的黑袍人……

她緩緩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兩個古樸的符號,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現在她的意識深處。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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