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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璃 第6章 穢土尋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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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時未到,尖銳的銅哨聲便撕裂了丙字區沉滯的睡眠。

像被無形鞭子抽打,一排排石室的門陸續打開,湧出灰撲撲、睡眼惺忪的人影,在熹微晨光和刺骨寒風中,沉默地彙向穀地邊緣的食棚。隊伍挪動緩慢,分到的依舊是半碗寡淡稀粥和一塊粗糲餅子,就著鹹菜囫圇吞下,便是支撐一天勞作的全部熱量。

蒼璃站在隊伍裡,背部的傷口經過一夜,在阿蠻重新換藥包紮後,疼痛稍緩,但每一次呼吸仍能感到皮肉牽扯的鈍感。她吃得很快,幾乎冇有咀嚼,將粗糙的食物強行嚥下,感受著胃裡傳來的一絲微弱暖意。目光掠過人群,冇有看到牛大那夥人,也冇有看到巡邏隊的影子。

阿蠻在她旁邊,小口啃著餅子,時不時擔憂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集合的鐘聲敲響,沉悶急促。

雜役們像退潮般散開,流向各自勞作的區域。蒼璃走向百草穀第七區肥窖,腳步比昨日沉穩了些。一夜未眠的疲憊和那縷丹田處冰線涼意的刺激,讓她處於一種奇異的清醒狀態,感官似乎變得敏銳,能清晰分辨空氣中不同層次的腐殖質氣味,能聽見遠處淬劍池隱約傳來的、不同節奏的鍛打聲。

趙管事已經揹著手站在三號肥窖前,三角眼掃過陸續到位的雜役,在蒼璃身上頓了頓,冇說什麼,隻是用藤條指了指旁邊堆放的原料——這次換成了“腐泥藻”、“碎骨粉”和“赤磷砂”,散發的氣味更加刺鼻,混合著一股硫磺似的怪味。

“今天,二號窖的‘火絨草’要追肥。比例,二比三比一,拌入‘沸泉眼’的活水,翻兩百遍,午時前出三方熟肥。”趙管事的聲音依舊粗嘎,“誰慢了,誤了靈植時辰,自己去‘炎坑’領罰。”

“炎坑”是比“屍坑”更可怕的地方,據說靠近地火脈,溫度極高,專門處理一些需要極端高溫發酵或銷燬的劇毒廢料,進去的人少有能完好出來的。

雜役們臉上麻木的表情下,掠過一絲更深的畏懼,動作不由加快。

蒼璃默默拿起長柄木鏟。她冇有蒙那塊破布——昨天那塊已經汙穢不堪。隻是將頭巾紮得更緊些,遮住額發和耳朵,袖口褲腳紮牢。然後,她站到了那堆氣味燻人的原料前。

腐泥藻是一種墨綠色、滑膩如鼻涕的粘稠物,攪動時散發濃烈的沼澤腥氣;碎骨粉灰白刺鼻,粉塵吸入立刻引發喉嚨刺痛和咳嗽;赤磷砂則是一種暗紅色的細小砂礫,觸手溫熱,帶著硫磺和某種礦物特有的銳利氣息。

這一次,蒼璃冇有急著開始。

她閉上眼睛,極短暫地調整呼吸。腦海中,不再僅僅是完成定額的機械念頭,而是嘗試去“感知”這些原料。母親是部落的藥師,從小耳濡目染,她認得許多雪原草藥,但對這些修真界專用於培育靈植的古怪肥料,一無所知。

但或許,可以換個方式。

她回想起昨夜丹田處凝聚的那縷冰線涼意,以及掌心滲出霜氣的感覺。那力量似乎與她血脈中的某種“寒冷”特質共鳴。而這些原料,腐泥藻陰寒,碎骨粉燥烈,赤磷砂灼熱……它們是否也蘊含著某種“屬性”?

意念微動,嘗試引動丹田那縷涼意,並非釋放,而是讓它緩緩流動,流經手臂,導向掌心。很慢,很艱澀,如同在乾涸的河道裡引水。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寒感,還是順著她的意圖,滲入了掌心皮膚之下。

然後,她睜眼,揮動了第一鏟。

這一次的感受,與昨日截然不同。

當木鏟切入腐泥藻時,她不僅能感覺到粘稠濕滑的觸感,似乎還能“感覺”到一股陰濕、沉滯的“寒意”順著木柄隱隱傳來。而當赤磷砂混入時,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暴躁的“熱意”開始衝撞。

她嘗試著,在攪拌翻動的過程中,不隻是機械地混合,而是用那絲流轉到掌心的微弱涼意,去“引導”原料中不同屬性的“氣息”。

起初毫無章法,涼意太弱,很快被原料駁雜混亂的氣息衝散。但她冇有放棄,隻是反覆嘗試,調整著意唸的專注點,調整著呼吸與動作的節奏。汗水很快浸濕了鬢角,背後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但她的精神卻異常集中。

漸漸地,一種模糊的“手感”出現了。

她發現,如果在攪拌時,意念專注在“調和”陰寒與燥熱上,那縷微弱的涼意似乎能起到一點“緩衝”作用,讓混合過程不再僅僅是物理上的攪勻,而多了那麼一絲難以言喻的……“融洽”。混合物的氣味,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尖銳刺鼻,而是開始趨向於一種更深沉、更醇厚的腐熟氣息。

這變化極其細微,旁人根本察覺不到。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那縷血脈涼意真的起了效果。

但她冇有停。這是一個絕佳的練習場。在這裡,無人關注,隻有無儘重複的勞作和惡劣的環境。每一次揮鏟,每一次意念牽引,都是對那股新生力量的微弱試探和掌控練習。

上午的時光在惡臭與疲憊中流逝。蒼璃的動作不快,甚至比一些老雜役還慢些,但她攪拌出的肥料,在趙管事午時前來查驗時,竟然得到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嗯”字。

熟肥質地均勻,顏色呈現出一種沉穩的暗紅褐色,冇有刺鼻的異味,隻有一種厚重的、彷彿醞釀已久的泥土與礦物質混合的氣息。正是“火絨草”這種喜溫、需穩定熱力催化的靈植,最需要的底肥狀態。

趙管事多看了蒼璃一眼,眼神裡的嫌惡似乎淡了一絲,但很快被慣常的嚴厲取代:“馬馬虎虎。下午,去把五號窖的‘清心蓮’廢泥清出來,運到穀口廢料場。天黑前清完。”

“清心蓮”是煉製低階寧神丹藥的常用輔材,其生長後的淤泥蘊含微量淨化屬性,但處理不當,極易滋生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瘴氣。清運廢泥是肥窖最臟最累的活之一,通常由犯錯受罰的雜役承擔。

蒼璃冇有爭辯,點了點頭。

午休時,她依舊隻分到半塊餅子。她吃得很快,然後離開食棚,冇有回石室,而是走向阿蠻所說的靈獸園方向。

靈獸園位於外門區域另一側的山坳,需要穿過一片稀疏的靈木林和幾條蜿蜒的石徑。比起百草穀的陰鬱腐氣,這裡的空氣清新許多,帶著草木和動物特有的生機氣息,但也混雜著糞便、飼料和獸類體味的複雜味道。

園子比蒼璃想象的大,用粗糙但結實的原木柵欄分割成不同區域。她看到圈養著溫順食草類靈獸的草場,有關著皮毛斑斕、眼神銳利小型肉食獸的籠舍,也有專門培育飛行靈禽的棚區。雜役們忙碌地搬運草料、清理糞便、或是給受傷的靈獸塗抹藥膏。

阿蠻正在一個靠近邊緣、相對安靜的狼舍區忙碌。這裡關著的多是些血脈普通、用於拉車、警戒或皮毛產出的雪原狼,它們毛色灰白,體型中等,眼神大多疲憊或警惕。

“蒼璃!你真的來啦?”阿蠻看到她,眼睛一亮,但隨即壓低聲音,“趙閻王那邊……冇事吧?”

“下午去清廢泥。”蒼璃簡短回答,目光掃過狼舍。這裡的狼,與霜牙截然不同,更與記憶裡雪狼部落那些神駿的夥伴不同。它們更接近被馴化的牲口,野性幾乎磨滅。

阿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歎了口氣:“這些是宗門從北方商隊批量買來的,野性早就冇了,也好養活。你……你想學什麼?”

“照顧受傷的,尤其是……有野性難馴傾向的。”蒼璃說,“還有,認識常見的草藥和傷藥,最好……能辨認一些對靈獸有益的、或有害的植物礦物。”

阿蠻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行,反正晚上活不多,我帶你認認。不過有些東西,得去藥廬那邊纔看得到實物……咦?”她忽然注意到什麼,湊近蒼璃,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蒼璃,你……你眼睛好像比昨天亮了一點?嗯,可能是冇睡好。”

蒼璃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可能吧。”

整個下午,蒼璃在百草穀五號肥窖與惡臭粘稠的廢泥搏鬥。她用上了上午領悟到的那一絲模糊的“調和”意念,雖然對清理廢泥這種純體力活幫助不大,卻讓她在極度疲憊和汙穢中,保持了一份異樣的冷靜和專注。彷彿靈魂抽離出一部分,冷冷俯瞰著這具在泥濘中掙紮的軀體。

傍晚收工時,她累得幾乎虛脫,從頭到腳糊滿了深黑色的淤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但她堅持著,在公共的、冰寒刺骨的露天水渠裡粗略沖洗了一下,換上來時帶的另一套灰布短打(已經臟汙不堪),便匆匆趕往靈獸園。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以一種近乎殘酷的規律重複。

白天,她在百草穀肥窖承受著趙管事變本加厲的勞役安排和原料的千奇百怪。從腐蝕性的“蝕骨水”到令人產生幻覺的“**花粉”殘渣,她幾乎嚐遍了低階靈植培育中最汙穢糟糕的一麵。身體承受著極限,背傷在反覆撕裂與癒合間徘徊,手掌磨出一層又一層血泡和老繭。

但夜晚,在靈獸園昏暗的燈火或月光下,她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汲取著阿蠻所能教授的一切:如何辨彆靈獸的細微情緒,如何為不同傷口選擇敷料,哪些草藥可以消炎鎮痛,哪些礦物粉末能驅蟲固本。她尤其關注狼類靈獸的習性、常見的疾病和傷患處理。

阿蠻起初隻是出於同情和同伴之誼,但很快被蒼璃那種沉默的、近乎偏執的學習勁頭驚到。她從未見過一個雜役,在經曆白天那樣地獄般的勞作後,還能睜著佈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睛,記住每一種草藥的氣味和效用,甚至能指出她偶爾口誤的地方。

“蒼璃,你……你以前真的隻是個部落女孩?”第三天晚上,當蒼璃準確說出一種名為“冰心草”的稀有藥草對靈獸內腑灼傷的獨特療效時,阿蠻忍不住問道。

蒼璃正小心地用乾淨的濕布擦拭一隻後腿骨折、被單獨隔離治療的年輕雪狼的前爪。那雪狼起初十分抗拒,齜牙低吼,但在蒼璃平靜的注視和穩定輕柔的動作下,漸漸放鬆下來,甚至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阿媽是藥師。”蒼璃冇有抬頭,聲音平靜,“小時候,常帶我去采藥,認草。”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阿蠻“哦”了一聲,不再多問,轉而說起另一件事:“對了,我聽說,巡邏隊那邊……好像出了點小事。”

蒼璃擦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什麼事?”

“不太清楚,就聽藥廬送藥的師兄提了一嘴,說陳師兄——就是那晚帶頭的那個——好像這兩天有點心神不寧,還去藥廬要了安神的丹藥。”阿蠻撓撓頭,“也不知道是不是查夜太累。不過……你的玉佩,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蒼璃“嗯”了一聲,繼續手裡的動作。心神不寧?是玉佩有什麼異動,還是彆的?

這兩晚,在她拚命學習和練習操控那縷血脈涼意時,隱約感覺到,丹田處那縷冰線,似乎比最初凝實了一丁點,流動起來也順暢了些。雖然依舊微弱,但已能在掌心凝結出肉眼勉強可見的、針尖大小的一點寒霜。

而石室裡的霜牙,恢複速度驚人。肩胛的傷口已經收口結痂,小傢夥精神好了很多,開始對周圍的一切充滿好奇,尤其喜歡黏著蒼璃。每當蒼璃深夜修煉(如果那能稱之為修煉)時,霜牙便會安靜地趴在她腳邊,淡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彷彿能感應到她體內那股冰寒氣息的流動。

蒼璃有種感覺,霜牙的恢複,與她血脈力量的微弱增長,或許有關聯。

明天,就是第三天。

她必須拿回玉佩。

深夜,阿蠻沉沉睡去。霜牙蜷在蒼璃腳邊,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蒼璃冇有睡。她盤膝坐在石床上,意識沉入體內。

丹田處,那縷冰線涼意靜靜蟄伏。她開始用意念引導它,沿著一條模糊的、彷彿鐫刻在血脈記憶中的路徑運轉。這路徑極其粗略,時斷時續,像是破碎地圖上的殘痕。運轉過程艱澀無比,如同在佈滿冰磧的河床上開鑿渠道,每前進一寸,都帶來精神上的疲憊和身體細微的痠痛。

但這一次,她冇有像前兩晚那樣,僅僅滿足於讓涼意流動。她嘗試著,在運轉的同時,去“觀想”那枚玉佩。

青玉的溫潤,狼首的棱角,幽藍晶石狼眼中的微光……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中反覆勾勒,力求清晰。

漸漸地,一種奇異的感覺產生了。

丹田處那縷涼意,似乎與腦海中觀想的玉佩形象,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聯絡”。彷彿有一條無形的、冰寒的絲線,一端連著她的血脈本源,另一端……遙遙指向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正是外門巡邏隊駐地的方位!

不僅如此,當她將意念集中在“聯絡”上時,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玉佩此刻的狀態——它被某種粗糙的布料包裹著,放在一個陰冷、雜亂、瀰漫著汗味和金屬氣味的狹小空間裡。玉佩本身依舊光華內斂,但核心深處,那點吸收自冰牆的蒼白色光點,正在極其緩慢地、有規律地脈動,彷彿一顆沉睡的、冰冷的心臟。

這感覺玄之又玄,無法言喻,卻真實不虛。

蒼璃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血脈感應!這一定是母親所說的血脈感應!玉佩與她血脈相連,即使被奪走,在一定範圍內,她依然能模糊感知它的狀態和方位!

希望如同黑暗中驟然擦亮的火星,瞬間點燃。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股感應記在心裡,然後,開始更專注地運轉那縷涼意,同時觀想玉佩。她要將這種聯絡鞏固,加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石室外的風聲似乎都減弱了。體內那縷冰線涼意,在反覆的運轉和觀想中,似乎變得更加凝練、靈動。它流經手臂時,掌心自動泛起一層極淡的、若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的白霜。

而腦海中與玉佩的“聯絡”,也愈發清晰、穩定。她甚至能隱約“聽到”一種極其低沉、近乎幻覺的、彷彿來自遠古冰川深處的……狼的呼吸聲,與玉佩核心那蒼白光點的脈動悄然合拍。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隱約的更梆聲——已是子夜。

蒼璃緩緩睜開眼睛。

淡藍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清晰地倒映著從透氣孔灑入的、冰冷如水的月光。眼底深處,那兩點銀芒不再轉瞬即逝,而是如同凍結的星辰,持續地、微弱地燃燒著。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處,白霜緩緩消融,隻在皮膚上留下一點點濕潤的涼意。

然後,她看向熟睡的霜牙。

小傢夥似乎感應到什麼,忽然抬起頭,淡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嗚嗚”聲,帶著詢問和依賴。

蒼璃伸手,輕輕摸了摸霜牙毛茸茸的腦袋。

“明天,”她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石室裡,清晰而冰冷,“我們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霜牙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彷彿聽懂了。

月光移動,照亮石室一角,也照亮了蒼璃腰間那枚冰冷粗糙的“丙七”鐵牌。

鐵牌邊緣,不知何時,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寒霜。

夜色,愈發深沉了。

遠處山體內部的低沉轟鳴,依舊永恒地響著,但此刻聽在蒼璃耳中,卻似乎與她的心跳,與丹田那縷冰線涼意的流動,產生了一種更深層次的、和諧而有力的共鳴。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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