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展覽中心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路燈亮起來,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許長思站在展覽中心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顧常在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口袋裏,也看著馬路對麵。
沉默了一會兒。
“吃飯嗎?”他問。
“吃什麽?”她問。
兩個人都沒回答。
許長思腦子裏閃過好幾個選項,食堂太遠了,快餐太敷衍了,西餐廳太正式了。她想說“隨便”,但“隨便”是最難選的。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皺著眉,看著手機螢幕,好像在搜附近有什麽吃的。
“你想吃什麽?”她問。
“都行。”
“都行是什麽行?”
他沉默了兩秒。“你選。”
許長思盯著馬路對麵的一家店看了三秒。那家店門口排著隊,紅色的招牌亮著,熱氣從門縫裏往外冒。
“火鍋?”她說。
“你不是不吃辣嗎?”
“有不辣的鍋底。”
他看了她一眼。“那就火鍋。”
火鍋店裏人很多。熱氣從每一桌升起來,把燈光攪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暈。空氣裏彌漫著牛油和花椒的味道,嗆得許長思咳了一下。
服務員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置。兩個人麵對麵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寬寬的桌子。許長思拿起選單,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
“你點。”她把選單推過去。
“你點。我不挑。”
“那你總得選幾個。”
他接過選單,看了一會兒,在上麵打了幾個勾,推回來。許長思看了一眼,他勾了毛肚、黃喉、蝦滑、肥牛。她又加了一份娃娃菜和山藥。
鍋底上來的時候,鴛鴦鍋。一半紅油翻滾著辣椒,一半骨湯白白的,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許長思看著紅油那邊,又看了他一眼。
“你吃辣?”她問。
“嗯。”
“那你可以點全紅鍋。”
“你吃不了。”
“我可以吃骨湯那邊。”
“嗯。”他把毛肚放在骨湯那邊的桌麵上,“所以鴛鴦鍋。”
許長思盯著那盤毛肚,手指在桌沿上摳了一下。
菜上得很快。毛肚、黃喉、蝦滑、肥牛,一盤一盤擺滿了桌子。
許長思夾起一片毛肚,正要往鍋裏放。
“我幫你下?”顧常在的聲音從對麵傳過來。
許長思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手裏也夾著一片毛肚,懸在紅油鍋上麵,等她回答。
“好。”她說。
他把那片毛肚放進骨湯裏,動作很輕,幾乎沒有濺起水花。許長思把自己那片也放進去了,兩片毛肚在骨湯裏翻滾,分不清哪片是誰的。
她在心裏數著秒。七上八下,七上八下——
“可以了。”他說。
她趕緊撈出來一片,在油碟裏蘸了一下。脆的,剛好。
“你的數好了?”她問。
“嗯。”
“你數到幾?”
“八。”
她笑了一下。“我也是。”
他把自己那片撈出來,在幹碟裏蘸了一下,辣椒粉粘在毛肚上,紅紅的。
“你不蘸油碟?”她問。
“幹碟好吃。”
“辣嗎?”
“有點。”
她看著他吃。他的嘴唇被辣得有點紅,但他表情沒什麽變化。
“你嚐嚐。”他把幹碟推過來一點。
許長思猶豫了一下,用筷子尖蘸了一點點辣椒粉,放進嘴裏。辣味瞬間在舌尖炸開,她皺了一下眉,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太辣了。”她說。
他嘴角彎了一下。“你蘸太多了。”
“你也沒說蘸多少。”
“我說了‘一點點’。”
“你那是一點點?”
他沒回答,把幹碟拉回去,繼續吃。
許長思又夾了一片黃喉。這次她沒等他問,自己放進了骨湯裏。
“黃喉要多久?”她問。
“一分鍾。”
“你數著?”
“嗯。”
她看著鍋裏的黃喉,又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手機,但她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動,好像在默數。
“好了。”他說。
她撈出來。脆的,剛好。
“你真的在數。”她說。
“你不是也在數。”
她笑了一下。“毛肚八秒,黃喉一分鍾,記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蝦滑三分鍾。”
“肥牛呢?”
“十秒。”
“你記這麽清楚?”
“吃多了就知道了。”
她夾了一片肥牛放進骨湯裏,十秒後撈出來。肉片嫩嫩的,在油碟裏滾了一圈。
“好吃。”她說。
“嗯。”
吃到一半的時候,許長思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把火鍋的燥熱壓下去一點。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的人。他還在吃,吃得很安靜,筷子夾菜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顧常在。”
“嗯。”
“你今天開心嗎?”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先問的。”
“你先回答。”
她笑了一下。“開心。”
“那我也開心。”
她低下頭,手指在杯壁上畫圈。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她畫了一個圈,水珠被抹掉,又凝出來。
“你平時都跟誰吃飯?”她問。
“自己。”
“不跟室友?”
“偶爾。”
“那今天呢?”
他看了她一眼。“跟你。”
許長思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臉是熱的。
“以後可以多跟我吃。”她說。聲音被火鍋的熱氣裹著,聽起來有點遠。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很輕的“嗒”一聲。
“好。”他說。
鍋裏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許長思把最後一片娃娃菜撈出來,咬了一口,吸滿了骨湯的味道。
“你吃飽了?”顧常在問。
“嗯。你呢?”
“嗯。”
他拿起手機掃碼。許長思也拿出手機。
“我請。”他說。
“上次你請我喝奶茶了。”
“奶茶是奶茶,火鍋是火鍋。”
“那又怎樣?”
他看了她一眼。“下次你請。”
許長思盯著他看了兩秒。“那說好了。”
“嗯。”
兩個人走出火鍋店。外麵的風吹過來,把火鍋的味道吹散了一些。許長思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是火鍋味的,頭發上、衣服上、手指上,全是牛油和花椒的味道。
“我身上是不是都是火鍋味?”她問。
他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我也是。”
兩個人站在火鍋店門口,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她的影子和他影子挨在一起,像兩棵樹。
“地鐵站往哪邊走?”她問。
“這邊。”他指了指左邊。
兩個人並排往地鐵站走。人行道上的梧桐樹影子被路燈切成一塊一塊的。她走在他旁邊,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的手也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兩隻手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
走了一段路,他的手背碰到她的手背。
他沒有躲。
她也沒有躲。
又走了一段路,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和來時一樣,小指勾著小指。但這次她沒有低頭看,她看著前麵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往前延伸。他也看著前麵的路,表情和平時一樣。
但兩個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走到地鐵站的時候,許長思鬆開手。
“下次吃什麽呢?”她問。
“你想吃什麽?”
“不知道。你有什麽想吃的?”
他想了一下。“你喜歡的都行。”
她笑了。“那我喜歡吃的東西很多。”
“那就一個一個吃。”
許長思站在原地,手指攥著書包帶。地鐵站裏的風從出口湧出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
“好。”她說。
兩個人刷卡進站。站台上人不多,往學校方向的地鐵還有三分鍾到。許長思站在他旁邊,看著隧道裏黑洞洞的口。
“今天走了好多路。”她說。
“嗯。累了嗎?”
“有一點。”
“回去早點睡。”
“嗯。”
地鐵來了。車廂裏沒什麽人,空位很多。許長思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顧常在坐在她旁邊。不是對麵,是旁邊。
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許長思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裏兩個人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的頭發有點亂,臉上還有火鍋燙出來的紅。他坐在她旁邊,側臉的線條在車廂的燈光下很清晰。
“你看什麽?”他問。
“看倒影。”
他也看著車窗。“看到了什麽?”
“看到你。”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呢?”
她想了想。“然後……看到了一個吃火鍋不數秒的人。”
他嘴角彎了一下。“你數到十二了。”
“毛肚?”
“嗯。”
“那是因為我在跟你說話。”
“嗯。所以老了。”
她笑了一下。“下次你幫我數。”
“好。”
車廂晃動了一下,她的頭歪過去,剛好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寬,靠著很穩。她沒有抬起來,他也沒有動。
地鐵在隧道裏穿行,轟隆轟隆的。
許長思閉上眼睛。
她聞到他身上有火鍋的味道,也有洗衣液的味道。兩種味道混在一起,不奇怪,反而有點安心。
“顧常在。”
“嗯。”
“今天很開心。”
她感覺到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我也是。”他說。